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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的距离。即便他打了电话,他们和好如初,也不能像他和梅卡玛那样,可
以抱在一起,倒在自己的床上。她不能哭着将他又捶又打,又亲又吻——她甚至连
他的样子也记不清楚,每次想起他,就像一幅素描,打头总是那幅大框眼镜,眼镜
又常常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除此之外,就是他发黄的牙齿( 尽管他后来洗得很
干净) 。记忆最深的是他的温存,她对肉体的感觉更敏感,她对他的爱藏在里头,
并以此体现——他也同样如此。
如果他果真忘了她,能忘了她,证明他根本不在乎她,她主动给他电话,何异
于自取其辱。如果他忘不了她,时刻都惦记着她,像她一样饱受着这种冷酷的折磨
——他活该,她情愿这种时间拖得更长一点——她要看着他像一棵失水的树一样枯
叶飘零.在他奄奄一息时,她才给他水,给他阳光,他方能深切感受她的重要。
一想到他在痛苦,她又疼他了。她疼他时,觉得自己仍然爱他。史今每晚给谢
不周按摩头部,那算不了什么。她愿意给水荆秋买菜做饭,照顾他,不让他吃速冻
食品,不准他饥一顿饱一顿。她愿意付出一生,给他幸福。她爱上有妇之夫,不容
易,他比她更难。如果她的爱只能给他烦躁、痛苦,这个爱又有什么意义。于是,
她停滞的对于爱的幻想又活跃起来——假如不是险些被埋进高原里的泥石流,她根
本不懂得珍惜生命和爱——她觉得她应该立刻给他电话,告诉他,她爱他,她将平
静地接受梅卡玛,接受现实,不再无理取闹。
她正准备打这个电话,脑海里忽地蹦出昨天晚上的梦。她梦见他们一起到了一
个地方,他立刻撇下她去和别的人玩。她终于通过窗户看见了他。一桌人,谈笑风
生,他与其中一个女人面对面聊天。他上身前倾,努力靠近她,姿势优雅,他没戴
眼镜,眼睛比平时大,尤其是注视那个女人时,眼里的那种柔和与饶有兴致的神采
使她发抖与恶心( 她从来没见过他有那种眼神,暖昧、挑逗、醉意迷蒙) 。她立刻
被气醒了,醒来还想着当时应该掮他一耳光。这个梦阻止了她对于爱的幻想,她放
弃了打电话的想法,她心里烧着一团愤怒和恶狠狠的嫉妒,束手无策。
她又想他在温馨三口之家里,若无其事地走动、抽烟、看书、陪儿子玩、和梅
卡玛说话,享受雨过天晴的妩媚,一个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隐藏着内心的虚伪,
用欺瞒与谎言,编织一种幸福的景象,他应该获得赞赏、倾慕,还是鄙视、怜悯,
抑或她的疼爱——这一切结果,取决于他对她的爱,是否真实深刻。
“水荆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突然低喊了一句,把门口进来的人吓了
一跳,她呢,也被吓一跳——因为她看见一大捆红玫瑰,就像一个巨大的武器( 暗
器) ,快速地游过来,马上就要击中她。
她很快知道这是水荆秋在网上订购的鲜花。当她打开夹在鲜花中的留言纸片,
刹那问身体失去知觉,只觉得心在融化,幸福的、酸楚的、甜美的、内疚的滋味向
四处流散,她看上去更像一个悲恸断肠的人,身躯微躬,一只手撑着柜台,痛苦地
闭上眼,眼泪哗哗地流淌:我的孩子:别生气了。是现实太强大,我们都无法躲避。
我强忍着不和你联系( 其实我无时不在想念你) ,我强烈自责,我拿什么去爱你,
我的孩子。我真的没有资格说爱你。
可我又深深感受到我们的爱情。我永远珍惜这份情感不使它坠落下来。我理解
你的愤怒,你的伤心,我也深知我的无能。但是只有我自己了解我对你的,既是尘
世的,又是超尘世的情感.每天晚上我都遥祝你晚安。无论你怎么讽刺我,我心里
始终惦念着你,爱着你。我不知如何才能让你快乐。
你的荆秋“荆秋,我也爱你! ”她心里喊了一句,对于爱的幻想又重新活跃起
来。
说到底,我们关注的旨邑有着一副良好的肠胃( 无论是对痛苦,还是幸福,都
消化得很快) 。她醉心于波折,以及对爱的痛感,尤其是水荆秋掏心掏肺的语言,
就像一道清凉的甜点( 或者水果沙律) ,在杯盏狼藉与油腻膻腥之后端上桌来,能
覆盖( 统治) 一切滋味。
平白无味时,嚼一嚼谢不周,会获得一种踏实或者小小的兴奋。她觉得他是一
个候补队员,除了坐在替补席上看球赛,在场边走动以外,最大的梦想就是等候上
场。她是教练,她决定是否让他上场,以及上场的时间。看他在一边跃跃欲试,活
动筋骨,生龙活虎的样子,她很是欣慰。她感到他是块好料,绝对不会让她失望,
尤其是知道他隐秘的头疼病以后,她对他的了解更进一步。他讲粗口,谈淫史,陈
述婚变,描述他最堕落的生活( 曾经的) ,他并不会为了上场,而虚张声势,遮蔽
缺点,他是个真实的候补队员。她相信,在他还没踢上一次主力之前,他不会转会
去别的俱乐部球队发展。
“我绝不会对荆秋不忠。”她对自己说,“就算谢不周对我郑重示爱,我也能
(要)拒绝。”
有天晚上旨邑请客,她与谢不周打赌,输了。
事情要追溯到某个周五。晚上八点多,谢不周突然打来电话( 他那边男女声混
杂) ,说湖南卫视“超级女声总决选”现场直播,他们正在下赌买马。
旨邑知道“超级女声”,全国人民都爱看,身边的朋友友也在追,原碧是铁杆
超女迷,连谢不周这样的人也凑上了.不可思议。旨邑边看边给水荆秋发短信聊天,
水荆秋说那是庸众文化,了解一下就行,不必多浪费时间。旨邑也觉得不过是一档
子普通娱乐节目。她听三位选手各唱了两首,关了电视,下了张靓颖的注。谢不周
则买李宇春赢,说好输者请吃口味虾。过一会儿,旨邑又开始琢磨谁获第一的问题,
打电话问原碧,原碧说她喜欢李宇春,人气旺,百分之百会得最高票数。
地点定在湘江边上的“杨眼镜口味虾蟹馆”。
旨邑叫上原碧,有她的想法。一来减少与谢不周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不想有不
忠的感觉) ;二是这餐饭因“超级女声”而起,原碧在场气氛更随便( 旨邑感觉到,
自从上次谢不周说出母亲的事,她和他的关系就到了一个紧张的边缘,需严加防范
);三是原碧让她放心,她绝对吸引不了谢不周,而谢不周也不是原碧喜欢的类型。
假设是一场两人球赛,原碧不过是中间的球而已。
那天晚上原碧身穿咖啡色高领毛衣配黑色西裤,挎包黑色方正,似已婚的良家
少妇,因为超级女声.与谢不周相谈甚欢( 看上去颇合谢不周口味) ,旨邑心里有
些不爽。原碧与谢不周都预测李宇春得第一,他俩的共识又使她略有不快。谢不周
大谈他对超级女声的看法。旨邑回味水荆秋的鲜花与留言,心里的爱情使她安慰,
几乎是骄傲地开起了小差:她收到鲜花,毫不犹豫地给水荆秋打电话,又哭又笑。
他刚带孩子学完小提琴,正准备去公园,对她温情抚慰,而他的孩子问他和谁通话
(怀着敌意),他不得不停止缠绵。
对孩子的嫉妒突然浮上来——旨邑立刻发现她多了一个敌人,一个同梅卡玛一
样,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她不可救药地将孩子等同于做那事( 虽然孩子只是一个
偶然的结果) 。想象的重点停留在他使梅卡玛怀孕的那个晚上( 而排除其他的N 多
个夜晚同样使旨邑感到嫉妒难忍) ,如何“做”成一个孩子,他们一定有周密的布
署( 据说男女同时高潮而受孕的孩子会更聪明,做那事时的情绪影响孩子将来的性
格) 。他们早已熟知如何造人。旨邑无法控制想象他们的情景,她觉得太荒谬,他
以同样的姿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汗流浃背。
原碧和谢不周发生了快乐的争执。他们好像是老朋友了。
旨邑不知道什么是爱,当她想到爱就是与梅卡玛一决高低时,几乎是斗志昂扬。
她一个接一个飞快地干掉口味虾,因为心绪的全部转移,她失去味觉。她咀嚼,
像头思考的牛。想到与梅卡玛的较量,她有种一败涂地的预感。
没错,旨邑的确曾经瓦解过一个家庭,不过真实的情况是,那个家庭内部已有
明显的分裂,她仅仅是作为外部的力量加速了瓦解,并且他们都在长沙。
即便如此,她仍是受尽折磨,身心俱惫。现在,如果要给远在哈尔滨的某个家
庭造成作用力,好比在月球上拳击对方,她感到自己体轻如毛。更何况水荆秋高筑
围墙( 她无法窥见里面的的情况) ,不过是将她“珍惜”,至于如何理解这个词,
本身就是一个生活的谜。或许,爱只是一个华丽的词藻,一个扑朔迷离的隐喻,一
个扛不起来的沙包,一种空洞的两厢情愿,或者一堆败絮。
她要自由的爱情。她讨厌“爱着就获得了自由”的说法。不自由( 不公平) 的
现实总像一个缺憾,填补她爱情的伤口。
“原碧,有没有想过生孩子? ”
旨邑的问话把原碧吓了一跳,后者想得更多是谈一场恋爱,而不是生一个孩子。
不谈恋爱意味着她笑,她感动得鼻子发酸,眼圈都红了。她羡慕那抱孩子的女人。
孩子莲藕般的手臂。小手摸她的脸。
在她怀里。仰头用纯净的黑眼睛看她。朝她笑。依着她。那个幸福的女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结束了关于孩子的谈话。
原碧问旨邑要不要逛街,她想买内衣。旨邑调侃她。原碧问什么意思。旨邑说
女人买内衣,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她有取悦的对象了。她知道原碧善待自己的身
体,胸罩比外衣贵,内裤比长裤贵,鞋子也很讲究。原碧反问她是否勤更内衣,同
时也频换男人。两人插科打诨完后,旨邑又愁眉苦脸了( 她想有公开的爱情) 。她
说讨厌一张床。讨厌裸体。要穿着漂漂亮亮,带水荆秋认识所有的朋友。
水荆秋拍着哄着她,只是叹息。见他这样,她又心疼,想起高原上那刹那的温
暖,她对他的回报不应该是让他陷入尴尬。
旨邑给水荆秋泡一杯铁观音。他喝茶。她跪坐地板上,把头埋在他两腿间。闻
到他的体味。他把手从她后背插进去,绕到前面,攥住她。一只艺人的手。一堆发
酵的面团( 发酵:复杂的有机物在微生物作用下分解) 。搓揉绞缠难解难分。面团
从指缝里溢出来。退回去。再膨出来。
他摘下眼镜。箭在弦上。他把她拉起来,头埋进她的胸口。
“你,不值得为我受苦。”他抬头对胸口说,仿佛为刚才对她们的蹂躏表示歉
意。
“我爱你,一点都不苦。不许你抛下我。”她认为在这个关节眼上,他渴望推
波助澜的话。
“我不会抛下你,旨邑,你知道我在乎你,我为不能给你所要的一切难过。”
两点大泪滚出他的小眼睛( 他看起来沮丧极了) 。
他的眼泪比黄金耀眼,比钻石明亮,他比大海忧伤的眼泪让旨邑慌乱了,她更
为慌乱地说:“荆秋,我什么也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婚纱,不要孩子。
只要你爱我,记着我。”
她说完哭了。
他也流了更多的眼泪。
( 这一幕的重要性,在后来的时光中,几乎胜过高原上的刹那温暖。旨邑相信
黄金的耀眼,钻石的明亮可能是假的,但是水荆秋的眼泪千真万确。) 旨邑哭着,
突然感觉不知为何而哭,于是说道:“为什么要哭,好端端的。”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他们又粘在一块。
“为什么肉贴肉会这么舒服。”完后她问他。
他答不出来。她和他一起笑了。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锦绣红包给他,里面是
玉串饰( 手链) 。
“你看整个串饰洁白光润,制作也蛮精致的,好看吗?”
“不错。鼓形珠、弹头形管、琮形管串一块了。”
“这是1987年江苏新沂花厅16号墓出土的——当然不是真货,真货在博物馆。
送给梅卡玛。
说你买的。”
“我的小心眼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感谢她替我照顾你。她还是有苦劳的。”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谢不周的前妻吕霜车祸撞伤了腿,她不愿告诉他,谢不
周间接得知情况,仿佛是他亲自撞了她,他感到的仍是背叛她所产生的痛苦,埋在
心底的愧疚( 自觉猪狗不如) 又跳出来,他抛下史今,夜以继日地守在医院,不顾
一切地照顾她,带她住最好的医院,请最有名的医生,吃最好的营养。她想吃什么,
他开车跑遍每个角落,一定要买回来。而在寻找的过程中,他一遍一遍想到自己刚
到长沙时,人生地不熟,工作不稳定,生病卧床,是吕霜( 当时只是女朋友) 骑着
自行车,头顶毒日头,从城市的西边到东边给他熬汤送药。没有她,他真不知如何
度过那痛苦的时光。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分开,并且分开的原因是他的背叛。
一想到此,他就头痛欲裂。有时候,正开车去某个地方,突然把车停下来,在
封闭的车里大声喊“霜,我不是东西”。稍有平静,又觉得“吕霜心真狠,全然不
顾夫妻间的情分”。他又想史今是个真正厉害的角色,她知道他的软肋所在,她煮
出鲜美的食物,让他给吕霜送去;替他备好漂亮的鲜花,他带到吕霜的病床边。吕
霜出院后,史今鼓励他继续关心吕霜,开车接送她去医院换药打针,陪她排队等候。
史今的通情达理,使他重新感到面对“好女人”
的苦不堪言。他不得不认为,世界上最单纯可爱的女人莫过于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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