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1)
三十二阳城扫黑扫的热火朝天时,孟憬终于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回头望布着电
网的灰色高墙和神情冷峻的武警,孟憬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我始终不得而知。也
许他就在那时明白一个道理,就像我稍后明白的那样:简单平静的生活无比可贵。
“十一”前几天苏云灿告诉我:他妈的木头要从他妈的那个见鬼的地方他妈的
出来了……苏云灿不停的在骂,他激动时就是这个样子,好像只有骂娘才能充分表
达喜悦。我的呼吸在他的骂声中忽然僵硬,心室紧缩,酥热的血液烫的手脚轻颤。
苏云灿说木头在我家住着呢等我十一回家一起去阳右看你。我说好啊。苏云灿说你
到时可别乱跑让我们找不着。我说好啊。苏云灿说你他妈的是不是嘴巴被人抽歪了
只能发“好啊”这个音?我呵呵傻笑挂了电话连抽了几支烟。这是我仅有的几次也
许是一次因为高兴而抽烟。
“十一”七天长假被缩减成一天。据说此举在应届班引起抗议。复读班没有人
表示反对也没有人表示赞成,无所谓,这是复读生对待除学习之外的一切事务的基
本态度。我并不热衷于放假,但我喜欢放假前那种欢欣等待的感觉。更何况是等待
孟憬和苏云灿。十一前的几天,我稀缺的闲暇时间被盼望充满,盼望着他们出现在
我面前,带着像是根本不想见到我似的表情。然后挨上一拳,听他们说:怎么还活
着啊你?
我盼望的时间到来,我盼望的人物却没有出现,在我盼望的地点。
电话里苏云灿言辞闪烁:我不回去了……我不想回去,哦不是,我他妈的有其
他的事儿,要紧的事儿。对不起了林树。
我说:什么要紧的事儿,天塌下来了?
苏云灿声音低沉:嗯,天塌下来了。
我说:给我个不骂你的理由。
苏云灿说:没有理由,你骂吧。
我说:你他妈的去死吧。
苏云灿说:遵命,这就去我们学校最高的楼勘查地形。
戏谑的话由苏云灿说出却没有半点戏谑的意思。我说:到底怎么了?
苏云灿说:别问了。挂电话吧,没什么好说的暂时。
我说:木头还在你家吗?我给他打电话。
苏云灿不作声,我催了几次,他才叹道:不在了。
丁琪也失约了。还没离开阳城时她就说过“十一”到阳右看我。我觉得这是既
定的事依照惯例。而惯例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打破。我说:为什么不回来了?
丁琪说:去爬山,班上组织的。大家都去,集体的事儿,我不好一个人走开。
我说:爬什么山,喜马拉雅吗?那七天也不够啊。
丁琪说:在外地,来回得四五天吧,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
我说:我明白了。就这样吧,你忙你的去。我落得轻闲正好多看两页书。
丁琪说:林树,你不生气吧?
我说:不生气。
丁琪说:真的?
我说:真的。
丁琪说:真的是真的?
我说:假的,我不这么回答你不甘心是吧?玩的时候悠着点儿,别累着。
丁琪说:等过段时间我瞅着空儿就去看你。
我说:好啊,我等着。
挂了电话感觉很混乱。让别人牺牲快乐来分担自己的忧愁是不道德的事。我一
直信奉这句话。这是我的原则。虽然我的生活乱糟糟的没有秩序,但我是个坚持原
则的人。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而丁琪的失约让我不仅怀疑,甚至想否定。总之,
我只觉心中一股无名火燃起铺展,我意识到它的危险并试图扑灭,却有种逆反情绪
在我救火的水桶里偷偷换上油。那会儿我觉得被忽视觉得委屈,委屈的像个没分到
糖的流鼻涕的小孩儿。这种常被我讥嘲的小男人心态在我身上乍现,让我很羞愧,
也很无奈。
复读生活是铁板一块。即使出现时间上的断裂它还是铁板一块。在这块铁板上
放假也就只能是意识上的裂缝。复读生对教科书的忠诚不会因时间的无意煽动而有
任何改变。仅有的一天假期,老师说你们玩儿去吧放松一下说的很冠冕。没有人遵
循这个言不由衷的指令,大家只是把自习地点由教室转到家中而已。
搬个椅子坐在竹子丛中,我只觉得手中的教科书煞风景。无心看书我有点儿向
往那臭烘烘的教室,那是个教科书显得神圣的地方。在那儿我没感到过教科书的可
笑。而离开教室进入自然的教科书,就像戴着王冠出剧场的演员那么滑稽。
夏小雪伴着沙沙的竹叶调弄一只口琴,吹着成调不成曲的歌。曲子乱了就从刀
吹到西调音。接着再乱再从刀到西。我看书的时候被单调的口琴吵的心烦,扔了书
再听还是单调但觉得平静。简单的东西本就能让一切安详如向晚的花。夏小雪说:
你不看书了?咱们出去走走吧,别老在屋里闷着。
我说:去哪儿?
夏小雪说:出了门到处是路,随便走哪条不成?
我说:能那么随便吗?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夏小雪拂去我肩上的落叶,说:你又想到别的什么了吧?老这么神经兮兮的,
怪让人担心的。
我说:你真的担心我?
夏小雪别转头不看我,口琴在唇边掠过,滑出一串低低沉沉的音。她说:真的
又怎么了?
我说:真的关心我就给精神病院打个电话,就说这儿有个重度精神分裂。
夏小雪注视着地面,很认真的样子,说:那群蚂蚁干吗呢?
我望向地面,什么都没有。我是五点二的眼,视力上并无缺陷。所以我没看到
夏小雪所说的蚂蚁,却捕捉到她眼角的余光。夏小雪眼角模糊的余光里,有着分明
的失落。
跟着夏小雪在阳右街上溜达到膝盖以下发麻,时已近黄昏。一路上夏小雪说这
说那问这问那,我不接话也不作答。大红的条幅和灯笼上绘着“欢度国庆”,起了
风道边的柳树跳着秧歌,纹丝不动的灰色楼阁阴沉着脸,我吐着烟盲目的走。夏小
雪说累了咱们回去吧。我说那就回去。疲惫,拖着脚走路或者说脚在拖着我。索性
闭上眼瞬间失去了方向,有些晕我忽然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假性失明着无人
引导。夏小雪不喊我睁开眼,只是握住我的手向前走。我的指尖抵着她干爽柔软的
手掌感到安详依恋,这种感觉使我丢开她的手健步如飞。我必须也能够摆脱让我依
恋的东西,却摆脱不了耳后夏小雪的一声叹息。
走到离住处不远的地方BP机响了,我去回电话让夏小雪先回去。老姐打的电话
说她过几天来看我。这话她已不是第一次说,我说好吧懒得考校“几天”的具体数
字区间。
我进屋的时候夏小雪在梳头,她说头发乱了我说应该的今天风大。杯子下压着
一张对折的纸,我打开看了后一阵出神。夏小雪拢好头发,说:怎么了?
我说:这张纸你看过了吗?
夏小雪说:没注意,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说:木头来过了。
夏小雪说:孟憬来了?在哪儿呢,说了吗?
我说:已经走了。
夏小雪说:为什么不等你啊,你们都那么久没见面了。
我说:他说突然又不想见我了。
夏小雪说:好怪啊,他留的话吗?说什么了?
我说:也没什么,就说不想见我了。
夏小雪说:没说什么原因吗?
我点着烟,夏小雪透澈的眼睛里没有能证明我的怀疑的东西。我说:没原因。
夏小雪走后我一遍一遍的看孟憬的留言直到能背诵。
林树吾弟,你不在,看了你的试卷,很欣慰。我走了,不知道要去哪儿。你也
不要去想我会去哪儿,专心学习要紧。也许以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见,多保重。不
知道你现在怎么看从前的事,我在里面想的很清楚,出来后了解了一些以前不知道
的事就更清楚。我们错了。而且错的不只是某件事,那过去的整个生活,好像都错
了。我前天已经如是对四苏说,他不赞同。我想你会赞同的,即使现在不,迟早也
会。
就这些,三十二开练习簿纸只剩下一个正方形。字贴着底边写到右侧的边线。
底边毛糙糙的,显是撕的时候有些慌乱抑或心不在焉。孟憬究竟想说什么,我不太
懂。那撕掉的是空白还是别的什么,我也猜不到。以前的生活是个错误,这个想法
我能接受,因为我也已开始这么想。而原因呢,判定一个错误是需要原因的。孟憬
没给我原因,也许他也不知道吧,跟我一样对这个问题在概念和逻辑上双重模糊。
那夜将入梦时,我还在想孟憬会去哪儿。想不到一个可供他停留的地点。但似
已隐约看到他的路,跟我隔着水和火焰。离我很远。
国庆节那几天我很勤奋,累的忘了床是什么概念,却总错把所有可供倚靠的东
西当作床。那几天我就像在跑马拉松,身体架不住了就稍息片刻然后接着跑,把每
一丝残存的、新生的力量都挖掘出来使用。我力图把自己变做机器,让那个似我非
我的机器把在这几天格外怵目的的孤寂辗碎。困,困得倒头便是一片墨色,没有了
梦前的难眠辗转也没有了梦后的惊疑追问,更没有了梦。我终于有了合格的睡眠,
我渴求已久的东西,以我不曾预料的方式呈现。
习惯性的把书包扔到半空不再理会,习惯性的踢掉鞋子趴在床上,意识习惯性
的进入静止。睡了会儿,肩膀感觉被人轻轻摇动。摇的我半醒,嘟哝着说:别闹,
再睡几分钟。
肩上承受的力道不小反大,我捶着床喊道:闹钟还没嚷嚷呢你起什么哄,饶了
我吧小雪。
耳朵被拧的像是在火上烤,一个我梦已不萦魂却常牵的声音说:起来,懒虫!
我迅速翻转身坐起身背靠着墙深呼一口气睁开打结的双眼,丁琪偏身坐在床沿
上笑吟吟的望着我,说:怎么没有一点惊喜的意思,一脸呆相,你睡醒了吗?
我说:还惊喜呢,惊恐吧应该是,看来下次睡觉得关门了。
丁琪嘟起嘴说:不想见我吗?
我说:不敢有那奢望。
丁琪说:不想我?
我说:算是吧。
丁琪一脚踢在桌腿上,写字台上摞起的书山轰隆隆倒塌,我鼓掌道:好功夫。
被削矮的书山再次褶皱断层,丁琪边踢边喊:去死,去死……
我说:它招你惹你了?干脆拿刀来劈柴不得了。
丁琪说:就招我惹我了——知道你跟小雪好的不知道我是谁了——我就不该来。
丁琪说着有些哽咽,我揽她入怀,轻轻拍着说:是我错了行吗?我是故意气你
的,可你又何必凡事都拉上小雪呢?
丁琪捶打着我要挣脱,眼角眉梢都是恼恨:你心疼她去吧,别搭理我了。
我说:我没那意思,算我没说行吗?你还不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吗?
丁琪脱不了身在我怀中渐渐安稳,一点一点的掐着我的手背,我的手便一跳一
跳的疼。良久,丁琪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刚才喊我来着,我才去晃你
的。我还以为你知道我来了。
我说:没见我睡的正香吗,怎么可能知道你来了?
丁琪说:看见了。可我就以为你知道我来了。
我说:我真的喊你名字了?就算有,那也是梦话。
丁琪说:你梦见我,我很高兴,你做什么梦了,我在那儿干吗呢?
我想说点儿什么,却又想起自己已经不做梦了。在心里编谎编的慌乱,丁琪不
住的问我梦见了什么我也不住的自问,得不出答案惊觉对丁琪的想念已经在我的意
识之外安营扎寨,那应该是这样一种状态:刻骨。
我的一切东西对丁琪都没有了免疫力。于丁琪的谈笑间我苦心构筑的城堡樯橹
全部化为灰烬。我说我要去上课,丁琪说好吧。丁琪悻悻然我说你想让我陪你吗?
丁琪说你觉得呢?书包从肩上滑到地下我抱住丁琪不再说什么,我发过誓复读期间
不逃课但这誓言面对丁琪就如同梦呓。想对自己残酷想大男人的林树遇到丁琪就只
能是没出息的林树,只能是丁琪的林树。
我们拥抱着彼此都喘不过来气,都像溺水般竭尽全力都像是要把对方勒进自己
的身体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耳边丁琪如释重负的叹息细若游丝,丁琪的气息让我悬
浮的心沉降,我感觉自己仿佛正从一堆装甲里爬出来,在久违的清新空气和灿烂阳
光中自由舒展。只想这样相拥着,一天,两天,几个月,数年,一生;想在那一刻
老去,甚至死亡。只想就这样在一起,没有表白没有倾诉,没有任何话,哪怕我是
哑巴她是聋子……我们不需要什么交流工具的辅助。
初见的无话延续了整个下午。丁琪问我最近好吗,我避重就轻答道生活还不错。
丁琪讲大学里的事我作出很感兴趣的姿态,这姿态的生硬很快被丁琪识破。丁琪转
而回忆我们过去的事儿,回忆中过去我们是那么的美好。这种谈话的内容暗示着两
件事情:我们还有美好——我们只剩下了回忆。如此的针锋相对使我又陷入失语的
状态,随着我的沉默丁琪也沉默。我抽烟的时候丁琪说:林树,是你变了还是我变
了?
我说:为什么这么问?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丁琪说: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压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说:我们都没变我感觉,分开才几天啊?应该是环境变了吧。
丁琪说我在骗她但那时我表达的是我最真实的想法。现实情况是环境变了人也
变了,我能想到这一点但我拒绝承认,对待感情时我是个讳疾忌医的人。
我真诚的欺骗让丁琪安定不少,我又抱住她照我习惯的方式抚摸。我没察觉丁
琪的闪躲所以我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来应对她忽然的抗拒。丁琪抓住我探向她衣内
的手,语气带着从未见过的恳求:别这样,林树,别这样行吗?
我尴尬的手不知该摆向哪儿,有些懵有些失落继而有些恼恨有些受辱的感觉。
我退开点着烟冲她笑笑,以我自以为的镇定。丁琪低下头说:林树,答应我一件事
好吗?
我说:你说吧。
丁琪吞吞吐吐:咱们别……咱们别那样了……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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