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憬的家(1)
每天早晨起床后昏昏欲睡时我都想失眠是可以避免的,夜里清醒的要命白天困
到要死数年如一日这叫什么事儿。我服用过各种治疗或缓解失眠的药物,我发现无
论什么药物施与我的疗效总和它的广告蛊惑人心的程度成正比,接受广告的安慰并
自我安慰心理作用是主治医师,当我明白这一点所有药物的疗效一起归零。书生造
反十年不成我只得在失眠的压迫下做一个顺民,好在失眠这个东西白天也需要休息,
它休息的时候我也跟着休息睡回笼觉成为我对抗失眠的主要手段。刷牙洗脸抽烟是
我的晨起三件事,第四件事一般由外力决定如果让我做主我就去睡觉,大觉回笼大
梦也回笼。阿琪说林树与正常人有一个显著的区别就是黑白不分。
睡一把安稳觉来之不易简直是我的半条命,所以我跟打扰我睡觉的人成不了朋
友,我的朋友数量达不到这个崇尚人际关系的国度的一般标准,多多少少也拜此毛
病所赐。大多数犯我禁区的人被我出示黄牌之后都默认了这个规则,除了丁琪。丁
琪不管我黄牌红牌都不改泼辣作风,我的规则遇到她都等于下发到文盲手中的红头
文件。对于我来说丁琪是大佬,我则是拿了昧心钱的裁判,因此无论她的犯规行为
让我多么难堪我只能束手无策任她胡作非为,而我也喜欢她胡作非为,用苏云灿的
话说这叫男人的犯贱。
基于上述原因我在听到房门被擂的咚咚响时很气愤,开了房门看见丁琪我依然
气愤——气愤我刚才为什么气愤,明知道这种情况可能且只可能是丁琪我怀疑自己
的智商在乙醇和尼古丁的浸染下已不再可靠。思绪辗转表情已来不及收敛,虽然我
只说了一个字:你……但还是被自称冰雪聪明的丁琪踹了一脚。
丁琪说:你什么你!很不高兴见着我吗?
我说:哪儿能呢,您的大驾最近不怎么光临寒舍,在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丁琪说:都几点了还睡懒觉,你可越来越堕落了林树。
我说:这词儿太霸道了,应该是坠落吧我觉着。
丁琪说:你在被窝里坠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我说:我一修行的人哪儿管得了那么多世俗纷扰——发生什么了?谁家小孩又
尿炕了?
丁琪冷笑道:你真是堕落了林树,连你哥们的死活都不关心了。
我想起孟憬的不告而别,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忙问道:出什么事儿了,是不是
木头?
丁琪说:孟憬被警察抓了。
我说:为什么?
丁琪说:这我正要问你,孟憬为什么会拿着刀疯子似的砍马贲?
我说:马贲死了?
丁琪说:暂时没有,被砍成重伤,流了很多血,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为什
么?
我说:什么为什么?
丁琪说: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孟憬做什么事儿,林树和苏云灿撇得清吗?
我说:今天上午木头到学校找到马贲然后砍了那孙子是吗?
丁琪说:一点都不错,看来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啊,居然还敢装糊涂。
我说:木头也太性急了。
丁琪说:怎么讲?——我在你这儿不受欢迎吗?堵着门不让我进。
我回过神,发觉我们还隔着门槛说话,便道:你进来吧。
丁琪去卫生间洗脸,我躺在床上点着烟,猛抽了一口只觉六神飘荡如沧海孤舟
怎么也靠不了岸。恍惚中只听丁琪大喊道:林树!
我打了个哆嗦寸许长的烟灰震落在衣服上,我扔掉烟蒂拍打着烟灰动作慌急如
被人撞倒的苹果筐里的苹果骨碌碌乱滚。
丁琪说:你这是怎么了,失魂丧魄的。
我说:也不知木头现在怎么样了,都怪我。
丁琪挨着我坐下握住我的手,说:别着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告诉我好吗?
丁琪掌心的温暖扩散进我的身体我逐渐平静,我把最近的变故和盘托出。丁琪
偎在我怀里轻声说道:陆葭太可怜了。
我说:死去的人都是幸福的,真正可怜的是木头。
丁琪说:这下祸闯大了,可怎么办啊。
我说:那就要看马贲的造化了。
丁琪说:你是说……
我说:马贲活着木头就有救,马贲死了木头也只好偿命。
丁琪说:那咱们就祈祷上帝保佑马贲活的好好的。
我说:你自己祈祷吧,我做不来。
丁琪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巴不得那个王八蛋玩儿完,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丁琪说:你刚说了只有马贲活着孟憬才有救,怎么转眼就犯傻了?你这么想对
得起你哥们吗?
我说:对得起,木头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丁琪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说:你以为木头大白天去砍人是为了出风头吗?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他是
怎么想的还用猜吗?
丁琪说:你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活下去?
我说:是,可惜咱们都明白的太晚了。
那天下午我和苏云灿在阳城人民医院外守了几个小时,那几个小时里马贲在鬼
门关晃来晃去终于还是没到孟憬想要他去的地方。这个被我们诅咒的同时又被我们
祝福的人捡回了小命,听到马贲脱离危险的消息我不知该悲该喜苏云灿又骂又笑。
苏云灿说他妈的老天长眼睛了吗这样的渣滓还不让他回炉;我说是啊。苏云灿说老
天真是开眼啊扔给木头一个救生圈;我也说是。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彻头彻尾的墙头
草,沮丧或者欢欣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稍可自我安慰的是自己的愿望总算实现了一
个,虽然我的另一个愿望即希望马贲完蛋落了空可也没办法,把矛和盾放一起卖无
论是矛折还是盾破都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胜者败者是同一个人从故事开始就已注定。
我不愿马贲和孟憬同归于尽可我也知道如果这次马贲能活下来再想让他死只能凭借
自然规律,哪种情形我都拒绝接受但现实是我必须接受一种,二选一的问题生活中
屡见不鲜,不同的选择有不同的命运取舍因此而艰难,人们就是在这样的循环考试
中心力交瘁日渐衰老却至死也找不到标准答案。
只要马贲人没死那么孟憬的案子在阳城就能大事化小然后化了,我和苏云灿都
深知这一点,但具体操作需要有人出面显然我们无法胜任这一角色。在我的小窝里
我和苏云灿左思右想一筹莫展。苏云灿连连打着哈欠,说:表姐,情绪太低落了,
把你劫走的粮草发还若干,给我们补充点能量振奋一下吧。
丁琪说:没了,全冲马桶里了。
苏云灿说:不会吧,有那么快吗?
丁琪说:即收即毁不给宵小之徒以可乘之机,是我对待烟草的基本原则,不信
你问林树。
我说:确实是这样,我就是她说的那个宵小——别惦记烟的事儿了四苏,木头
明天就要转送看守所了,赶紧想辙吧。
丁琪说:你们别再瞎搀和了,尽快通知孟憬的家长是正经。
苏云灿说:这样也行,但是、但是不知道去哪儿通知啊。
丁琪说:你们没孟憬家的电话吗?——就算没电话也该知道家庭住址吧?
苏云灿摇头我也摇头,苏云灿说:林树整天跟木头在一块儿,他应该知道的。
我说:四苏和木头认识的年头比我长,他会不知道吗?
丁琪说:服了你们了,连孟憬家在哪儿都不知道,还说是什么兄弟。
苏云灿说:这个我倒是知道点,孟憬家在茨河集。
丁琪白他一眼,说:这我也知道,身份证上有,具体位置呢?
苏云灿说:去了自然知道。
茨河集在阳城西南角。我在车上被颠得干呕不止,只觉这条公路像是一根没炸
好的大麻花曲曲折折坑坑洼洼,车在路上蹦人在车里蹦苏云灿的头数次撞到车顶,
丁琪没有晕车的毛病但原本给我预备的塑料袋都被她拿去吐。苏云灿骂骂咧咧。我
身旁一个茨河集的人说:这破路就这样,习惯了就好了,一看就知道你们是没吃过
苦的人,大老远的到这儿来干吗,多受罪啊。
我说:我们是来找人,噢不是,走亲戚来的我们。
那人说:你亲戚叫什么?茨河集的人我都认得。
我说:孟憬你认识吗?
那人说:你说的是学名吧?乡里人不记学名,他小名叫什么?
苏云灿说:叫那什么来着,团结,对,就是团结。
怎么叫这么个名字,丁琪展颜一笑,苍白的脸上回复些许血色。
我说:这是咱们出生时那个年代的口号,农村人取名字都是信手拈来,听着耳
熟就拿来当小孩的乳名了。
苏云灿说:大叔,你到底认不认识团结啊?
那人掰着手指头说:茨河集有六七个叫团结的人呢,你们的亲戚是哪一个?
苏云灿说:跟我们年龄差不多,在阳城一中上学的那个。
前排座位上一个中年妇女回头道:他三叔,他们说的人不就是村西头那家的小
子吗?
那人说:哦,想起来了,你们跟他有什么亲戚?
苏云灿说:姨表关系。
那人笑道:小伙子想糊弄我,他们家早就没姨表亲戚了。
苏云灿说:怎么会没呢,我们不就是嘛。
那人说:你不知道吧,团结十来岁的时候他爹就不在了,他娘本来说不改嫁守
着这个独苗的,可后来还是跟一个外地人走了。
丁琪说:那孟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人说:团……孟憬是吧,还真叫不惯——孟憬他爹兄弟四个,轮流包管孟憬
一年的吃用。还有孟憬他娘好像日子过的不错,没断过给他寄钱。
我说:孟憬的叔伯对他好吗?
那人说:他爷爷奶奶活着的时候,大面儿上还过得去,前年俩老人都去了,就
不大有人管他的事儿了,那几个人——不是我背后说他们——要不是都盯着团结他
娘寄来的钱,团结过年都没地儿去……
那人历数孟憬的叔伯亏待孟憬的事例,我似听非听着闭上眼只见孟憬凝视着我,
直至此刻我才读懂孟憬常有的眼神:孤独、哀伤如塞北的霜冻。孟憬的痛苦无时不
在我竟没有察觉我痛恨自己的迟钝,我曾想过了解孟憬但都以尊重对方隐私为由而
退却我痛恨这种尊重。我所认为的孟憬坚强冷硬但他也脆弱无助正如我此刻所见,
任何人都有他不愿示人的一面都将自己心里的某一区域加固上锁我又何尝不是。孟
憬的身世让我明白我说不上真正了解谁,包括我的父母他们经历过什么我一概不知。
我最亲近的人尚且如此,别的人更不必说。我忽然觉得身边都是陌生人冷眼觑着我,
一时胸闷恶心早饭终于倾胃而出。
吐到眼花耳鸣的时候车停了下来,颠簸的感觉在身上盘桓不去我只觉得晕。苏
云灿把我搀下车,下车后我四顾茫然没了方向感。苏云灿说咱们朝哪儿走?我说我
连哪儿是哪儿都分不清你问我我问谁?丁琪说问那个大叔吧。那个大叔很热心的要
给我们带路,我说谢谢我们不去了。苏云灿说怎么变卦了?我说你觉得还有去的必
要吗?丁琪说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说大叔茨河怎么走?大叔说往东走没多远就
到了。我问丁琪你知道哪儿是东吗?丁琪点头我说走吧权且把那儿当客栈吧。
茨河清清亮亮的显出它隐居乡野的操守,孟憬说过要带我到茨河学游泳说那儿
的水澄澈如婴儿的眼神。我在河边的草地上躺下舒展身体,感觉一阵无比安恬的睡
意涌来。柳树的浓荫筛过的阳光和绕指的轻风织成一床绒被,我嗅着青草的芬芳梦
到孟憬绿色的童年。童年的孟憬也盼望快点长大,我问他憬是什么意思,他说是醒
悟,我问醒悟什么,他说醒悟错误,我问错误是什么,他说不知道。我说:你的盼
望就是个错误。
返程途中我对这跳蚤似的车已然麻木,苏云灿眯起眼盯着车窗外的农田若有所
思,丁琪伏在我的腿上睡得小猫一般。我轻抚着丁琪的秀发突然想起孟憬曾问我:
你爱丁琪吗?
我说爱。孟憬说她也爱你好好珍惜吧爱别人和被人爱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我
说我明白,孟憬说你不明白对有些人来说爱就是生命。我说这样的傻逼哪儿有。孟
憬微笑不语带着那种让我困惑的眼神。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理解陆葭之于孟憬的意义
:陆葭是孟憬的天使是孟憬的神圣是孟憬的麦加是孟憬白玉穹顶的大教堂是孟憬的
一切因为她是孟憬的爱的载体。人们大都是为了自己所匮乏的东西活着,缺少财富
的人为了金钱缺少地位的人为了权力缺少爱的人为了爱,追求这些东西的人一旦失
去它们也就等于失去自己。大道理会说人生的路还很长柳暗了还有花明然后再柳暗
再花明,但那只是大道理而大道理只有在纸上才能显得贯通,我想不通那样的生活
有什么意趣孟憬肯定也想不通,因此陆葭不在了如果我是孟憬也很难找出继续存活
的理由。
一念及此我有些心灰意懒想着大家伙儿一拍四散各安天命去吧,但苏云灿是个
相信事在人为的人他说无论如何也要让孟憬自由。我说木头只是在等待属于他的时
刻到来,苏云灿说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不能在那种地方等待。我说你有办法
吗,苏云灿说我不行但我还有个老爸。汽车到站时我问苏云灿:你想清楚了吗?
苏云灿说:我已经决定了。
我知道这对苏云灿意味着什么。请他爸爸帮忙就要把前因后果诸多事情都告诉
他父母,而这些事尤其是与黑社会的瓜葛正是苏云灿平日竭力隐瞒他父母毫不知情
的。如此突如其来让他父母重新认识这个打碎面具后的儿子,这对苏云灿和睦的家
庭无疑是一种损害,而且救孟憬肯定需要不菲的花费苏云灿的爸爸会不会为一个不
太相干的人作此牺牲?但事已至此除了让苏云灿冒险之外别无良策。
丁琪醒来说:你们说什么呢?
我告诉她苏云灿的计划,她说:你疯了灿灿?你爸会帮你吗?他会拆了你的骨
头的。
苏云灿说:知道狼牙山五壮士跳崖时怎么想的吗?
丁琪摇头道:扯这个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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