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林从刑警大队逃跑了

　　警车开到一片树林子边停下来。

　　杜心宇看见，这儿已围了不少围观的群众，有警察把他们隔离开，再进去一点
是现场。有两辆警车先已停在这儿。有人在拍照。有警犬在嗅可疑物。

　　刑警大队长范学东和杜心宇等人下了车。

　　有人立刻迎过来，说：“范队，这边。”

　　一群人走过去。一挖开的坑里有一具男尸。范学东蹲下看，站起来。

　　范学东说：“谈谈情况吧，简单点。”法医说：“背部有刀伤，是被人几个小
时前杀死的，一刀毙命。死者男性，年龄大约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七十。”一警察
说：“这树林子是一家农民私人承包的，据这家人讲，有一辆夏利车开来停了一阵，
然后开走了。他是来这儿砍树时发现的，立刻跑到就近的派出所报了警。他发现的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我们是二十分钟前到达的。”范学东问：“有人认识这个人吗？”
这位警察说：“问过了，没人认识。不是这一带的人。”杜心宇悄声对范学东说：
“范队，这小伙子是不是单先生说的那个人？”范学东微微点头，说：“可能是，
好快。这些狗东西！”大声道：“保护现场，把收集证据的范围再扩大100 米，不
要漏掉一点线索，立刻行动。”

　　警察们散开继续工作起来。

　　范学东突然接到周局长打来的电话：“喂，我是范学东。好的，我立刻来。”
关上手机，对法医说：“尸检报告一出来，马上交给我。”法医说：“我们即刻送
尸检。”范学东对一警察说：“这里由你负责。杜心宇，跟我走。”

　　两人上车，车又开走了。

　　杜心宇不住地看范队。范队秋风黑脸的。杜心宇不敢吭声了。

　　范学东克制住了心里的怒气，睁开眼睛，说：“小伙子，说说看，有什么想法？”
杜心宇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凶恶的犯罪团伙。”范学东说：“空
话。还有呢？”杜心宇说：“他们十分狡猾，刚一有线索，立刻就被他们掐断了。
我觉得，最近，他们好像有什么重大的行动。”范学东说：“这句话有点意思。什
么重大的行动呢？”他既在问杜心宇，也在问自己。杜心宇说：“据云南方面来的
情况通报，他们的老板不是亲自到常佳来过一次吗？没有重大的行动，他不会亲自
出马。”范学东说：“唔。可他是谁？怎么来的？找谁接的头？布置了什么任务？
又是怎么走掉了的？这一切我们通通不知道。”他又陷入沉思。

　　警车开进市公安局。两人下车快步走进大楼，来到一间大会议室里。

　　这儿围长会议桌已坐了许多人。会场气氛肃穆，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抽烟……

　　周局长陪同李市长进来，在上方坐下。周局长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大家。

　　周局长说：“同志们，我们今天临时召开一个紧急会议，布署一个重大的行动。
近几个月来，我市的吸毒人员增多，大量毒品流入我市，而且不断地有人被杀害。
禁毒扫毒是我们刻不容缓的使命。市委、市府对这次行动十分重视，李市长亲自来
参加我们的会议。现在，请李市长讲话。”

　　李市长拿出一支烟来，好半天才点燃，只吸了一口，又把烟摁熄了。杜心宇觉
得，李市长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地难看。他说：“同志们，禁毒扫毒的重大意义我
就不多说了，大家都是干这个活的。我想给大家讲一件事情，我认识的一个工人的
女儿名叫杨柳，读中学时成绩挺好的，但没有考上大学。她父亲叫杨树林，厂子里
情况不好，杨柳只好跑到南方去了，不知怎么就吸上了毒。为了她戒毒，杨树林把
她关起来，她也下决心戒毒，曾切掉了自己的一个手指。可今天，就在今天，我们
发现她被人碎了尸。简单的分析是，她不愿意贩毒，他们就杀死了她。同志们，杨
柳姑娘才二十三岁，多么年轻，多么漂亮的一位小姑娘呀！她才开始自己美好的青
春！我为什么要讲到她，因为我认识她，她与我的女儿过去中学是同学，她到我家
里来过。我问过她今后想做什么，她说要当女飞行员。可她……为了更多杨柳这样
的年轻人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遭遇，我们对贩毒分子的打击决不能手软……”

　　龙世桢走进山茶花宾馆，乘电梯上楼，出电梯，走进一个房间。进洗手间，关
上门，用手机打电话：“天气不好，快下雨了，都不要出门。”关上手机，取出里
面的那块SIM 卡，扔进马桶里，用水冲掉。

　　范学东安排杨树林住在刑警大队招待所的一间房里，他久久不能入睡，不停地
抽烟，烟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们把柳柳杀死了！可他怎么能忘记他的宝贝女儿呢？
她是他生命的全部呀！过去的一些事情老在他心里过电影。

　　杨树林背着她上街去赶场。

　　杨柳学走路，摔倒了，杨树林把她扶起来。

　　杨树林用胡子扎她的小脸，她咯咯地笑了。

　　杨树林等在学校门口，放学了，孩子们出来，杨柳向着爸爸跑过来，坐到爸爸
的自行车上，杨树林把车骑走。她老爱在车上唱那支歌：“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啊
吹向我们，我们像春天一样，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杨柳已读中学，长成了少女。杨树林下班回到家里，父女两坐下吃饭，桌上只
有两样小菜，杨树林扒饭，碗里埋着一只鸡蛋。他把鸡蛋拈给女儿，女儿又把鸡蛋
拈还给父亲，最后只好一人一半。

　　许多家长守在教室外面，杨柳在参加大学考试，杨树林也守在这儿。铃响了，
学生们出来。杨树林看见了女儿，高兴地迎上去。

　　杨树林问：“怎么样？”杨柳笑着说：“还可以。”

　　两人走到大街上，杨树林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杨柳说：“爸，你发财了吗？”杨树林拍拍女儿的头说：“爸怕把你累
着了。”杨柳转过脸去，脸上有了泪。爸爸是世上最好的爸爸。

　　夜里，杨柳复习功课，杨树林为她打扇。

　　杨柳说：“爸，我不热，你去睡吧。”杨树林说：“好，爸去睡了，你也早点
睡。”杨柳为爸打来了洗脚水，为他洗了脚，看他躺下闭上了眼睛，才离开了。

　　杨树林在花市上咬牙买下了一盆月季花，捧回到家里。

　　杨柳高兴得跳起来，说：“呀，月季！爸，你真好！”亲爸脸一下。接过花盆，
放到阳台上，为花浇水，小声地唱起歌来。

　　杨树林高兴地看着杨柳。

　　杨柳没有考上大学，趴在床上痛哭。杨树林拼命抽烟。泪水从脸上流下来。

　　那盆月季花慢慢变得枯萎，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杨树林不敢想下去了，他的满脸都是泪水。他用两根手指把燃着的烟头拈灭。
他竟感觉不到一点儿疼痛。他一定要找到他们，找到那些杀死柳柳的人。

　　他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朝外看，门外有一个警察坐着。他把门打
开，警察听见声音走过来。

　　警察说：“杨师傅，有事吗？”杨树林说：“你帮我买一包烟好吗？”

　　警察进屋。杨树林掏钱，趁警察不注意，突然把他打昏了，脱下他的衣服，再
用绳子把他绑上：“对不起，兄弟，我没有其他的法，我得出去。委屈你了。”

　　穿着警服的杨树林从招待所里走出去了。

　　公安局里，李海涛市长还在继续讲话：“大家分析汇总了各种情况。形势严峻
呀，同志们。这一次，市委市府下了大决心，一定要打胜这一仗，扫除一切贩毒分
子，要布下天罗地网，我们有一点儿手软，就是对人民犯罪，就是对人民的残忍。
这些贩毒者连一点儿起码的人性都没有。刚才，范队长也讲了杨柳的事，我还记得
起来她的音容笑貌，天真，活泼，单纯，热情，可他们把她杀死了！”杜心宇看见，
他拿着话筒的手发起抖来。

　　夜深了，邹国定还在天赐律师事务所，看一份材料，可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的眼前老是出现杨树林那张绝望的脸，那双渴求复仇的眼睛。

　　他突然想到：“杨树林是头犟牛，他不会那么老老实实地呆在刑警大队被保护
起来的。他一定要去寻找那些杀死他女儿的人，他要为女儿复仇……”

　　他扔掉笔，站起来，关门出去了。

　　他来到街上，东张西望，匆匆走着。

　　小兰开了门，是李小华回到家里。

　　小兰说：“阿姨，小华哥回来了。”李小华问：“妈，燕子没有回来吗？”柳
萍轻声说：“在她房里，你去看看她吧。”李小华说：“出什么事了？”柳萍说：
“没吃饭就睡了，什么话也不说。”

　　李小华就去敲李小燕的房门：“燕子，燕子，你睡了吗？”

　　门开了，李小华进去，说：“生病了吗？”李小燕摇摇头。李小华说：“是同
龙世桢闹别扭了吗？”李小燕还是摇摇头。

　　两兄妹都坐下了。

　　李小华说：“燕子，哥有好事情要对你说。”李小燕看着他。李小华说：“哥
今天到向羚的公司里去了，她给我买了房子买了车，让我作了她的副总经理。”李
小燕淡淡地说：“你果然去了。”“去她那儿不好吗？”“我说不出来。”“燕子，
从今天开始，哥要干一番大事业了。替哥高兴吗？”“哥，我高兴不起来。”“为
什么哦？生病了吗？”“哥，你还记得杨柳吗？”“杨柳？是你念高中时的那位同
学吗？”“就是她。”“我知道你们很要好的，她常来我们家。虽然有几年没有见
面了，但我还想得起来她的模样，一双眼睛亮亮的，喜欢笑，笑起来很好听。我听
你说过，她到南方去了……”李小燕打断他：“她死了！”李小华吃惊道：“什么？！
死了？怎么死的？”“被人杀死了，还被碎了尸。”

　　李小华心里一震，走到妹妹身边，摸着她的头，不知说什么才好。李小燕抱住
哥哥大哭起来。

　　门外，站在门口的柳萍和小兰也听见了。小兰说：“燕子姐的心真好。”

　　街对面是歌舞厅，杨树林在这儿呆着不停地吸烟，霓虹灯闪烁，他看着那儿的
人进进出出。邹国定坐着出租车从这儿过，看见了杨树林，叫停了车，下来，向着
他快步走去。杨树林看见了邹国定，转过头去。邹国定叫：“树林！”杨树林往前
走。邹国定追上去，又叫：“树林！”杨树林只好转过头来。邹国定说：“你怎么
在这儿？找得我好苦。”“我等一个人。”“等谁？”“你不要问了。”“范队长
不是叫你不要回家吗？”杨树林直视着邹国定，说：“我逃出来了。”“逃出来了？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呀，你呀，你怎么能这样呢？要是有人要害你呢？”“正好，
我就是要找他们。”“树林，走，回去，我送你回去。”“邹国定，你走，你回家
去，不要管我的事。”“你站在这大街上就能找到他们吗？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我
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听我的话，回家去。”“找不到也要找，我就不信他们不出来，
会钻到地下去了。一天不出来我等两天，两天不出来我等三天，我总会等到他们出
来的。”“他们就是出来了，你能认出他们吗？”“能，能认出，他们就是化成灰
我也能认出他们来。这个世上还有比他们心更黑的吗？他们不是人，他们在干鬼事，
他们害怕。”杨树林突然停住不说了，对面歌舞厅门前出现了一个女孩子，他脱口
叫道：“柳柳！”这位女孩子果然与杨柳长得十分相像。邹国定说：“不是她。不
是杨柳。”杨树林欲奔过去，被邹国定抱住了：“树林，别这样，你冷静冷静好不
好。”

　　这个女孩子上了一辆车走了。

　　门口又出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有的唱，有的吹口哨，顺着大街往前走了。

　　杨树林的眼里闪出了火花，说：“就是他们，就是这些人。”摔脱邹国定的手，
跟着他们走。邹国定只好紧跟着他走。

　　杜心宇跑进范学东的办公室，说：“范队，杨树林跑了！”范学东愣住了：
“跑了？怎么跑的？跑哪儿去了？”杜心宇说：“他把看守他的同志打伤了。不知
道跑哪儿去了？”范学东摇摇头：“这个杨树林，不要命了！你带几个人快去找。”
杜心宇答应一声，又出去了。范学东担心起来：“杨树林呀杨树林，你可千万不要
出事呀！”

　　前面走，后面跟的人都走进了一条小巷。

　　前面的人发现了后面跟着的人，站住了，向杨树林和邹国定逼过来。一边有五
六个人，一边却只有两个人，显然，杨树林和邹国定不是对手。

　　一小伙子说：“跟着我们干什么？”杨树林瞪着他说：“还我的柳柳！”又一
小伙子说：“柳柳？谁是柳柳？你们谁认识柳柳？听这名儿一定是个可爱的小妹妹
了，师傅，让她出来陪哥们玩玩。”

　　杨树林的牙齿咬紧了，突然扬起手来朝他打去。

　　两边打起来了，你来我往的，邹国定只好帮助杨树林。

　　当然，打斗的结果是，年轻人那一方被打倒了几个人，杨树林却被打成了重伤，
血流满面。头上也受了伤的邹国定把杨树林扶起来时，警察来了，小伙子们飞快地
逃跑了。

　　警察问：“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打架？”邹国定说：“警察同志，你听我
讲……”警察说：“有什么好讲的，跟我们走。”

　　杨树林和邹国定被警察带去了派出所。

　　警察做笔录，指指邹国定说：“你先说，什么名字？”邹国定回答：“邹国定。”
警察说：“职业？”邹国定答：“律师。”警察抬起头来说：“律师？！你是律师？
律师怎么也与人斗殴？”邹国定说：“警察同志，我可以给刑警大队的范队长打个
电话吗？”警察说：“你认识范队？”邹国定点头。警察说：“打吧。”邹国定打
电话：“范队吗？我是邹国定。我现在在朝阳路派出所里。杨树林和我在一起。我
们被抓了，杨树林受了伤。详细情况我见面对你说吧。好。”把电话给警察。警察
接过电话，听一阵。放下电话说：“邹律师，基本情况我们清楚了，你先带他去医
院看看吧。”邹国定说：“谢谢。”

　　杨树林照了光，做了CT，伤不是太重，但得住院留察。病房外有警察，杨树林
躺在病床上，杜心宇在做笔录，邹国定呆在一边。

　　杜心宇问：“杨师傅，你怎么就认定了这些人与贩毒有关呢？”杨树林说：
“杨柳经常从家里跑出去，我在这些地方找到过她。”杜心宇问：“你看见过他们
给杨柳毒品吗？”杨树林说：“没有。我怀疑。但他们绝对不是好东西。”杜心宇
说：“杨叔叔，你这样做是犯法的！”杨树林大颗大颗的泪水滚出眼眶：“可杨柳，
我的柳柳……”

　　常佳市扫毒行动开始了，全城大搜捕，贩毒分子纷纷落网。

　　庄娅作了这次行动的全程跟踪报道，在她的笔下，美丽的罂粟花，化为一幅幅
吸毒者的惨状，再化为公安人员冲进工棚，抓住几名贩毒者；货场，在汽车轮胎里
找出毒品；空港海关，在一旅客的身上搜出毒品；酒店，正在进行交易的贩毒者被
拿获；警车进出公安局，刑警大队；戒毒所，吸毒人员学习、跑步；印刷机印报纸，
赫然标题：拒绝毒品，让贩毒分子无藏身之地。

　　邹国定一直在医院里守着杨树林。他没有亲人了。

　　邹国定说：“树林，喝点水吧。”杨树林说：“不喝。”邹国定说：“你一个
人，他们那么多人，你呀……”杨树林说：“国定，连累你了。”邹国定说：“别
说这样的话了，吃点东西吧。”杨树林摇摇头。房梓、毛深宁等工人进来了。房梓
说：“杨师傅，伤得重吗？”杨树林说：“没事，轻伤。你们都来了。”毛深宁说
：“树林，你这不是自己找苦头吃吗？”房梓说：“邹律师，谢谢你了。你事情多，
回去吧，这儿有我们。”邹国定说：“你们也是大忙人哦！”房梓说：“厂里面工
人多，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邹国定把房梓拉出去，轻声说：“房梓，我可把
杨树林交给你了。为找那些毒贩报仇，他是从刑警大队跑出去的。你可要把他看好
了。”房梓说：“你放心，忙你的事去吧。我会二十四小时把他盯着的。”邹国定
说：“想想法，让他吃点东西。”

　　向羚看完李小华写的一份方案，竟感到了一种好久没有的激动，不住地说：
“好，写得真好。毕竟是哈佛的博士呀！”柯霜敲门后进来，拿一件东西让向羚签
字，向羚签了，说：“请李副总来一趟。”柯霜说：“好的。”出去了。向羚站起
来，显然，这个人她真是选对了，那是自己有眼光：“这个方案，真是做得太完美
了。有分析，有论证，极具可操作性。”

　　不一会，李小华进来了，说：“向董，有事吗？”向羚看着他红红的眼睛说：
“小华，熬夜了吧？休息还是要注意的。方案我看了，不错，相当不错。我想到的
你写出来了，还有好些地方是我没有想到的。”李小华说：“向董如果还有好的建
议，我……”向羚打断他：“没有了，就照这样执行。建委那边怎么样？”李小华
说：“郭主任出差去了，就这一两天回来，我会去找他的。”向羚问：“有把握吗？”
李小华说：“试试吧，他是我爸的老部下。”向羚说：“这关系铁。路乡长那儿有
门吗？”李小华说：“路乡长的档案，家庭情况，个人喜好，我都掌握了。他女儿
的事情我正抓紧办。成功的把握很大。”向羚问：“几成？”李小华说：“八成吧。”
向羚说：“我需要的是十成。龙天英那儿呢？”李小华有些为难，说：“向董，你
知道的，我……”向羚说：“这事对你来说是勉为其难了。这样吧，如果你不好去，
我亲自去找她，我还是能和她说上话的。”李小华说：“不，向董，我去。”向羚
说：“你去？行吗？”李小华说：“我还是先去找庄娅。”向羚说：“找庄娅？好。
不能成夫妻，还能成好朋友嘛。”李小华说：“那我去了。”向羚说：“我等着听
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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