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车过理县县城, 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一路驶去, 映入眼帘的满山林木被染黄、
染红, 一片片、一层层越来越密、越来越宽。待到了距米亚罗镇不远的古尔沟, 所
有的一切已完全被这秋天的色彩所包围, 浅黄、深黄、浅红、大红、深红, 夹杂着
少许的深绿。斑斓的颜色与蓝天、白云、山川、河流, 构成了一幅醉人的金秋画卷。
“哇噻，真是漂亮。”李小宛一下车便夸张地惊呼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
的。
宋局长在车上颠了三四个小时，车子的减震系统似乎失效了，骨头都快散架了，
感觉出了支离破碎的疲态，坐在车上久久没动窝。他完全没有李小宛那份期待中的
激动。他并没有把这样的原因归结为自己这几天来心情的不愉快，在他看来，这儿
的景致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上的一样，都是当地人为了招揽游客，把自己喜爱的
事物夸大成让人垂涎的地步。要不然，再就是那些无趣的文人墨客赋予了很多强加
的涵义。想到这里，他的兴致更是锐减。他眉头微微一皱，透过车窗盯着兴高采烈
的李小宛，嘴里冒出一句：“没得精神观风景哟。格老子的，肚儿饿起的，我的肠
胃不止一次地提醒我需要进食了。你没有听到我肚儿里叫唤的声音吗，正在唱空城
记呢！我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赶紧找个地方住下来，再找个地方填填肚子，我可
是开始强烈地想念起米饭和回锅肉。”
“真农民，一点也没有品位。宋局长，我就在想，你就是当再大的领导，穿再
高档的毛料，恐怕也只能算精装红苕，也只晓得往胃里填回锅肉吧。”李小宛多少
有些扫兴，悄悄撇了一下嘴，忽然惊喜地指了指前方：“那有一家温泉宾馆。看样
子不错，宋局长，我们就住那儿吧？”
宋局长打了一个哈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民以食为天啊，我可没那么多
臭讲究，我肠胃的原则就是饱。你先过去看看，好的话就登记两个房间。还有，顺
便看看有没有餐厅。”
李小宛进去了一会儿，很快就出来了，冲着车子招了招手。
车子开过去，停在了宾馆门前。宋局长刚一下车，李小宛有点喜形于色迎前来，
凑到宋局长身边，一歪脑袋稍稍放低声音说道：“这儿不错。我已经登记了。这儿
还真有温泉，宋局长，待会儿我们去泡泡温泉吧。”
宋局长迟疑了一下，瞥了她一眼，兴趣索然地摇着头说：“我真有些累了。我
现在只想饱饱地吃上一顿，然后甜甜地睡上一觉。我说，我就不去了，你就自己去
泡吧。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吧？就哪样啊？”李小宛似乎还想说什么，咽回去了，有点扫
兴地摇了摇头。
他们把行李放进房间后，便来到餐厅，点了一桌子的菜。宋局长没有喝酒，肚
子真有些饿了，端起饭碗就像羊吃草一样低着头，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吧唧有声。
刚吃了几口，他突然放下饭碗，很夸张地耸耸肩，生气地嚷道：“服务员，快来呀！”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踮着脚往这边看。
当服务员赶来时，宋局长不慌不忙地朝饭碗里指了指，说：“请帮忙把这块石
头从我饭碗里给抬出去。我们又不是鸡，用不着吃小石子来帮助消化！”
服务员诧异中有些尴尬，但立即满面笑容地说道：“先生真是幽默。我替先生
换一碗吧。”
宋局长不愿意了，要紧的先填饱肚子，前些天尽喝酒去了。他摇了摇头，望着
从饭里挑出的小石子，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此时他的心里，就塞满了这样的小石
子。饭里的小石子轻而易举地能挑出来，要挑出心里的小石子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次北京之行是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康晓熙那晚上非同寻常的安排，这不能不让宋
局长感到震惊和警觉，隐隐感觉到一种阶下囚的滋味，抑或一个被缴了械的战俘似
的。各种情绪和各种滋味像是千百只小老鼠一样噬咬着他，抓挠着他，让他活活地
受煎熬却又无法逃脱。他放下碗，感到胃里一阵疼痛，似乎是有小石子钻进了胃肠
里。
李小宛似乎对吃饭也不感兴趣，对满桌的菜没有动几下筷子，似乎生怕其中的
脂肪通过胃增加到她身上。她仍然有些不死心地嚷嚷着：“宋局长，吃了饭时间都
还早，还是一道去泡泡温泉吧！”
宋局长把眼一鼓，直是摇头：“我说过了，不去。你要为这店家创汇你去创，
我肚子有些难受，可能是胃胀气……”
李小宛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怎么恼，微微一蹙眉，幽然的眼光中依旧有一种不
折不挠的神采。她很会迂回，递给宋局长一份宾馆里的宣传小册子，歪着脑袋望着
宋局长傻笑：“宋局长，生气了？不会吧，翻脸比翻书还快。人家想让你去嘛，我
就想烦死你啊！你看这上面写的，这儿的温泉不仅解乏，还能治病。你这肚子痛，
说不定泡泡这儿的温泉就泡好了。”
宋局长在嗓子眼里嘀咕了一声：“说些来扯，不会这么神吧！不过，都说童言
无忌，你趁现在年纪小随便说吧，不用负责任的。”
“先生，这位小姐没说错。”伫立在一旁的一位服务员凑了过来，脸上依旧保
持着微笑，用娓娓动听的嗓音说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儿的温泉是‘川
西第一汤’。温泉中特有的微量元素对某些疾病确实具有治疗作用。过去这一带的
嘉绒藏族是非常相信温泉能怯除疾病与邪祟。每年的暮春农闲时节，举家来到这儿，
进行一年一度的温泉沐浴。他们在路上短则行走三、五天，长则十来天。他们在这
儿经历了多次反复的温泉淋浴，才又以一个崭新的身体，回到家乡的田野中间，这
样又能对付下一年的生活磨难。”
宋局长一听这话，便直搔后脑勺，叽咕道：“是吗？泡过温泉后我的肚子痛真
会减轻吗？”
“我给先生讲一件事，”那位服务员意味深长地一笑，接着说道：“去年夏天
来了个老头，身体僵硬得不能行走，是坐着轮椅来的。他在这里泡了一个月的温泉，
没付账就骑自行车溜了！”
宋局长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下巴颏儿的那一大串胡茬都抖动起来。
李小宛见宋局长有些松动，便去宾馆一楼订了一个单间浴池，并为他买了一条
游泳裤。接着，支开司机小孙，像女儿搀父亲一般将宋局长带进了浴池。她又将一
块浸在冷水中的布扭干，然后叠好包裹在宋局长额头上，据说泡温泉里时这样才不
会让血流冲上脑部。
“你出去吧，我自己能行。”宋局长挥了挥手。
“你好烦哦，我只订了这一间浴池呀！”李小宛说罢莞尔一笑，让本来可爱的
一张小脸更添妩媚。
“这怎么行？”宋局长霍然一惊，周身的血一起涌到头顶。
宋局长惊愕的神情令李小宛凝固了她的笑容。她伸手拽住了他的右臂，摇了几
下撒娇道：“宋局长，你还停留在史前时代，山顶洞人啊！在一起泡泡温泉又有什
么呀。你脑袋后面的辫子都剪了快一百年了，还这么封建呀！”
这么一说，让宋局长有点心慌，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弄得
他不仅心颤不已，而且生理上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反应。他极力装得好像他们之间没
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一样，但是不知道她是否也能做到这样。过了好一阵，他摇
摇头，心里生出些怅然：到底是因为时代不同，现如今的女孩子怎么这般大方得惊
人，真不会把这种事当事。他怎么也没有能够想得十分清楚。
宋局长换上游泳裤后，用脚试了试水温，慢慢地踏入池中。这里的温泉，是从
地底直接渗出来的温泉，澄碧透明，没有其他地方那种硫磺的悬浊和恶臭。他躺在
泉中，露出皮肉松弛的胸脯和肩背，不一会儿便感觉到水温正缓缓地渗入他的肌肤，
整个身心都在这温水中得到最大的放松。最为奇妙的感觉是，一股暖哄哄的气流从
脚部、从腰部缓缓升到头部，脑门不断沁出豆粒大的汗滴，此时感觉浑身通泰，神
清气爽，这种感觉简直妙不可言！他觉得整个身子不像是泡在水里，而像是沉浸在
酒里，连心儿都醉了。
李小宛的脸上有了一丝潮红，嘻嘻地笑道：“肚子不痛了吧？”
宋局长还真没感到肚子的不适感了，揉了揉肚子笑道：“神了，还真是不痛了。”
李小宛穿上游泳衣后立即展现出魅力十足的身段。特别是那件浅色的游泳衣沾
水后，紧紧地贴着肉皮儿，她那玲珑小巧、凸凹有致的胴体几乎是一览无余，几乎
可以看见那层娇嫩的皮肤下面密密麻麻的紫红色筋络。她的头发上、脸上和身上，
哪都挂着水珠儿，如一朵雨后的梨花，娇柔鲜嫩。
宋局长顿生怜爱，脸上不自然地笑着，情不自禁地伸手拍拍她的脸蛋，感受着
她细嫩的皮肤：“小宛，你就是眼下流行的新新人类吧？现在的女孩子，是不是都
像你这样随便么？”
“没有呀！”李小宛将美丽的脑袋侧过去蹭了蹭宋局长的肩头，这种对当今年
轻人可谓家常便饭般的举止，在这种场合才能更加地“放肆”。她像一个受了委屈
的孩子似地叫起来：“像这样在一起泡泡温泉就随便啦？我听人说，泸沽湖西北面
数公里处, 有一露天温泉, 叫什么瓦汝温泉。在那里，男女全都光着身子共浴一池，
彼此之间还对山歌和唱情歌, 那才叫随便呢。上次秦冰冰陪着杨局长去那，说不定
还一起去泡过呢！”
宋局长有一点尴尬，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略带责备地说道：“不许背后造
局领导的谣言。造谣不打草稿啊你！你们女人家还有没有别的可说的？你才好大岁
数，就跟着那群老太婆卷起舌头说黄话，有意思吗？呃？你知道毛泽东像你这个年
龄时都在干啥子大事啰！”
“我知道这是谣言，不过不是我造的，说到底也只是传谣。我诬陷他未必就能
当上局长了。我也没有毛泽东那么伟大，干不出什么大事，也不想干什么大事。其
实，说起杨局长，我当然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不过，我不喜欢。他虽然表面看上去
比你随和，却没有你亲切和肯帮助人，从骨头里往外弥漫着一本正经，曲项向天歌，
一天到晚只想到要干什么大事似的。可敬不可爱！这个年代早已不流行日本漫画男
主角的那种帅了。算了，一提到他我都要提前老掉十岁，不说他了，现在也还没到
年底，也不是给哪个写鉴定的时候。来来来，宋局长，我替你捶一下背吧。放心，
我不得像你一样，干什么都像是在下死力气锄地似的。”李小宛让他匍匐在池沿上，
用手轻柔地按摩着，令他有一种飘然欲仙的感觉。
宋局长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此时此刻他也不想谈论这样的话题。他突然觉得心
里一阵难过。那天那个卖领带的售货员没说错，李小宛从年龄上看，就像自己女儿
萌萌一样。虽说不是他的女儿，但只要一想起她正帮他擦着背，以及在他的身旁时
那种羞涩、那种欲撒娇又觉得不安、赧然的神情，就悲从中来，这般清纯靓丽的女
孩子竟然以这种方式伺候和陪伴他这样一个糟老头子。他觉得眼睛很酸、很疼，不
敢睁眼看她，好像再看她一眼，她就会走样、变形，变成自己的女儿了。他觉得自
己的身子在下沉，心在下沉，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那是一口漆黑的古井……
“小宛，我们回去吧。”宋局长想尽快结束这有些出格的泡温泉，又加了一句
：“我真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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