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杨浦走到编研处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争吵声,便停下了脚步。
“我早就看清楚你这个人了,你是一个只顾自己的人!每次编的东西只署你一
个人名,平时张口闭口总是我的稿子,我的成果,我的我的……好像处里的编研出
来的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私人财产。你总是这样,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达到‘总是
’的程度就实在让人忍无可忍了。你要记住,你如果再不改掉这个坏毛病,我就跟
杨局长要求调换处室……喂,你在文件柜里乱翻什么?!我昨天费了半天的时间,
好不容易才整理好,你忘了那天朱局长是怎么骂你的呀?”听上去这沙哑的女嗓音
有些咄咄逼人,说话之多之快仿若腹泻。
“我在找我、我们的表格。”标准的男中音轻柔得像一团棉花,有轻度的结巴,
有时会像CD被卡住了一般一个词重复好几遍。
“什么表?”沙哑的声音有些急躁。
“那天我放在桌子上职称申报表。”男中音慵慵懒懒的。
杨浦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处长杨方明和副处长王晓雅。这两人都是十年前大
学毕业后一起到这里的。说也奇,这情形有点像杨浦和姚老师似的,只不过是反过
来的,性格内向的杨方明处处占先手。他通过观察发现,这位在领导面前常常说不
出完整的句子的杨方明,却很得朱局长的赏识和倚重。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杨方
明这些年来,在档案信息的开发以及档案学术研究诸方面,也弄出了一些动静,时
不时地在一些期刊杂志上“露一小脸”。既让马儿跑得好,就要让马儿多吃草。这
次局里把唯一一个晋副高的名额又给了他。
前几天,朱局长带杨浦到各处室巡视时,一进门,就指着杨处长那堆满文件和
档案的办公桌训斥道:“我希望你们处的工作不要像这张桌子这样乱七八糟的。”
杨浦当时就看出来,这两位处长关系是很融洽的,不像他和姚老师。因为他和
朱局长在办公室里前前后后呆了十多分钟,王晓雅没怎么搭理他们,而是一直在脚
忙手乱地替杨方明收拾办公桌。而且,也看得出来,在他们的关系中,王晓雅是属
于主导型的,而杨方明则是从属型的。
“不要在那里乱翻了!那天我给你捡到办公桌中间那个抽屉里了。”王晓雅的
脾气一下变得很坏,仿佛在跟谁赌气。
“谢谢了!我还以为弄丢了。”杨方明的声音里充满感激。
“不要在这里虚情假意的了,平时你少说两句我的我的,比什么感谢都好。”
王晓雅冷淡地应付了一句。
“晓雅,你也是大学毕业,为什么不抽时间写写稿,投一投试试呀?你这样子,
何年何月才能晋升副高呀?”杨方明讲的是肺腑之言。
“关你屁事!你说得轻巧,处里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什么计划呀、总结呀,
图书编目、报刊装订……这些,你又从来没有管过。我不做谁来做?你会做吗?”
王晓雅好像跺了一下脚,话语中有了几分揶揄。
“那……以后你交一些给我做。”杨方明不安地说。
“算了,你没看到?那报刊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哪还有一点空呀,我就不给那
些编辑添麻烦了!”王晓雅也诙谐起来。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不过,昨天我交了一篇稿子给杨局长,让他帮我先看看。杨方明,我告诉你,
你不要以为就你是会码几个字的化学脑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听说杨局长的笔
头子也很硬,除了宪法什么都写过,光是论文集都出了三本了。如果杨局长看了,
能改出来,我想投出去试试。我也想在新领导面前留个好印象。”王晓雅似乎是在
郑重宣告。
“那我就放心了。”杨方明的声音中不无真诚。
“嗯!我也希望成功一次。局里什么便宜都让你占尽了,还不就是靠着鸦涂几
篇之乎者也吗,这算啥呀!”王晓雅说着说着咯咯咯地笑起来了。
“唉,你这个人呀,难怪刘明娟说你……”杨方明放低嗓音感慨了一句。
“这个刘姐真是个媒体人士,嘴怎么跟破瓢似的,什么都往外漏啊。女人天生
爱说女人的坏话。我还一直把她当好朋友,怎么又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把我当垃
圾桶了,不会是什么馊的脏的都往里头倒吧!”王晓雅仿佛有些心虚,不耐烦地打
断了他的话。
“你能小声点吗,你这张嘴就是太闹了点,声音大得足以把世界分裂成最初的
混沌,外人听起来就像是我们俩在吵架。”杨方明善意地提醒道。
“问题是我没学过细声细气的讲话,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么大嗓门要
么干脆就不说了。”王晓雅不管不顾地说道。
“唉,这就是你多心了,其实她也没说你什么坏话。她说你是一个要长时间相
处才能看得出可爱的人。她还打了一个简单的比喻,说你就像一杯苦丁茶,一遍两
遍根本冲不出味儿来,得不断地续水,越泡滋味儿越好,也才能喝出点甜味来。”
杨方明轻叹一口气,颇有同感地叹息道。那低沉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幽怨。
“那当然。只是得续好水,世界上最好的水。”王晓雅被比喻弄得心花怒放,
禁不住有点孤芳自赏起来。
杨浦的眉头轻微地跳荡了一下,听着她这“气死人不赔命”的语气,莫非自以
为是玛莉莲? 梦露吧。或许是档案局的女职工多的缘故,而来局里办事的各单位的
档案员也大都是年轻女性,像秦冰冰、李小宛一样靓丽的女孩子比比皆是,十步之
内必有芳草,冷不丁就从那里冒一个出来让人眼中熠熠生辉。他对王晓雅的印象就
是普通,她相貌平平,身材普通,属于扔到人群里用放大镜都很难寻找得到的那一
类女孩,让人很容易忽略她的存在。她最显著的特征是鼻翼两旁有几颗米粒大小的
雀斑,犹如一群歇脚的麻雀。唯一看得过去的就是肌肤细腻白净,像剥了壳的熟鸡
蛋。她的稿子此刻就捏在手里,实际上,只看了开头两页就没再看下去了,想来仓
颉地下有知,能被这种文字给气活了。这完全是一种工作总结式的写法,套话太多,
言之无物。比如说,开篇就是千篇一律地在什么什么领导下,在什么什么支持下,
在什么什么配合下。给刊物投稿毕竟不是她在学校考试,只要把卷子写满字,就有
老师给她打上个60分。他甚至于不礼貌地想到机关里流行的一个笑话,一位领导拿
着秘书给他起草的一份讲话稿,生气地训斥道:“写的什么呀,除了开头的‘同志
们’三个字可保留外,其他的都得重写。”听了王晓雅刚才那番充满希冀的话,杨
浦有点进退维谷了。
杨浦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杨局长来啦。哟,我的稿子看完啦。怎么样?”王晓雅看见了杨浦递过来的
稿子,像一个等着妈妈从学校拿回成绩单的小女孩,怯怯地问道。
杨浦看着王晓雅,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有点语无伦次但非常坚决地说:“这
个、这个……文无定法,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人不多,只不过要费点时间和精力动一
下大手术。至于如何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对了,杨处长是行家,你可以多
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杨浦一下注意到办公室里整洁多了,原来乱糟糟的桌面变得空空荡荡的,于是
借机把话头岔开,戏谑道:“我和朱局长的观点不太相同。我倒是希望你们处的工
作不要像这张桌子这样空荡荡的。”
本以为这句玩笑讲出来效果会不错,把尴尬一下就化于无形。然而,似乎并没
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杨方明和王晓雅只是对视了一下,脸部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有
点茫然。
“杨局长,你退给我的稿子,我知道你没有认真地看完它。因为我故意把几面
稿纸粘在一起,而你并没有把它们拆开。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欠妥?!”王晓雅低
头翻动着她的稿子,随后抬眼看了看杨浦,丝毫也不掩饰满肚子的不高兴。
杨浦没有想到,这位有着伶俐唇舌的王晓雅,竟然这么让他下不了台。他这时
已不可能不说点什么,他是有自尊心的,也需要一点面子。你要尊严我也要尊严,
是男人就得有点血性,那怕那血性只剩下了些许的血丝。他曾听姚老师背着攻击他
孤傲。其实,孤傲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孤傲得起来的,孤傲也是要有资本的。他也
是一个有脾气有性格的人,而且发作起来一点儿也不比泰森的小,只是发作的频率
低一些而已。他那树脂眼镜上方的目光露出几分温怒,不悦地说道:“如果你用早
餐时,盘子里放着一只坏鸡蛋,你大可不必把它吃完才能证明这只鸡蛋变味了……”
意想不到的是,生性柔弱的杨方明站起身来,脸上有了舍生取义的悲壮神情,
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冲动地截断杨浦的话:“杨局长,你是领导,你不能说出这么
伤人的话!你……你你应当向王晓雅道歉!”
“杨方明,你毛病啊你,在说些什么话?!”王晓雅神色显然紧张起来,她焦
躁不安地站起身,忙不迭地说道:“你这人今天怎么啦,发什么神经啊?猫变豹子
了,跟领导这么说话。说过你好多回了,在局里如果你总是这么意气用事的话,以
后你会死得很惨。我看,你才是应当给杨局长道歉。”
杨方明低垂着头,变回了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一样,显得很驯服。
好一对珠联璧合的搭档!杨浦在吃惊的同时,也钦佩杨方明和王晓雅两人之间
的……什么呢,至少是友情吧。不知为什么,他脑海里浮现出秦冰冰的倩影。她要
是回到编研处工作,岂不是要拆散这一对相互体谅的好搭档吗?!
“杨局长,不要生气,杨方明不是有意惹你生气……”王晓雅眼神焦灼。
杨浦冷峻的脸现出一丝柔和,感受到了一股股热气蒸腾,挺惬意的。他好像是
对和谐和友情患了深度饥渴,一看到同事间能相处到这种境界,让他心里怀有一份
特殊的眷恋,由衷地感觉到弥足珍贵和舒服。他掩饰起自己的羡慕的神色,谨慎地
挑选着字眼,力图缓和气氛地说道:“杨处长说得没错,是我比喻得不太恰当。不
过,我没有恶意,开开玩笑而已。同时,我也感谢杨处长的及时提醒。我也希望你
们两人能一如既往地合作下去。这样,编研处的工作我就放心了。”
杨浦如期地看着他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杨浦刚一出门,就听见王晓雅对杨方明劈头盖脸的斥责声,她把所有的怨气都
撒到了对方身上,沙哑而尖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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