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快乐

　　                            迟慧

　　自从将一枚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搬回家中，便天天期待。花蕾紧闭双唇，终日守
口如瓶。她冷漠地拒我于千里之外，显然并不喜欢这个陌生的环境，我们夫妻焦渴
的目光并未引起她的同情。

　　过了数日，这倔强的南方姑娘开始思念故土了。她一定是一步一回头地告别自
己的家乡的。栀子花日见消瘦，落叶纷纷。我四处求医，为她诊病。在我们殷切的
目光中，她又绿了。花蕾终于微开双唇，像在言谢。她有些喜欢我了。

　　这一天清晨，我是被花香惊醒的。

　　“花开了！”我快乐地叫道。

　　空气中布满神秘的气息，似一久远的绝代佳人刚刚离去，长袖中抖出一世的幽
香。两朵白花正睡眼惺忪。这花优越感极强，她并不着急盛开，只开了几片，又想
到其它事，就将开放的事搁下了，害得我们两个，挤到她跟前，可怜巴巴地等着。
她很坏，一定等我们酸涩的眼睛离开，方才怒放。似乎她不想将开放的秘密透露给
人类。这是花朵们的契约，我们是外人。

　　因为她开了，日子和家的四壁都浸满了馥郁。我们说“花开了”，这美丽的发
音立刻驱散肺腑中的愚钝，剩下满身的清爽。我们忍不住在花的对面灿烂。

　　每天离开家，我都咽进几口花香，然后带着被花清洗的灵魂，出发了。于是从
花香开始的一天也必会美好。

　　浇花是一种欢乐。水珠在她的脸上滑下，却稳稳地挂到花瓣的边缘，就像她快
乐的孩子。孩子们一点也不担心会掉在地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孩子永远
也不会从妈妈的怀中漏掉。他们该是最幸运的孩子，离芬芳最近，并终日守候着。

　　我和丈夫嫉妒地盯着水珠，得到了水珠以外的芳香。

　　花和我们混熟了，她不再有所隐瞒，竞相开放，向我们吐露沉酿的心事。能得
到花的信赖该是最美丽的事情了。于是在这美好之中，我们也不自觉地严以律己。
我们在花的目光中必须芬芳！人不能像花那样开放，却完全可以做到像花那样芬芳！

　　纯白的栀子花，凋谢的时候变成淡黄色，叶边生出黄褐癍。没有遗言和嘱托，
还没等我们悲悯，花突然向下一栽，一枚快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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