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朱局长回到家中,已是晚上八点过了,家里黑咕咙咚的,空无一人。老婆子一
定又是到哪家打麻将去了。他感到身心都很累,想早点睡觉,却不能就这么一身臭
哄哄地睡下。他必须得去冲个澡。家里的卫生间很大,却点着一只很小的灯泡。他
走进去感受这昏暗灯光时,尽管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没有一盏灯能照亮自己过于黯然
的心房,嘴上依然骂了一句:“老婆子省电省得连光亮都不要了,未必就穷成这样
子?”他拧开了淋浴头,水是温吞吞的,淋在身上十分舒服。他觉得只有这样浑身
上下好好冲洗一番,才能将一天的疲惫和忿然冲洗干净。
整个下午余下的时间里,朱局长都一直在茶楼陪伴和安慰秦冰冰,他唯恐她想
不开。他了解这位性情温和而又内向的女孩子,她婚姻上的伤痛还没完全吻合,又
摊上这挡子事,一旦想不通真还有可能干出傻事来。他虽然一门心思地想抚慰住她,
但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苍白无力,还从来没有一件事情使他处在这样不
知所措的境地。他还曾一度冲动地想打电话叫杨浦来,让他来慰藉一下秦冰冰,好
像还依稀盼望他俩真有感情或者恋情什么的。他完全忘记了他今天找秦冰冰谈话的
初衷。好在后来他冷静下来了,没有干出这种蠢事来。最后,他请秦冰冰吃了一顿
饭,点了一桌子她喜欢的菜,还直是叮嘱她一定要保重身体。
冲完澡出来,朱局长脑子里仍然像一锅粥,很难平静下思绪。
窗外传来呜咽的风声,凄婉而尖利,直吹得窗户哐哐作响。朱局长在风中仿佛
听到了一种声音,多少年来这种声音一直响彻在耳旁,像是呼唤,又像是诉说。岁
月总是在无情地流逝,记忆却像时间的脚印深深印在他生命的泥泞小路上。想想,
就如同那飘落的黄叶刷刷地又回到树上呈现出一片绿色。尽管这是多年前的往事,
每当想起来,心里仍隐隐作痛,等于亲手把自己的疮疤一点点、一丝丝地揭开。那
个年代,他尽管心里不情愿却不得不仰起向日葵一般的笑脸来到了广阔的天地,后
来却因受父亲历史问题的牵连长期滞留在了农村,几乎真扎下根了。在那段漫长的
蹉跎岁月里,掌管爱情的神也许怜恤他的孤寂,给他送来了一次刻骨铭心同时也是
唯一的一次恋爱。他当时的感受就像是普希金在遇上普希金娜时那样,高呼着向世
人宣布:“我再生了!”他是再生了,而她却几乎进入了地狱。他的恋人比他晚几
年下乡,却是一位战天斗地的铁姑娘,曾被评为市里的知青模范,刚满三年就被推
荐去省城上工农兵大学。她祖宗八辈都是贫农,根正苗红,她明白自己将来有的是
机会返城,可是他要离开农村就难上加难了,热恋中的她想让他顶替自己去上大学,
她没跟他商量就私下里去找了公社管招生的领导。随后发生的事情,是他如愿以偿
地进了大学,但她却付出了一个少女全部的代价,留下了让人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耻
辱。尽管他后来才知道这事,尽管他知道后不顾已经平反的父亲的强烈反对,尽管
他毕业后进了市委机关而她返城后只是在一个街道小厂当工人,他还是义无反顾地
娶她为妻,并且像磨道里的驴围着这个家忠实地没完没了地转。然而,他的内心依
然感受到了一种残忍抑或缺憾,似乎是在接受一桩发生了癌变的婚姻。这件事情,
对他的伤害之大影响之深远,不亚于广岛的那颗原子弹。他不愿意回首这段往事,
而秦冰冰的遭遇,让它穿透时空如同沉渣一样泛起,针扎一般刺痛着他的心。
朱局长还是放心不下秦冰冰。他怕这个性格内向的女孩子会寻死觅活,如果有
个三长两短,万一真的闹出人命来,真是不好向上交待。的确,她此时此刻正在经
受风雨,就像有了管涌的大堤,极容易崩溃。他想了想,走到电话机旁,拿起来给
刘明娟拨了个电话。当他听到接电话的是刘明娟的声音时,他立即装出一副浑然不
知和极为恼火的样子,朗朗地提出了一连窜的质问:“这几天秦冰冰怎么了,精神
恍惚,工作上老是丢三拉四的?是不是她和她的那位又出现了什么问题?前一阵子
你不是说他们小两口要破镜重圆吗?到底怎么一回事呀?”
刘明娟沉默了片刻,声音含混不清地嘟哝道:“我也感到奇怪,那天从陈局长
他们县回来,她就是这副样子。我问过她,但她什么也不肯说,但就是打不起精神。
我也问过她那位,他说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下个星期就去办复婚手续。但据我观察,
事情不那么简单,秦冰冰这几天似乎不怎么搭理她那位。”
朱局长用手按了按眉头上的川字,措辞谨慎地说道:“小刘,你和小秦一直关
系不错的好朋友,又兼着局里的工会副主席,你这段时间一定要抽空关心一下她。
这样子,我今天看她特别不对劲,你是不是马上去一趟她那里,约上几个人,陪她
找个地方玩一玩,尽量让她开心。费用局里报销。当然,你千万不要说是我安排的。”
“哟,朱局长,什么时候成了传说中上帝派往人间的慈善大使。人长得漂亮就
是不一样,有人送‘温暖’了,而且比‘温暖’要灼热得多。下次我遇上了不顺心
的事,你会不会一视同仁呀?”刘明娟撅起嘴巴,话里酸溜溜的像搁了几斤醋似的。
“扯淡!你要是遇上她那种事,肯定享受同样待遇。”朱局长猛觉失言,急忙
噤声。
“那好吧,我这就去。”好在刘明娟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并没有觉察出朱局长
的言下之意。
朱局长搁下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强令自己由心浮气躁回复到心定神
宁。现在,他得静下心来,冷静地想想明天如何去面对和处理这事。他颓唐地跌坐
在沙发上,他实在弄不清楚,做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宋局长居然也是一头
披着羊皮的狼,竟会弄出这么一档恶心事,为老不尊。这个不读书的老家伙大概不
知道中国的汉语词典里还有个词语叫无耻。此时此刻一想到宋局长,就让他感到有
如面对茅厕里的蛆虫一样肮脏恶心,交织有“家仇国恨”之感。恍惚中宋局长就坐
在他身旁,他把头扭开,不想看到那副丑恶的嘴脸。这一转头不要紧,无意中一下
瞥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老伴儿那怨幽的目光正凝视着自己,他那被掏空了的胸腔
猛然间燃起了要烧毁一切的怒火。他的咽喉一阵发痒,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似
乎被一口浓痰卡住了。他忿然地想到,倘若宋局长现在真的坐在他身旁,这一口黏
稠的痰液势必挂在这老家伙的眉心,想想一定会是这种结果。
朱局长缓缓地抬起头来,再度把视线投向墙上镜框中全家福,然而这一次他的
目光却落在了父亲那张和蔼的脸上。父亲五年前已经去世了,在临时搭建的灵堂里,
他曾对父亲的一生进行了长时间的追溯和思考。他为父亲感到委屈,原本是多么善
良正直的一个人,却因卷入一场人事纷争而凄凉地度过了一生。父亲解放前曾是桂
系军队里的一名文职人员,内战中很快成了一名解放战士,随军来到这里后便在此
地当上了朱家的一世祖。父亲下地方后被安在市里的一所小学里当校长,日子过得
虽不红火,一家人倒也平平安安,其乐融融。学校后来来了一个支部书记,是名战
罢天斗完地的农村干部,以他那农民的狭隘和狡诈,接着又掀起了一场“与人斗,
其乐无穷”的时代感极强的战役。父亲一向与人为善,在忍无可忍地情况下进行了
反击,那个年代崇尚的就是斗争哲学。他们于是乎演绎着各种各样的故事,也彼此
体验着各种各样的激情,这些故事和激情都是愚蠢而冲动的,但每一个都是全力以
赴,这使得双方都精疲力竭。不聪明的人总是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事。父
亲的历史问题终于被那人如获至宝地翻了出来。最后的结果,两败俱伤,父亲下台
当了看门人,那人也变成了敲钟人。朱局长因此而极为痛恨那种同事间的相互倾轧,
正是这个原因使得他把大好年华葬送在了农村,也让他唯一的一次刻骨铭心的恋爱
遭受沉重打击。他后来曾和父亲探讨过这段历史,他认为父亲完全可以要求调走,
就因赌一时之气,却要以两代人的牺牲作为代价。他父亲当初若是后退一步,或许
就没有了大半生以及带给家庭所有的挫折和灾难。父亲听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唉声
叹气道:“唉,人啊,真恶心,包括我自己。那个年生就那样,人俗少义理呀,弄
到最后也就只能是狗咬狗一嘴毛!”
朱局长想着想着,发现自己走神了,重新把思绪集中到宋局长身上。平心而论,
他和宋局长共事要说也有十多年的历史了,应当说有这样一个搭档他比父亲幸运。
宋局长一向很尊重和配合自己,为人直爽,也有极强的交际和协调能力,特别是这
些年来他时常感到力不从心时,尽心尽力地代他撑起了档案局这个门面。今天冯部
长找他谈话,从内心里讲,若真是在宋局长和杨浦两人中选择接班人,虽说他想一
碗水端平,但心里的天秤还是略微倾向于宋局长。他原来还担心杨浦那一方出问题,
没想到宋局长这方竟然弄出了这么大一个娄子。宋局长这次有大麻烦了。而他自己,
也不可避免地面临一件堵心的事儿了,他仿佛看到宋局长就像一只正在下沉的小船。
“明天怎么办呢?”朱局长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像有一根树杈把他的心叉着,
悬挂在半空中。他顿时陷入了长考之中,就像一个象棋高手突然遇到了一盘难解的
残局。他试图设想种种结果,可细想下去,几乎每一个结果都仿佛是他不愿看到的。
他不想把单位搅乱。他情绪上的暴怒与狂躁悄然地在渐渐消退,代之而来的是极度
的消沉与感伤。下一步应该做什么而又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他发现
自己已经丧失了预测未来的能力和心情。他的大脑紊乱成一团泥浆。此时此刻,他
为自己一直坚定地信仰辩证唯物主义学说而感到十分悲哀,因为他现在急需上帝的
启示和拯救。他倏地想起了住在对门的小唐,她爱人是警察,侧面探探虚实还是可
以的。他摇了摇头:好吧,我也学一回孙猴子,遇到了过不去的火焰山通天河,就
去求求如来佛观世音,看看人家可有什么高超手段……
朱局长来到小唐家门口,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朱局长走了进去,只见甜甜穿着内衣内裤,哆哆嗦嗦的,赤脚站在一
只方凳上手扶着锁钮。朱局长愣了一愣,他没想到开门的是甜甜,拍拍她的小脸蛋
轻声问道:“你爸爸在家吗?”
“哟,是朱局长,稀客稀客。是找甜甜爸爸呀?巧了,千载难逢,他今天正好
在家。”小唐似乎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朱局长来访,连忙起身对甜甜说道:“快,
快喊爸爸。”
甜甜看了看小唐,迟疑了一会儿,仰面望着朱局长,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
爸。”
小唐的脸烘地烧到耳根,照着甜甜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细眉微微一皱:“瞎
喊什么,爸爸在卧室里,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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