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应采妮从出发的那一刻开始,这次考察就注定是一次荒芜的旅行。属于她自己
的路,必须她一个人独自去面对,必须她一个人独自去走完,全身心地,无怨无悔
地接受。2 月20日夜,她背起十二公斤重的背囊,独自走进黑色的空气里。这注定
是她一生里,必须独自走完的一场荒芜的旅程,走过茫茫沙漠和戈壁,让沙粒埋葬
她的眼泪,让风沙模糊她的面容,把她和她的影子流放远方。
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现在已经是6 的天气了,应采妮也已经一路考察到了新
疆。这座城市很干净,很多绿树。想起这一路,从进入宁夏境内后,就难得再看见
绿色了。火车经过广袤无垠的黄土高原,荒芜的沙漠,苍凉的戈壁,洪荒得如同月
球表面的旷野上,她只能看见自己流放的影子。
白天,徒步实践着好心人告诉她的公交线路。乌鲁木齐的公交非常发达,车也
干净舒适,人也不多,治安也非常好,线路也比较简单。所以,她很快就学会了坐
着公交车在乌鲁木齐乱逛。乌鲁木齐的公交站名也很有意思:八楼、二毛、冷库
(酷)。呵呵,真的很有意思。
在乌鲁木齐,应采妮认识了一个叫“猫咪”的女孩。她是新疆人,很热情好客,
说一定要带应采妮去她们家坐坐。应采妮扭不过她,只好跟去。这一去才知道原来
她们家有这么多姐妹,她们住在大套房里,一人一间。房间没有装修,很简陋,用
的都是旧家具,可是这么多人住在一起,却非常地热闹开心,像学生宿舍一样。
“猫咪”做得一手好菜,很多个黄昏,都是我和她一起去楼下的市场买菜,然
后我和她的姐妹负责洗菜,她来掌勺。到了夜晚,她们一边看电视里的新疆六套的
电影节目,一边喝冰冻的乌苏啤酒,说说笑笑,日子过得简单开心。
可是应采妮却突然觉得孤单,她很想念远在深圳的徐子谦。手机拿在手上,想
拨几个数字却又犹豫不决。“想他,就打电话告诉他吧。”猫咪突然站在身后说。
“可是……”应采妮还是没有勇气。
“没有什么比我们爱一个人更重要的。我们放下尊严,放下个性,放下固执,
只因为心里面放不下一个人。”没有想到猫咪居然这么了解她。
“可是你为什么知道我是因为心里放不下一个人?”
“答案都写在你的脸上,你是一个不会隐藏自己心事的人。你所有的秘密都已
经通过你脸上的表情告诉了我。打电话给他吧,不然你不会死心的。”
“嗯。”应采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手机正在拨号中——应采妮的心里跳得七上八下的,她觉得她现在好紧张,心
跳得很快,一分钟一百八十下。她有几个月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她努力地想要
遗忘他,却怎么都做不到。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你还好吗?”
“我很好。”依旧是那么冷漠那么简单。
“我现在在乌鲁木齐,我很挂念你。”
沉默——短暂的沉默——像死一样可怕的沉默。
“应采妮,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真的没法爱上你。我们断了吧…
…”
他说,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忘了我吧,我们的情缘该断了啊。突然什么声
音都消失,听不到他熟悉的呼吸、她无声的泪滴。应采妮的心,痛到接近麻木,无
声的哭泣。那么安静,他听不见,但感觉到了,流不尽的泪水,那么冰凉的温度。
他们就这样断了,不再继续了,当然也许根本就从未开始过。一直以来都是她
一个人的心甘情愿,她一个人的思念,一个人的精彩,一个人的难过。心里的距离,
残酷的现实,是彼此都无法逾越的高难度。
他终于恢复冷漠,她终于面对结果,却不能阻止心对他的继续旅行。她要重新
出发了,应采妮自嘲的笑笑。把身体和思想流放到遥远的远方,无边的荒漠,或许
这样,可以离他远一些,离自己的心远一些;或许这样,可以忘记前生来世,忘记
一切,重新来过。
应采妮一个人站在清真寺的广场,附近的酸奶摊吸引了她。她走过去喝了一碗
酸奶,才不过一块钱,酸甜可口,味道浓郁。真是物美价廉,经济又实惠。后来实
在是觉得无聊,内心空虚,于是她请自己去看了场电影《浪漫之旅》。
乌鲁木齐好吃的东西很多,全新疆各种各样的食品、物资,在乌鲁木齐都能找
到。但应采妮在乌鲁木齐的日子里,觉得最好吃的,还是“猫咪”做的饭菜。
离开乌鲁木齐去南疆的那天下午,在小区的树下,应采妮和“猫咪”晒着太阳,
抽烟闲聊。猫咪说:“结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祝你们永远幸福!”应采妮低着头
说:“结婚还早,不着急。”猫咪似乎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终于没有再问下去。
猫咪沉默着,说:“这以后的考察路途还很长,你一个人一路小心,到了哪里
都发个短信来。”应采妮乖乖地点点头,像个很听话的孩子。人受伤的时候总是希
望自己还是只个小孩子。
树叶在阳光下青翠碧绿,天空蓝得清澈。再见了,美丽的鲁木齐。
应采妮的下一站是“喀纳斯”。午后,当汽车抵达喀纳斯的时候,温暖的阳光
也撒满了喀纳斯河谷。应采妮沿着河边的木栈道一直走,水声越来越响。在尽头处,
河水宽阔汹涌地流着。应采妮停下来,坐在石头上,看着两岸郁郁葱葱的大树。原
始,挺拔,清秀,那种绿色是世间任何一种颜料都调不出来的纯粹。
听着脚边的水声,仰望蓝天,天空里盘旋着鹰的身影,远处的山峰白雪皑皑。
如此近地看雪山,应采妮还是生平第一次。山顶银白闪亮,半山树木茂密,白
色的蒙古包,红色的小木屋,点缀其间,美得像童话故事。原来西部并不是人们想
像中的那样可怕,那样荒芜。
如果说“喀纳斯”不是仙境,那么应采妮不知道这个世界哪里还可以被叫做
“仙境”。云雾迷离游移,飘荡在翠绿的山野,四周安静和平,阳光温暖透明。随
着河水一路走,任何一个时刻看过去,都有不一样的色彩明暗变化美丽非凡。
这是她走过的所有地方里,最美丽的一处。所有的景致都那么完美无缺,纯净
自然,原始天然。她已经走到了这个世界的尽头,再也无处可去,亦无处可归。此
处是世界尽头,而世界尽头,不通往任何地方。世界在这里终止,悄然止住了脚步。
可是第三天清早,应采妮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一片灰色。
云雾把雪山衬托地阴森可怕。天气变得非常寒冷。应采妮只好取消了还要去
“禾木”
的计划,迅速离开了喀纳斯。
终于明白,世界尽头是冷酷仙境,她必须带着她的心和她的影子逃走,尽管这
里能满足眼睛最苛刻的挑剔,但这里没有她爱的人。
如果她没有心,这里的静谧与安详将会变得十全十美。但她不能抛弃自己的心,
无论它多么沉重,多么黑暗,但它还是可以时而象鸟一样在风中曼舞,可以眺望永
恒。所以应采妮必须逃走,返回她自己的世界,尽管那个世界充满悲伤、痛苦、烦
恼、无奈。她却只能在那个世界生存,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冷酷仙境的宿命。她不
属于它,它也不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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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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