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顾忆罗站在窗户旁边,她看见对面写字楼里那些鱼贯而出的人也不约而同地把
整洁的衬衫袖子卷过了胳膊肘,他们好像非常不适应似的操着被正午的阳光刺痛了
的眼睛。
已经是秋天了,却还是一个炎热的日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习惯了观赏对面的风景,尽管对面住着的已经不是一个
男人。
忆罗庆幸她能在这个时候刚刚起床。像她这种别人的中午才只相当于她的清晨
的人,通常是不容易适应不期而至的冷和热的。她的主要生活场所就是这套一室一
厅的楼房。一台空调把季节轻而易举地固定在清爽的秋季。她就像是一只秋天的蝈
蝈,摇着手中的笔,一以贯之地在稿纸上鸣叫。
秋虫鸣叫的结果是生命的终止,而她写在稿纸上的字变成铅字就可以卖钱。这
是她谋生的手段。她应该算是作家,或者就是坐家。
中午写写字,到了黄昏就去学校补习英语,这样的生活很充实,也很惬意。
她把简单的早午餐端到阳台边那张有四条钢腿的玻璃桌子上的时候,忽然发现
插在磨砂花瓶里那一束被她频繁剪枝剪到和玫瑰一样长短的白色剑兰正在枯萎。
哦,该换花了。忆罗难过地想。
很快一天就这么耗过去了,她该去学校了。当忆罗像往常一样去学校的路上时,
她停在了以往每次都是看一看就走过的那家专卖红玫瑰的店门前面。红色依旧如血
一样,在各式各样的花器里,洋溢得仿佛满坑满谷。
女店主人不招呼她,她知道忆罗不会买。每天都经过这里,每次都会伸长脖子
看她的红玫瑰,但是从来不买。世间的花原本是自生自灭、各自表达着自己的活命
方式的,但是人偏偏赋予这些漂亮的植物以人类的语言,红玫瑰因此就承担了表达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使命。忆罗不买,是因为她现在的日子里没有一个人需要她
借花来说话。即使有一个陆叙他需要她借花说话,但他终究是在北京,离得太远。
如果他们之间要用花来传递感情,那么玫瑰早就枯萎了。而顾忆罗周围的无论
男人、女人,要跟她说什么,也从不借助鲜花。
曾经有一次,女主人劝她买下一束“赤色火焰”,说:“自己给自己买,只要
自己高兴。”她想了想,还是没有买。她爱红玫瑰,但是她爱自己到那个份儿上了
吗?
顾忆罗不知道。
就在忆罗在转身的时候,她却意外地发现店里的那些娇艳玫瑰也已经在开始枯
萎,虽然这种现象不明显,可她还是发现了。
为什么这些玫瑰会跟她的白色剑兰一起枯萎?
忆罗走进去,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些就要枯萎的红玫瑰。是不是美丽的东西都
注定留不长久?
店主人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她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了,应该有50岁了吧。不
过她的笑容很慈祥,眼神很温暖。
“老板,这花儿……”
“这花儿要枯萎了是吗?”忆罗点点头。
“是啊,花要枯萎了,却还是找不到一个愿意收留它们的主人。原来要找一个
归宿竟然会这么地难。”女店主人伸手擦了擦眼泪。
“你怎么了?你哭了?”
“没什么,就是为这些花感到可惜。多美花儿啊,竟然没有人要。”
“没关系,我要,我全部都要,好吗?”忆罗不忍心看见这位老妇人的眼泪。
因为她和自己的妈妈有着一双一样慈爱的眼睛。
“傻孩子,我不能把这些要枯萎的玫瑰卖给你,这是做买卖做基本的诚信原则。”
“不要紧,反正我是自愿的。”
“可你为什么要买这些正在枯萎的玫瑰呢?你每次经过这里当玫瑰开得正艳的
时候,你也只是看看,从来都不买。为什么这次……”
“因为我不想看见它们在完全枯萎之前还找不到一个家的归宿,就让我收留它
们吧。幸福一种感觉,而并不是一次享受。也许当它们开得正艳的时候,我们可以
享受到它的芬芳与美丽,但是这种享受却不能长久。所以幸福应该是靠感觉的,即
使当花已经枯萎的时候,我们依然能够感觉到它芬芳与美丽。因为幸福已经通过感
觉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了,感受幸福的味道一种美好的回忆……”
“原来我们是同一种人……不如我们做个朋友吧,我姓叶,年龄应该比你大了
一半吧,你就叫我叶阿姨吧,这样亲切一点。”
“嗯,好啊。叶阿姨,我叫顾忆罗。”
“你姓顾?是跟你爸爸姓吗?”叶阿姨的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
“对啊,我是跟我爸爸姓顾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我有个朋友也姓顾。呵呵,现在同姓的人有很多,不足为
奇。”
“是啊。对了,叶阿姨,你的家人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的亲人,一直都是
只有一个人在这里。这里虽然是个店面,可我发现你一直就住在这里,你不回家吗?”
“唉,这个说起来就话长了……”叶阿姨叹了口气。
“我也只是问问,如果不方便可以不用告诉我,毕竟我们刚刚认识。”
“的确,人都是有防备心里的,谁都不愿把自己深藏内心的秘密轻易地告诉一
个初相识的人。但是,忆罗,我对你没有防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很
有缘分。你坐下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那算是七年前的事了,我有一个儿子应该比你长几岁吧,他20岁的时候喜欢
上了一个富家小姐,他们很相爱。她一点也不嫌贫爱富,面容也很和善。后来,她
跟儿子走得越来越近,直到有一天她把她自己的人和身子一齐都交给了儿子。儿子
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他说他马上就要娶她,于是就去她家提亲。直到那个时候我
们也才知道,原来她一直是被着她的父母跟儿子交往的。她的父母看到一个这么穷
酸落魄的人来上门提亲,当时就生气极了,还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把儿子赶了回来。
儿子不甘心,又去,结果这回不是被赶出来,而是被抬出来了,他被那些人打
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叶阿姨回想往事,忍不住地哽咽着。
“那她呢?她就没有劝劝她的父母吗?”
“她的父母根本不听她的,而且还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出家门。可是她依旧不
肯死心,不吃饭不睡觉地同她的父母做沉默地抵抗。她的父母拿她没有办法,最后
他们下了狠心,他们认为只要让我们儿子永远消失,那他们的女儿自然就会死心。
结果第二天,我们家的门前就出现了几个混混一样的人,他们手上拿着长长地
木棍,扬言要我家儿子出去。我一看情形不对,就赶紧让儿子从后门逃跑,让他父
亲出门去顶一下。我想他们见不到儿子,自然就会走的。可谁知道等我把儿子送走
后,回来却看见他父亲倒在地上了,流了一地的血。
他父亲在医院躺了几天,还是死了,没有活过来。
而她的父母却依然不肯放过我们,还是时不时地就派一些人来家里找儿子。儿
子是回来过一次,就是他父亲出殡那天,他回来悄悄地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我
让他不要再回来了,免得再被那些人找到。他其实是带着恨离开的,他恨她,恨她
的父母,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儿子走了以后,的确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一年后,我也搬了家,在这里开了一
间小花店,当作是谋生吧。这辈子,我不想再求什么,只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地,
我只希望我还能见他最后一面……”叶阿姨已经倒在忆罗的怀里泣不成声了。
忆罗无法想像一个年纪已经到了中旬的人竟会有这么悲惨的遭遇。所谓“少年
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是人一生中的三大悲哀,可是眼前的叶阿姨却已经遇
到了人生中的两大悲哀,她真的好可怜!而这与她顾忆罗“少年丧母”的悲哀比起
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去法院告他们呢?”
“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哪里有钱去打官司?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不要报酬的律师。
而且我们打得赢人家吗?她家有钱有势,我们根本拿他们没有办法的。”
“难道这个社会就没有天理了吗?”
“天理只存在有钱人的手里。”
“那她呢?她不是很爱你的儿子吗?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后来再也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有人说她后来也偷偷地离家出走了,
只是她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儿子,而且我也搬家了,她就是想找也找不到了。”
“唉……”忆罗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悲哀的人?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