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2)
苏云灿说着眼圈又红了,我说:把门修好吧。
把房间各个角落都打扫干净,我说:走了。
苏云灿长叹一声,说:再看一眼吧,你以后难得来了。
我环视整个房间,素洁的陌生。我点上烟,说:木头什么时候能出来?
苏云灿说:老马死咬着不放,我爸也犯愁,看样子还要僵一段时间。
我说:木头在里面好吗?
苏云灿说:我爸通过公安局的人去看过他一次,安排了人关照他,不受欺负。
我说:我想见他一面,很想。
苏云灿说:咱们是不可能了,进看守所那儿也挺难。
我扔掉烟在地上踩灭,说:给木头这屋留点咱们的标记吧。
苏云灿关上房门,门缝越来越小透露的房间的内容也越来越少,但那满屋的白
色却越来越刺眼。哀怨,记忆中孟憬的房间遗留给我这种永久的感觉。
丁琪在我的房间里翻找着什么,见我们回来,问道:林树,你的娘子呢?
苏云灿说:什么娘子?不就在这儿吗,你不会连你自己都不认得吧表姐?
丁琪说:边儿去,我现在没功夫揍你。
我拉开书包,说:好端端在这儿呢。你楞没看见。
苏云灿笑道:原来是只狗熊,表姐你也太自甘堕落了,跟它共享一个名号。
丁琪踢他一脚,说:让你边儿去没听见吗?——我还以为你压箱底了呢。
我说:有你仗腰子,我哪儿敢虐待它。
丁琪抱起熊亲了亲,说:它就要跟你走了,我真有点舍不得。
我说:那你就还把它带走。
丁琪说:你嫌弃它了?
我说:爱还来不及呢,哪儿会嫌弃。
丁琪说:那就好,以后要好好侍侯它,别背着我把它弄的脏兮兮的。
我说:我保证我不洗澡也要让它经常进浴缸。
苏云灿说:真受不了你们,婆婆妈妈的,林树你怎么这德性?
丁琪顿脚喊道:边——儿——去!
苏云灿说:这就走——你们也走啊。
丁琪说:去哪儿?
苏云灿说:吃饭呐,要带上林树的这位小老婆吗?
我说:就在这儿弄点东西吃吧,出去多麻烦。
苏云灿说:今天去的地方可不一般,咱们最初认识是在那儿吃的饭,就在那儿
告个别。
丁琪说:哪儿哪儿啊?灿灿什么时候这么有情调了?
我说:一流拉面。
一流拉面。那个招牌上的似乎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样子,油腻、昏暗。高汤
的浓香跳过马路,跳过久别的生疏,缠绵住我的嗅觉。丁琪吸着鼻子说:好香啊。
我听了一笑,想起那时我也吸着鼻子,孟憬问我:香吗?
店里装修过,气派远胜从前。客人很多,伙计把我们领到二楼,苏云灿说:可
惜,那个包间让别人占了。
丁琪说:适可而止吧灿灿,怀旧到这地步还不知足吗?
苏云灿说:是我娘们儿气了,咱们喝酒,不怀旧。
我点些丁琪爱吃的菜,苏云灿要了三扎啤酒,问丁琪:你喝吗?
丁琪说:喝。
我说:不许喝酒。
丁琪说:就这一次,我还没喝过呢。
苏云灿说:批准了吧林树,明天你就要走了,就放宽政策吧。
丁琪要了小杯子,刚喝了一杯就摇摇欲坠,两颊通红眼波盈盈,好似苹果和紫
葡萄的拼盘。三扎啤酒见底,苏云灿说:木头、你、我,咱们是兄弟,我没你们有
深度,我只知道兄弟不是今天是明天就不是的,兄弟是一生的事,你说呢林树?
我说:这点酒就多了吗?问这么傻逼的问题,那还用说。
苏云灿说: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我得跟你说句实话。林树,你没有韧性,
我知道你要去复读,那就要做出个样子来。我从来没教训过谁,说这话也没什么资
格,但我不想咱哥们被人看扁。与其复读一年后被人笑话,还不如今年趁早滚蛋。
我说:别人这么说我还觉得他是我爸的托儿,你这么说真让我反省自个儿了。
苏云灿说:你爸不让你复读,就因为他也知道你的弱点,浮躁,你一浮躁就什
么都干不了。这毛病得改。你爸或许是太自信他对你的了解了,所以不太相信你能
改,但我信。
丁琪说:我也相信你林树。我会看错人吗你说呢四苏?
苏云灿说:表姐那么心明眼亮的人,看上的有可能是个窝囊废吗!
我说:你不用激我四苏,你说的这些其实我都想到了。
苏云灿说:咱哥们里你最聪明,我他妈就这样了,木头也不好说。你一定得给
咱哥们露把脸。就这点儿话,你别喝了,好好陪陪阿琪,我再来点。
那晚苏云灿喝了很多,趴在桌子上说他想陆葭想孟憬想林树,我说我就在你跟
前呢你想我干什么。苏云灿说:已经远了。已经远了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我们就
像是一群候鸟,在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相守过春夏,相互扶持,相濡以沫。现在我
们的秋天来了,除了分飞,别无选择。
那晚我和丁琪一夜未眠,做爱,累了就聊天,然后再做爱。我们那么疯狂的做
爱似乎是要抓住什么,不只为这眼前云遮雾罩的别离。
那晚丁琪问我:你爱我吗?
我说爱。丁琪说:会永远像今天这么爱我吗?
我说永远,心中却有个寒津津的疑问:永远有多远?
二十八
阳左界。蓝色的界牌一晃而过。我回头望望,只看见乘客困顿冷漠的脸。阳城
已在我身后,至少在地理意义上是这样,或者说不只在地理意义上是这样。两年间,
我时常回阳左,寒暑假更是要在阳左消磨不短的一段时光,但只有这一次,我深深
的感觉,我,别了阳城。
放下行李,重新拾起去阳城上学之前的生活状态,我竟有些不适应。阳城我仅
呆了两年,而在阳左我经历了十六回寒暑——我应该更熟悉阳左——这个压倒性的
对比很能作为这个论点的佐证。因此很难相信阳左给我一种新鲜感,新鲜的陌生。
家里的人依旧过着他们习惯的生活,没有人问我是否排斥这种改变或者说回归。在
老妈老姐看来,林树在阳城的那两年不过是去了趟亲戚家;虽然去的时间长了点,
路上蒙了些风尘或许还有些改变,但这也没什么,拍拍尘土,林树还是当年的林树。
她们不知道,林树已被那些在其心上沉降的浮尘沙化,不再是两年前跟她们依依告
别时的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家里的节奏很和缓,我的心绪逐渐平静。这似乎就是我
寻找的田园但我却时时想起阳城,隐隐怀念着一些我发誓厌弃的东西。
阳城已没有太多我熟悉的人。我在家里呆着很少出去,憋到要长绿毛了,我便
走出防盗门透气。被邻居闲着的老头老太太碰上,他们就说林树回来了啊?我说是
啊。他们就问是放假了吗?我便说我毕业了。他们林树都毕业了啊好快啊。我站麻
双脚听他们将万千往事感慨完,就会遇见一个让我不知该如何作答的问题:林树考
的怎么样啊?我便说差不多吧急忙逃开,丢下他们自己去想这个差不多到底差多少。
此类问题封杀了我出门走走的念头。我只得猫在家里睡觉,失眠的毛病不治而
愈,常把时针睡过一圈。老妈说为什么林树一天到晚都在睡觉还喊着困?老姐说你
管他呢他有病。我照照镜子发现自己脸色虚白比失眠的时候看上去更像一个病秧子。
老妈担心我的身体不许我再没日没夜的赖在被窝里,并指派老姐当我的闹钟。老姐
很敬业把晨练的项目由跑步改为砸门,把我的好梦噩梦一股脑儿砸碎,然后劝导我
和她一起看电视。那时各个电视台都在上映《还珠格格》,这边儿一集终了摁下遥
控器那边儿已拉开架式。我们和全国观众一道儿凑收视率添柴加火把小燕子烤的通
红。《还珠格格》老姐不知看了多少遍却依旧乐此不疲,广告时间也不许我换台捧
着租来的琼瑶原著一个劲儿傻笑。我说腻不腻啊烦不烦啊这么大的人了。老姐说我
乐意我就喜欢童话哪儿像你未老先衰。童话,我接受了这个理念,再看《还珠格格
》时比老姐笑的还傻。
那些天我逮着老爸老妈不在家的空子就给丁琪打电话,捂着话筒说我爱你我想
你丁琪也是如此。老姐嘲笑说两个幼稚的人,我不理她坚持将电话粥熬的稀烂。我
越来越喜欢电话里丁琪温柔缠绵的声音,喜欢到了迷恋。每一次挂了电话我都更想
念丁琪,从来没有过的想念。有天老姐抢过电话听丁琪说话,听到一半老姐哈哈大
笑说好肉麻啊,笑到一半老姐突然肃静下来说林树你是真的爱她吗?我说那当然了。
老姐有些迷惘说你连自己都不爱惜怎么会去爱别人那?我说因为有的人比我自己更
重要,比如说老爸老妈和你,比如说我的哥们……老姐笑道比如说丁琪,我说不用
说出来她也是必不可少的。老姐似懂非懂说那你就好好对她吧。之后丁琪给我打电
话说昨天你没压好电话,我说你都听见了?丁琪说没听清楚我要你再说一次。我便
将那些话粉饰一番后重播,丁琪说我好高兴啊奖励一个。丁琪的吻隔着长长的电缆,
我却感觉我的大脑是那个吻的弹着点,它将我的清醒摧毁,归于世间最幸福的湮灭。
分数公布了。我考了四百八十一,丁琪考了五百八十七。都不出所料。分数线
随即公布,本科线四百七十九重点线五百二十三,也不出所料。虽然一切不出所料,
面对真正的结果我仍是很沮丧。伪装好情绪祝贺了丁琪,我明白是时候思考我究竟
要向何处去了。
老爸心里悬着的飞石落地,开始为我打理上大学的行装。受他的感染,老妈老
姐也都认为我上大学已成定局,于是跟着瞎忙活。好像是一场父母之命的婚姻,他
们负责全权操办婚事,而新郎只能等着揭开盖头入洞房,和那个媒妁之言的新娘。
至于当事人是否情愿心甘,无人理会。一个家底匮乏的人,能娶上老婆就不易了,
哪儿有资格去计较是大家闺秀还是寒门荆钗——其实我也同意他们的看法。
大伯请我们全家去他家吃饭,说要给我庆祝。我不知道有何祝可庆,便表示拒
绝,老爸却一口答应。到了时间,大伯来电话催请,我闭门抽烟。老爸敲门敲了很
久,我打开门,老爸闻到烟味,眼中闪过一丝愠怒,脸上却带着笑,说:都等你呢,
快换了衣服走吧。
我说:我不想去。
为什么?老爸的音调很怪,显然是在压抑着怒气。
我说:因为我不想上那个大学。
老爸说:那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要复读。
老爸的声音仍是怪怪的: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复读。
老爸点上一支烟,悠长的吸了一口,沉默片刻,吐出的烟雾跟空气已混同一色。
老爸回身掩上门,说:林树,怕你妈担心,有些事我都不敢让她知道,咱俩都很清
楚你是什么状况,本科已经是拣便宜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拣这个便宜。
老爸冷笑道:你倒端起架子来了,你凭什么?就凭你在阳城抽烟喝酒打架谈恋
爱吗?
我不语。老爸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去复读的结果兴许还不如这个,再说谁敢保
证你不会再给我折腾点事儿出来?
我说:请你信任我。
老爸说:信任你?你还要我怎么信任你?你在阳城的时候我倒是很信任你,可
你是怎么回报的?你还好意思说信任!
我说:不管怎样,我都要复读,我已经决定了。
老爸大喊起来,盖过他拍桌子震起的声浪:我也决定了,要么你去上大学,要
么你就别上学了,有本事你别指望我!
老妈急匆匆赶来,拉住老爸扇向我的巴掌,说:你们爷俩这是怎么了?有什么
话不能好好说吗?
老爸拂袖而去,老妈说:林树,怎么又惹你爸生气了?
我说:我要去复读。
老妈愣了愣,说:这个你爸提过,说现在考生一年比一年多,能趁早走最好。
我说:妈,你也不相信我吗?
老妈说:自己的儿子,我哪能不信呐,只是……万一明年考的不好——这可是
你一辈子的事儿啊。
我说:就因为是我一辈子的事儿,我才要去复读,上那个破大学又什么意思。
老妈说:以后考研究生也行啊,考个好点的,只要你愿意上学,你爸还是支持
你的。
我苦笑道:这也是我爸说的吧?——我累了,想睡会儿。
老妈走到门口,站定,又回头道:林树,别跟你爸犟,你犟不过他的,我跟他
在一起生活几十年了,他的脾气我最了解了。
我说:你认识我也十几年了,怎么不了解我的脾气呢?
门吱呀一声关上,仿佛老妈无奈的叹息。
客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我忍住泪,疲惫不堪,昏昏然去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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