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笛笛——”接他上班的车如约出现,杨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那是一辆桑塔纳2000型轿车,黑色的,锃锃发亮。这是这个城市最为典型而普
遍的官车。县级干部大都配备的是这样的车。当然,也有例外,一些有钱的部门也
有坐上奥迪的。不过,作为清水衙门的档案局,能有这样的车坐已经不错了。
“杨老师……哦,该改口叫杨副局长了。哇!行啊你,到底还是鲤鱼跳了龙门!
这么早,是急着走马上任吧?”一听到这冒着酸气的沙哑嗓音,杨浦不用回头,便
知是他的老冤家姚老师。
杨浦和姚老师在系里彼此都看不顺眼,对他的阴阳怪气也习以为常,就像巴普
洛夫家的狗熟悉条件反射。人要是心里有了一个一辈子都不愿碰面的人,这个世界
自然就小得成了一个笼子。他本不想搭理这种人,想了想,还是把头扭转过去。姚
老师仍像往常一样,正用发现猎物般的目光炯炯有神地瞄着他。杨浦鼻孔朝天地扬
起了头,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而且是那样的舒坦和怡然自得。
“哟——当政府官员就是不一样,都有车接送了,真让人眼红。不会是天天如
此吧?”姚老师那探究的目光移向了那辆车,他脸上的惊讶逼真得让奥斯卡影帝都
自愧不如。
“这怎么可能呢?只接送个把月。局里给了一套房子,不大,四室两厅,还不
到一百七十平米。正打算装修装修呢!估计需要个把月的时间。装修一完工,就搬
过去住了。这也就不用接送了。”杨浦口齿清晰若电视台的播音员。他脸上的表情
老练而适度,嘴角的笑如同联合国的某某号文件一样,分量特轻。
杨浦上了车,摇下车窗,冲着姚老师摆了摆手,很惬意地看着对方那张令人生
厌的嘴咧成长方状的模样。实际上,他的这次角色转换也是与这位姚老师多多少少
有点关系,夹杂有赌气的成分。这个姚老师,是和他同一年大学毕业,又同一月被
分到这所大学的,而且还同一天走上讲台的。他不得不承认,姚老师教学上有一套,
也搞过一些有影响的课题研究。不过,这人最大的特长同时也是最让人看不起的就
是善于玩弄小伎俩,活生生地把一个宁静的书斋演化成古罗马的竞技场,处处充斥
着腥风血雨。这家伙似乎在较着劲同他玩新的“能量守恒”定律——你顺了我就不
顺,而我顺了你就不要顺。杨浦生就对这种在背后使手腕的勾当相当难以接受。可
现实中,那些他不屑一顾的小花招却往往产生奇效,同事十几年处处都压他一头。
晋职称时,比他早三年到副高;论房子呢,又是第一个搬出筒子楼的……
房子问题可以说是直接导致杨浦跳槽的导火索,一想到住房,杨浦的气就不打
一处来。就在不久前,学校建了一幢教师楼,本来他有机会搬出筒子楼,就是这位
姚老师觉得自己的住房窄了,半中腰出来一闹把事情给搅黄了。妻子“一天也住不
下去”的唠叨更增添了他的沮丧。那段时间里弄得他心灰意懒的,一个课题做了一
大半了,也无心再摸了。他甚至于开始失眠,想着第二天上班又将要去面对姓姚的
那张脸一整天,一种生理上强烈的反感油然而生。他觉得这个人完全有能力污染他
一整天的心情。也就在这时,市政府公选县级领导干部的消息传到学校,他想也没
怎么多想,就报名应试了。没想到,一路上过五关斩六将,竟然竞选上了市档案局
的副局长。人生的路途是由很多偶然因素决定的。正是这样或那样的偶然,让人生
变得悲喜交集和五味杂陈。他还从来不曾知道,做一个人,原来是这般的幸运,即
便是特别地不顺,心境极度苦闷极度烦恼,你仍然永远有属于自己的一块馅饼。他
的命运,便开始了连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变化。他默默地思索道,或许每个人都有自
己的生命轨迹,这是命运早已安排好了的,你除了闭上眼睛走下去,还能有其他的
什么结果呢?
车子箭一般驶出幽雅宜人的校园,汇入了街上的滚滚车流,他作为档案局局长
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夏日的黎明,在这座滨江的城市似乎来得比往日迟些。天空上稀疏的星星终于
消失了,云层渐渐地稀薄。一丝柠檬色的亮光儿,从那灰蒙蒙的云层中偷偷地钻了
出来。街心花园的那棵遭雷劈了的老槐树,模模糊糊地显露了出来。它的树根已被
劈得四分五裂,歪七扭八地趴在地上,可是,它仍然活着。在它那根茎上已长出了
蘖枝,看来在它那枯杆上还能增添新绿。
“唉,鸟儿确实飞走了,但不是稻草人吓跑的,而是——”杨浦自言自语道,
禁不住脱口念出了贝内德蒂写的诗句,挫败感就像压在心上的一坨铅块。他脑海里
掠过了那个未做完的课题,那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杨局长,什么飞走了?”司机小刘吃惊地察看杨浦的脸色。
“没什么。开好你的车吧!”杨浦的声音一反常态地粗暴,就像已经很长时间
没有被滋润过的咽喉,直冒火焰。
杨浦从内心来说,对于学校,他曾为之耕耘了十多年的单位,这个即带给他忧
伤也带给他欢乐的地方,尽管平时牢骚满腹,一旦真的离开,多少还是有些依依不
舍。其实,上个星期市委组织部的冯部长就领他去上了任,局里给了他一周的时间,
让他回学校办理交接和善后事宜。他却并没有急着去系里,把自己关在家里足足关
了一周,一直拖到昨天下午,他才去清理办公室,办理完交接手续。就在黯然走出
办公室的那一瞬间,有泪不轻弹的他感觉到眼眶湿润了,甚至于有一滴眼泪掉在了
手背上。
就在刚才出家门时,即将去那个全新的单位正式上第一天班,仍在这所学校任
教的妻子陶莹随口问了他一句:“你就这么急着走呀?”
杨浦心里好一阵发酸,沉默了片刻,才有气无力地嗫嚅道:“事到如今,我还
有选择吗?!”
妻子屏住呼吸,一脸愕然地盯着杨浦那颤抖的眉宇和发红的眼眶,停止了唠叨。
晨曦微微,天上那片柠檬色中突然绽开一条红线。它似有无限的感染力,弥漫
到空气里,顷刻之间就把它那火红的光彩直向灰白的云层扩展开去,仿佛整个世界
被它接管了。眨眼的功夫,那条窄窄的红线把上下的天空都染红了,刚才还灰蒙蒙
的云彩也都被这红光照亮了,散发着一片空旷而迷惘的玫瑰色。
临出门前,杨浦按规定程序来到穿衣镜照了照,这是自从他当了教师以来多年
养成的习惯。他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出门时总要把自己收拾得很整净,这一习惯曾
令他妻子极为赏识和满意。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快四十岁的
人了,从相貌上看,的确还一点也不显。头发眉毛漆黑,皮肤不黑不白,面孔线条
硬朗,鼻子生得希腊式似的英挺高贵,亮晶晶的眼睛略带着深沉,除了架在鼻梁上
那副薄薄的树脂眼镜略显书生气外,几乎无懈可击。他尤其满意自己的鼻子,鼻子
不塌,整个脸的轮廓就清晰,有立体感。当然,他也听人说过,鼻梁高的人性格一
般比较孤傲,但他认为自己所表现出的孤傲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自信,丝毫不失做为
一个男性的基本气质。
“哟,怎么突然在意起自己的仪表来了。你今天收拾得也太帅气了吧,跟一新
郎官似的,我可有点儿放心不下了。”妻子还没有起床,在一旁撇嘴说道。
“说什么呢?”杨浦耸了耸肩,他越来越不满在家里经常扮演被否定的角色,
无可奈何地离开了镜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来学校当教师那天起,几十年的习
惯了。”
“几十年?你开什么玩笑,你一共才活了几十年哟?你到这个学校满打满算也
不过十五年。”妻子说起也是一个知识女性,却像个市井妇人那样挑剔和絮叨,一
点也不顾及他的心情。
“可这段时光是人生的黄金岁月,对我来说就像整整五十年!”杨浦气呼呼地
哼了一声。他知道,他那“传道授业解惑”的教学生涯就这么突如其来地结束了,
和生命中那一段珍贵的经历挥手告别。
“行啦,不要装成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对啦,我可是
听人说,档案局就是机关里的闺楼,就像大观园似的,三步之内有‘晴、袭、鸳、
紫’,五步之外有‘元、迎、探、惜’,运气好的话面前还能掉下个林妹妹。也难
怪,你对这些个新生事物还没有接触过,这么早就走,着急了吧!”妻子颇有含意
地眨眨眼,索性先给他打点预防针。
杨浦没有搭理她,他没有心情理会妻子的胡搅蛮缠,妻子的絮叨令他十分不快。
他知道,这种年龄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危机感,尤其是在事业有成或谋了一官
半职的丈夫面前。但他不想像她那样消耗唾液,把事情像窗户纸一样捅破,这实在
是显得有些俗不可耐。也罢,听妻子唠叨,也是男人诸多责任中的一种。
妻子看看窗外天色,慵懒地倒在了床上:“出门时别忘了把门关好,还有灯…
…”
杨浦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实在不耐烦地说道:“你还是先关了你的话匣子吧,
该关的我自然知道关。我看你满嘴的废话能赶上一套《世界名著全集》了。”
杨浦抬眼看了看刚刚露面的太阳,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侬努斯一句古老的诗:每
天西沉的,都是同一个太阳。他觉得似乎应当面对的是夕阳而不是朝阳。他此时此
刻前去赴任的心境极其糟糕,并没有像姚老师和妻子所想象的那样兴奋,特别与十
多年前毕业后到新工作单位报到的感觉更是大相径庭。那时大步走出校门的他,还
是“早晨八九点”,怀着刚踏入社会的新奇,对这个世界还充满了希望和幻想,相
信世界上有许多所谓美好、圣洁的东西;可现在,饱经了那样的挫折和磨练,他已
经很疲惫了,就像那棵正枯萎着的老槐树,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中会不会长出那样的
新绿,重新勃发出生机。或者,让那已经消沉的心情太阳般重新冉冉升起。
这个时候,连日酷热的太阳在人们的诅咒和怨恨之中升高了,看上去像小丑帽
子上顶着的那个小球球。红,淡去了,消失了。碧空万里,到处是明晃晃的阳光,
像锥子一样刺眼,令人目眩。
杨浦把头扭向右边车窗,街边的一幢高层建筑物上耸立的一块广告牌吸引住了
他的目光,记得上次路过这儿还没有。实际上,这不过只是一块极为普通的霓虹灯
广告牌,上书“双汇牌火腿肠”六个字。只不过,天已经大亮,它那五颜六色的霓
虹灯仍在闪烁,在明亮的天色中显得极其微弱。看上去,实实在在有些别扭。
杨浦心里揣着夏天的燥热,目光中出现了一丝忧郁,倏地心头涌上一种不祥之
感:唉,不至于吧?我今后的命运难道就如同这霓虹灯广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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