已经死了
“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应当远离一切幻化虚妄境界。由坚执持远离心故。心
如幻者,亦复远离。远离为幻,亦复远离。离远离幻,亦复远离。得无所离,即除
诸幻。”《圆觉经》这段话是说要让心远离幻境,然后再远离虚妄的心,而“远离
虚妄的心”本身也是虚妄,因此“远离”的名相也必须除去。修到最后,连“除去
远离”的名相也要屏除,达到离无所离的境界,在这时候,一切的虚幻无明才彻底
的消除,圆满的心智才完全显现。佛家说万事万物皆是幻化而来,由此可以理解我
的新纪元也是幻觉的产物,而一个人的记忆在理论上并不需要为幻觉负责任。这几
年我常在失眠的时候默诵这段经文,目的就是为了忘却、为了远离。而一方面如今
的林树和阳城的那个林树已是两个人,两人的言谈举止泾渭分明似乎我已达成远离
的心愿;另一方面不管我怎样冲刷记忆,把记忆中的顽石销磨成小石块成鹅卵石成
沙砾成泡影,它仍能让我的心情洪水滔天或者枯竭断流。这就像无论离开多远离开
多少年阳左都是我的故乡我不可能抛开它一样,是骨血凝结而成的宿命。所以我的
心智始终不能圆满,而我的新纪元,便是我破缺的那部分心智的家园。
我们从阳右回来后的第二个周末就是清明节,雨季还未过去,洋洋洒洒的编织
着“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意境。天是灰蒙蒙的,姹紫嫣红未曾开遍便已凋零。清明
节前后三天陆葭都没有来上课,孟憬在座位上坐立不安长吁断叹,一遍遍的对我说
:陆葭是病了吧,她病的厉害吗,我要不要去看她,有没有人照顾她,她这会儿闷
吗……我在上午对孟憬说别着急陆葭下午就会来的,在下午我说再等等陆葭明天就
精神焕发在你面前了,可是明天的明天陆葭还是没有来,明天以后所有的明天陆葭
都不再出现。
清明节后的第二天,我依律早起到小姨家吃了饭早早到了学校。教室里没几个
人,后排有个外号叫老道的人正在海侃,前排的同学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手捂着耳朵
大声读书以示抗议,而是转过头听那人说话。见我进来,那人忽然刹住滔滔的嘴巴,
其余的人都异样的看着我,我也看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跟我对视。我走到说话那人
跟前,死盯着他说:老道,有什么事儿是我不能听的?是否需要我回避一下,你们
接着说。
老道说:别这么说林树,哪儿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听的。
我说:既然这样,那就说吧。
老道说:昨天晚上有人跳楼自杀了,就从还没建好的那个综合楼上跳的。
我说:放屁吧你,昨天晚自习放学我打从楼下过都没事儿。
老道说:夜里跳的,估计早就在楼里藏好了的。
我突然有些心悸,抓住那人的肩膀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老道笑道:你放心,不是丁琪。
我大声骂道:别他妈跟我嘻嘻哈哈的,到底是谁?
老道说:是陆葭。
此语像是当胸给我的一记电击,让我心脏抽搐眼前发黑。我颓然坐倒思绪散乱
无法收拾,竟忘了兜里是空的,颤抖着手去摸烟。老道拿出烟和打火机塞到我手里,
说:林树,是找这个吗?
丁琪说:灿灿你的手怎么破了?还流着血呢,要不要包扎一下?
苏云灿说:少婆婆妈妈的,跟陆葭流的那么多血比,这一点血算他妈什么东西!
孟憬动也不动,像是粘连在椅子上。苏云灿叹道:木头,去林树那儿住几天吧。
孟憬不答,双眼残烛般在昏黄的光线里幽幽闪动。
苏云灿说:打了那一针手都软了,我的心理素质跟你这准专业人士没法比。你
就是心里不忍所以使的劲儿不够大,别当他是木头,就想着你现在看见的是个橡皮
人。
我依苏云灿之言行事果然下针如有神,一管高糖半滴也没抛洒。我和苏云灿猛
然间放松下来,都瘫在椅子上再也无力站起。
苏云灿说:轮着睡会儿吧,脂肪都他妈快熬成腊肉了。
我拉上窗帘不分日夜的睡觉,孟憬一觉醒来时我和苏云灿已换了三次班,晕头
转向分不清时辰只觉得饿。苏云灿下楼买了盒饭捧到孟憬嘴边说:木头,要吃东西
吗?
孟憬摇摇头,却说:有烟吗?
苏云灿大喜道:你他妈总算肯开口了,林树,给大哥上烟。
孟憬深吸浅呼一支烟抽完室内居然不见烟雾,苏云灿嬉笑道:还不知道老大的
肺活量这么惊人的。
孟憬垂睑不语眼泪涔涔而下,双肩抽动却无声无息。
苏云灿说:你要哭就大声点,别这么憋着——要憋就把眼泪也憋住,哭的跟个
娘们似的你算什么男人!
我说:四苏,你少说两句。
苏云灿说:半句也不能少说!木头,你以为你这样就是爱陆葭了?你成天在这
儿垂头丧气的,陆葭她死了也是白死,你知道陆葭为什么死吗?
孟憬说:你知道吗?
苏云灿说:我不知道!但我想着去弄明白,不像你,就是死了也他妈是个糊涂
鬼。你以前不是最听陆葭的话吗?——林树,把陆葭的信念给他听,发什么楞,让
你念你就念。
我拿出陆葭的信读起来,苏云灿说:哼哼唧唧的你属蚊子的吗?你他妈大声点
儿!
我高声读着陆葭的遗书,泪水不由自主顺颊而下,苏云灿抹抹眼泪说:都他妈
没出息,不许哭了,有泪往肚子里咽——木头你听到了吗?陆葭让你好好学习好好
做人好好活着没让你哭天抹泪寻死觅活。你他妈给我听仔细了,我的话你可以不听,
陆葭的话你也不听吗?陆葭都已经死了,你还……还要……对不起她吗!
苏云灿肩膀剧烈抽动,牙咬着胳膊渗出血来,孟憬呆了呆,说:四苏,你别这
样……
苏云灿喊道:我就这样!你不是要哭吗,我陪你哭个够,你太让我失望了木头!
孟憬说:四苏,你别这样,我听你的。
苏云灿撩起衣襟在脸上囫囵一擦,说:不是听我的,是听陆葭的,吃东西吧。
孟憬又在我那儿住了几天,精神渐渐好转,当着我不再哭泣,但眉宇间仍是一
团愁苦之色凝聚不散。晚上失眠的时候常听到孟憬低泣的声音,我也不去管他,只
是失眠的毛病愈演愈烈,眼圈发黑面色枯黄,被丁琪见了好一阵怜惜。又过了几天
孟憬跟我去上课,注意力明显一刻也没有集中过。孟憬在学校里一句话也不说,沉
默如文庙的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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