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车子停在了学校的田径场边,朱局长让小唐先去找陶莹,自己抓住这个空闲给
宋局长打了电话,说遇到有急事不能来了,让他给学校的领导道个歉。
田径场上,一群身着五颜六色运动服的学生聚在起跑线上,个个跃跃欲试的样
子,乱哄哄地等着口令。
“同学们注意了,现在作1500米跑测试,大家不要抢跑,等我喊完开始再跑。”
体育老师一边眼睛盯着秒表,一边高高地扬起了一支手,嘴里发着号令:“现在预
备,开……”
就在这时,一个楞头青像离弦之箭,从起跑线上冲了出来。
“停停停,重新来。”体育老师恼怒地直是摆手,不满地斜了那位学生一眼,
摇了摇头说道:“这位同学太着急了一点。我‘始’还在口里,你怎么就抢了!”
一个学生躲在人群中小声嘀咕道:“就是,你这样抢跑,我就是刘翔也跑不过
你。你呀,也该让老师把口中的屎(始)吐出来再跑嘛!”
这话引起了学生们的哄堂大笑,体育老师自嘲地叹息了一声,也不好说什么。
朱局长的情绪似乎没有受到感染,没有跟着笑,托着胖胖的下巴颏发呆。这个
时候,他心急如焚,根本笑不出来。他觉得,他在局里的角色,从某种意义上说,
与这位体育老师有些相似。任何一件事情,基本上只是喊一声“开始”,接下来就
没自己什么事了,大不了最后再简单下个结论。他到了档案局之后,就为自己定了
个原则,那就是“一定不出事多少干点事”。到后来,他索性把“多少干点事”也
摒弃了,当上了一个甩手掌柜。许多年来,他在局里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情节没有台
词的空洞角色。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像水一般无声地从身边流淌而过,
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仿佛每一个日子都是前一个日子的一成不变的重复。他把自己
年近花甲的人生,从头捋了一遍,觉得能抓在手里的,似乎什么都没有。不过,他
满足于也习惯于这种生活。
应当说,在此之前,也就是在他介入秦冰冰这事之前,他的生活像是山岩间平
静的小溪流,一年到头潺湲的流着,从来也没有波浪。不过,“一定不出事”这项
原则,如同“四项基本原则”一样始终不能丢。没曾想到,临了临了还摊上这么一
档子事,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僵局,让自己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困境,而且给弄
得一团糟。特别是他开出的让杨浦去开导秦冰冰的药方,现在看来是既不妥当也不
慎重,纯粹是病急乱投药。这药方也许治了病,也许要了命,就好比在长江三峡的
夔门口上空走钢丝,悬得很,走过去是绝活,走不过去摔下来,可就凶多吉少啦!
田径场上,体育老师“开始”的口令终于发出了,学生们嘻嘻哈哈地如出闸的
水奔腾而去。
朱局长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些不安,开始为杨浦担起心来。他倒不是觉得杨
浦的家庭会有什么问题。他甚至于主观地认为,杨浦的爱人陶莹是大学教师,知书
达理,由自己出出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上一遍,只要做好耐心细致的疏导
和解释工作,问题是可以解决的。而让他所担心的是,局里那摊人会怎样看待杨浦,
现在干部的选拔都得过群众推荐这一关。刚才小唐虽然说了局里没几个职工知道这
件事,但他心里有数,这种情形维持不了多久,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像暴发性传染
病的病毒那样以几何倍数裂变。
局里大都是叽叽喳喳的女职工,那些个舌头接起来有几尺长,整天就知道扎堆
子聊天,张家长李家短油盐酱醋终日不绝于耳,哪儿的皮鞋店打折了,哪儿的服装
店削价了,几乎每天都在开新闻发布会。女人家说话本来就是以超越真实取胜,一
点小事常常被她们添枝加叶,直的可以说弯,活的也会说成死的。而这种事情尤为
敏感,谁都知道,国人向来对男女绯闻津津乐道,绯闻历来是调剂机关办公室平淡
生活的味精,若是一个单位上哪位领导有点绯闻则更像是兴奋剂。这张张贱嘴,非
得把事态往邪道上引!看来,又能让她们的舌头过上狂欢节了,屎盆子一扣一个准
儿,并且极易在她们当中引起正义的“公愤”,光唾沫星子就会把人给淹死。杨浦
无疑将面对所有疑惑和卑睨的目光。难怪就连现在的妇联进大学生都只要男生!若
真是出现这样的局面,自己可就把杨浦给害苦了。总之事情已经开了锅,就看这些
人怎么把杨浦扔进去煮了。
“朱局长,陶老师来了。”小唐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
朱局长抬头一看,第一眼就看见了跑过来的明明。明明张开两只小手扑进他怀
里,欢快地喊叫着“朱爷爷”。他蹲下身来,用面颊亲昵地贴着明明的小脸,抬手
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指了指停车处:“明明,你不是喜欢汽车吗,去找王爷爷玩
吧。”
陶莹面色冷峻地款款而来,朱局长迎上去同她握了一下手。与各自的心情相比,
这种握手未免有点儿冷淡。她的手很小很硬,握起来不太舒服,好像攥住了一小块
骨头。朱局长注意到,她的手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小陶,今天没课吧?”朱局长竭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一边注视着陶莹
那有些苍白的、冷若冰霜的面孔,他想从那上面看出点儿什么来,可什么也没有。
陶莹低下头,手指摆弄着创可贴,幽幽地说道:“待会儿有两节课。朱局长有
事吗?我还得去替明明办转学手续。”
朱局长有点奇怪:“明明不是刚办了转学手续吗!”
“是啊,这不得不又把他转回原来的学校。”陶莹闭了闭眼睛,莫名的心痛使
她有些精神恍惚。
朱局长心里一震,他知道她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他感觉到舌头有千斤重。他不
知该说什么好,他想要说出的许许多多的话突然像一条河流一样干涸了,他觉得自
己的脑神经整个都麻痹了。一向觉得料事如神的自己有一种一脚踩空的感觉。他心
神不宁地望着她手上的创可贴,信口问道:“小陶,你的手怎么啦?”
陶莹脸色霎时变得异常难看,她像是没听清朱局长的问话似的,自顾自地讲了
起来,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事情已经这样了,有些事我也不想瞒人了,也不怕丢
面子了。当着真菩萨我也就不烧假香,我大学刚刚毕业时,有一天晚上,我班上有
个平日里待我很好的男同学来找我,问我道,‘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我当
时很年轻,什么都不懂,就随口回答道‘没有。’随后他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不
需要我吗?’我说,‘真的不需要。’然后他就走了,去了加拿大。这段日子他一
直给我打越洋电话,说他至今依然孑然一身。”
朱局长不解地问道:“那么,这与你的手受伤又有什么关系呢?”
陶莹把头侧向一旁,泪珠从眼角处滴落下来:“昨天晚上当我正在厨房切菜时,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朱局长和小唐都感到很吃惊,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明明跑了过来,缠上了朱局长:“朱爷爷,王爷爷不让我乱动他的新车
子。”
朱局长此刻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歉疚地摸了摸明明的头,长吁了口气,
轻声说道:“明明,你还小,等你长大了,王爷爷就会让你动他的车了。”
“朱爷爷说得不对,妈妈昨晚上对我说,明明已经长大了,该懂事了。”明明
不服气,扭头转向陶莹,稚声稚气地问道:“妈妈,我是怎么长大的呀?”
陶莹擦了擦眼泪,用手轻轻抚摸着明明的脸颊,深情地说道:“你是妈妈一把
屎一把尿喂大的。”
明明一听就不高兴了,撅着嘴说道:“你怎么尽给我吃这个呀。妈妈,我在想
一些事情呢,想跟爸爸……”
陶莹推了他一把,不耐烦地打断道:“你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想的,除了把学
习搞好,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朱局长的心里被刺疼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只蜜蜂或者飞虫咬了一样差不
离。他觉得自己完全想错了,看来,陶莹是那种烈性女人,生性要强,眼里不揉沙
子。这种性格的人,对于过分关心他人私生活的人大抵是不太喜欢的。或许还会把
他的说词误解为官官相护。他抬头看陶莹,与她的目光突然撞上立刻又互相躲避。
明明的视线被田径场上的喧嚣吸引过去了,他指着奔跑着学生问道:“妈妈,
为什么那些大哥哥都跑得那么快呢?”
陶莹弯下身子,耐心地讲解道:“这是在比赛,谁跑第一谁就是冠军,还可以
拿到奖品。”
明明困惑地问道:“可后面那些人为什么还跑呢?他们能得到什么呢?”
陶莹直起身子,凝神静思片刻,淡然地冲朱局长笑了笑,咬了咬嘴唇说道:
“朱局长,你什么都别说了,谢谢你和小唐的关心。杨浦到你们局后,已经是第二
次这样了,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就算这次争回他的心又有什么用?隔
不久他还是会受到新的诱惑,难道到时候我又得像傻瓜一样从灵魂的最深处再次诞
生理解吗?他可别想在我这里搞什么‘一国两制’。我决不可能同别人合穿一件衣
服,那会让我感觉很腻很痒,好像一个月没洗澡的感觉。你们也不用费口舌来劝解
了。谁都知道,遭遇配偶背叛的痛苦大于配偶死于车祸带来的痛苦。你们也替我想
想,我不能总像那些跑道上跑在后面的学生,明明提问提得对,最终能得到什么呢?
杨浦回来后,麻烦你们转告一声,我只要明明,别的我一概不要,我和明明的东西
我已经搬过来了。他要是有空,早点过来把手续办了,时间拖长了对他影响不好。
他现在的职位还没有大到可以随意修改现行婚姻法的程度吧!说来他得感谢现代社
会的多元选择,要不然又会重现一出秦香莲告状的新版本。好啦,我就不陪你们了,
我得马上去给明明办转学手续,要不就赶不上回来上课了。明明,快跟爷爷和阿姨
说再见。”
陶莹抬起头,泪水又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凄楚的样子让朱局长不忍再多看。
朱局长顿觉眼皮很涩很重,头晕目眩,正当他纳闷是不是自己那古怪的血糖又开始
作怪了,嗓子眼里一阵发痒,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痛楚伴着咸腥的味道立刻涌了
上来,莫名其妙地竟然咳出好一大口血。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田径场周围的建筑物
都在恍恍忽忽地飘荡,恍忽中还看见了北斗七星,他本人也似乎正从长江三峡夔门
口的钢丝绳上跌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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