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
旨邑发觉自己成了语言欺骗性力量下的俘虏,失去任何辨别的能力,将真理和
谎言区分开来。
早晨醒来,一想到一切真的结束了,旨邑又涌出一批眼泪。洞穴里爬出两行蚂
蚁。深山中飞起一群白鸟。后来,昏头昏脑再度睡了过去,直到秦半两的电话把她
吵醒。听到秦半两的声音,眼泪又涨出来。
秦半两说你哭了。她说你知道就行,干吗要说出来。
他说下次一定记住。你哭饿了,还是哭饱了? 赏脸去港式早茶吃点心如何? 如
果你恨不得把谁吃了,那里的人肉叉烧包是一绝,保证合你胃口。我刚到你店里吃
了闭门羹,已经灰头土脸了,千万别碰我鼻子。她哑笑着问干吗还没回北京过年。
他说这个问题留到饭桌上讨论,他先去餐厅霸台,要她一卜点半到位,凶为人肉包
子紧俏。于是她怀着一酸一甜两种滋味洗脸漱口,酸味泛上来,甜味覆过去,到穿
衣出门时,已经绞合成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她淡抹脂粉,浅涂彩妆,与其说是为了遮盖脸部哭泣的痕迹,不如说是为了掩
饰心灵无望的悲伤——毕竟,爱情在春节来临前去了。
秦半两反扣了一顶黑鸭舌帽,发尾蓬松,灰色外套披在椅背上,黑高领毛衣突
显出一匹骏马的结实。
一顿丰盛的早餐摆在她的面前。可能的话,她想先从他的嘴唇吃起。茶水已将
它们浸得熟透了。
他用熟透的嘴唇对她说半两钱币的事。他说那枚钱币也成了他老眼昏花的爷爷
的问题,他研究了大半个晚上,还是不敢贸然下结论,最后决定找权威专家鉴定。
她笑了,他的嘴唇就成了那枚钱币,她想起那种温润的手感。触觉,包括对一枚古
钱币的触觉,都能唤起性意识。触觉既属原始,而所占的面积又广,既散漫,又模
糊,一经激发,它的情绪总是特别浓厚。
它最缺乏理智,同时又最富有情绪,它和积欲与解欲的机构有拆不开的关系,
是唤起性活动的最方便的路径。她突然想到,这其实就是肉贴肉非常舒服的原因。
水荆秋居然答不出来。她差点马上打电话告诉他这个答案,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
秦半两始终不问她为什么哭。有几次他把眼镜摘了。她看见他真实的面孔,既
峻冷又忧郁,像一头眺望远方的豹子,使她惭愧自己不是一只正值豆蔻年华的梅花
鹿。她吃饱了。他回画室。临别前问她是否可以迟点营业。她道无所谓。他便牵起
她的手,带她去一个地方。他们进了一所大学,穿过树林,沿湖边走了几分钟,到
一栋古旧的楼下。楼高两层。他好像打开车库的门( 两扇巨大的封闭的铁门) ,她
以为她会看见废铁皮壳、生锈的零件、轮胎等等杂乱无章的陈设,随他进门,里面
空旷得吓人,没有大大小小的房间,只是一个巨大的整体空间。
房子里相当明亮,无数扇玻璃窗户嵌在三面墙中间。
片刻,她才感觉到颜色蜂拥而至——满屋子的油画作品。人体画居多。描摹女
人脚的画纸成堆,仿佛膑辟(古代断足的酷刑。)的刑场,惊心动魄。接着她看见
了摆放一边的亨利.热尔韦的作品《罗拉》,不过与原作不同的是,裸体仰卧在床
的妓女玛丽恩的小脚上戴了一枚青玉,那是不久前秦半两从她那儿买的。
就像看到孩子顽皮地给圣母马利亚涂上胡须,她禁不住笑出声来。
秦半两说画中的罗拉在玛丽恩身上用光了最后一枚“皮斯托尔”,就是西班牙
古币,然后笑着说相当于一枚秦代“半两”,罗拉站在窗口不是往外看,而是打算
自杀。旨邑笑得厉害,问这算不算金( 精) 尽而亡。他故作严肃地说这是艺术以外
的问题。她说她知道《罗拉》因为过于猥亵而被拒绝进入1878年的沙龙,这里的身
体是以沙龙艺术家的理想化方式呈现出来,但它特定的、轶事性的背景在当时肯定
触目惊心。秦半两点头,认为绘画所提供的特定叙述语境会使它对于裸体的表现更
有冲击力,到底是表现体毛还是尊重经典的没有体毛的方案,很多画家都曾面对现
实主义在表现裸体中的两难选择。
旨邑尽量克制被画中女性裸体的光芒震慑的情绪,不敢直视耀眼的躯体。这类
女人像美丽的、致命的细菌生长,在她们雪白的两腿之间腐化和扰乱城市。她在想
秦半两画那些身体器官时,一定也感到了细菌的入侵。画中裙衫一地。那是秦半两
剥下来的:脱下她的拖鞋之前,他已经解开了她的衬衣。她胸前圆鼓的成熟的果子
落在他的嘴边。她的腹部在两腿交合之处收拢,形成两条贝壳似的曲线,犹如落日
的余晖消失时的地平线,沉寂、幽闭,深邃。他一定想住在那里闭户不出。
想到这,旨邑心中隐隐不快,她感到自己无时不在经受着别的女人的威胁。
“马奈在《奥林匹亚》中仿照经典的手法,利用一只恰好摆放在那个位置的手
来解决问题。但是这只手激怒了当时的批评界,因为手明确暗示那里有东西被掩盖
了,倒不如直接呈现反而能冲淡这个问题。”秦半两接着说,并且推开几扇玻璃窗,
湖面的风立刻冲进来,抖动画纸。
一套仿明清的桌椅,巨大的树墩茶几上堆放画册、时尚刊物,报纸、茶具、烟
灰缸。两个音箱比人高。一台老式唱机。荷叶状的大喇叭。
“我最苦恼的是,画脚总不满意。”他和她各自坐下来。屁股刚接触椅上软垫,
她突然就想离开。
“我的朋友有双漂亮的脚,不弱于《维纳斯的诞生》。”她想到原碧,但她犹
豫是否介绍给他做模特。
他笑说有的脚虽漂亮,但没生命,也没情感。她躲开他豹子似的眼神。她想他
见过不少女人的脚( 自然也包括女人的身体) ,他必定会为原碧的小脚着迷。这类
男人的心思最难把握。她颇为不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她得走了,约了人去店
里拿东西。阴影迅速蒙上他的脸。他低着头,不吭声,受伤似的颓丧不堪。他凝重
的神情击中了她。她刚站起来,差点动情地跌倒在他的怀里,同时,她更希望他像
豹子那样冲过来,将她俘获。她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了。衣服几乎擦到了他的头发。
她怀着失去水荆秋的悲伤,步伐干净利索。’他凝固不动。她感到自己像一台被撞
烂的车,仍在一路疾驰,零件铁片散落,在身后树叶般飞旋。他像路标等待她停下
来。
她不是她自己,任凭逝去的爱情带着她前进。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不敢回头看他。他问她哪天回家,他闲着没事,想随她玩一趟。
原碧洗完澡开始修剪脚趾甲,完后涂上一层润肤霜,她对它们心满意足。穿袜
子前,她用数码相机不同角度地拍下它们,输到电脑里,通过屏幕欣赏一会儿,索
性将它设置成桌面。她愉快地做完这一切,想起刚当老师没多久,有位男生对她说
她的脚很好看,她脸都红了,好像受到关注的是胸部,后来长时间秘而不敢示人。
那时候觉得被夸奖双足,等于是鄙薄人。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已经开始正确认识
自己的脚( 从前觉得脚败坏了爱情,是错误的) ,并逐渐上升到理性认知阶段。她
开始了解脚的文化:犹太人说到性器官,有时婉转地用“足”代替。《旧约·以塞
亚书》里写“脚上的毛”,意思就是阴毛。
在许多不同的民族里,一个人的足也是怕羞的部分,是羞涩心理的中心。不久
前的西班牙像她一样羞于露脚,现在这种风气已经不再通行,把足部呈露出来的女
子,不再是准备以色相授的表示。资料上说,无论什么时代,恋爱状态中的人,都
认为足部是身体上最可爱的部分。爱人美丽的足不止是件值得崇拜的体质的东西,
它是一个力的中心,一个会施展压力与魅力的活物,它是生动的,甚至是会说话的。
原碧相信自己的小脚软、秀、纤,也是香艳欲绝,足以使人魂销千古。李渔对小脚
的玩法归纳出了四十八种之多,如:闻、吸、舔、咬、捏、推等,小脚是女人( 除
阴部、乳房外) 的第三“性器官”,她理当引以为豪。
谢不周找原碧咨询她们学校招生的事情时( 他帮朋友) ,曾经说到天气暖和时,
一起去漂流。她觉得时间离“天气暖和”并不久远,春节一过,世界就是桃红柳绿
的了。脚是原碧的骄傲,她热切地等待春天到来。
原碧颇为快活,忍不住打开自己的私人博客网,挂上刚拍的小足图片,取名
“现代金莲”,得意地附上杜牧的诗:“钿尺裁量减四分,碧琉璃滑裹春云,五陵
少年欺他醉,笑把花前书画裙。”原本想对自己拥有的双足美言一番,却感到言语
贫乏,现代汉语浅薄,不如古诗意蕴深厚,妙不可言,像古乐府诗“足趺如春妍”,
李商隐写“浣花溪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李白说“履上足如霜,不著鸦头
袜”,读起来荡然销魂,于是她接着写道:“我由衷感觉,多年前那位称我双足为
奇迹的已婚男人,是懂得品味的,鉴于我当时对他的不良态度,我颇有悔意。”其
实说悔意还不准确,原碧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有点怀念他了。她又想到《赵飞燕外传
》所叙成帝和赵昭仪合德的性关系,再次证实了足和性兴奋的密切联系。
读到成帝患疾不举,每持昭仪双足则不胜至欲而暴起时,原碧满心欣慰,不由
将双足攥在手中,假想成谢不周的温度,只觉脚趾间冒出香腻的汗来。
有种东西在旨邑内心深处越来越稀薄。心灵在本质上表里不一、图谋不轨。她
需要找到一个解放性的词,借助于那个词语,能够最终把握迄今为止一直纠缠不清
地压迫着她的意识的东西,忘记所谓的时间、悲伤、自我。“回家”,是一个不错
的词,但这个词带给她新的压力与紧张。一年到头,时间这张稀疏的网,将一切都
遗漏掉了,只有家乡的小镇倒是密密麻麻地收集着历史,不论糟粕和精华。街道越
发狭窄,路面坑洼渐深。部分旧木楼消失了,代之以洋楼小景。河里的水污染太重,
不能饮用,游泳也不行了,政府将它包给个体户养鱼( 一年到头往里撒肥料) ,改
变了全镇人的生活趣味。
旨邑在回家的路上想起这些,提醒身边的秦半两,不要对那个堕落了的、有着
两百年历史的湘北古镇抱有期待,它早已不是她出生、成长时期的面貌。
如果哪一天街角那株苍老梧桐不见了,河上石拱桥以及桥底乌篷船消失了,旧
木楼青瓦檐全部毁掉了,她决不会再回来。秦半两说她恨之愈深,爱之愈切,他这
次来的任务是,在这些东西消失前,把它们记录到他的画里。旨邑笑。她感到自己
又在做荒唐事,居然把他带到自己生长的地方,难道潜意识里对他怀有什么样的期
待? 刚与水荆秋分手那会儿,她哭着想,一定要在身边找一个人马上恋爱,事实上,
即便身体里躁动不安,虚无感也会将它们轻易地毁压。
她是一只吃饱了的狼,对出现在附近的动物失去攻击兴趣,就算动物们在她嘴
皮底下游荡,也绝对安全。不过,她愿意将它们盯紧,储藏,以期再度饥饿时享用。
他们终于抵达小镇。秦半两立刻喜欢上它。那时正是黄昏,斜阳浮在河面上,
一些屋顶白雾缭绕,两条狭长的街道成“人”字形伸展开去,里面传出偶尔的爆竹
声,以及晃动的人影。他撑开两腿,军匪似的站在桥头,饱看小镇娴静迷人的面孑
L,觉得并非旨邑描述的那么糟糕。在往家里走的那段路上,旨邑给他讲了自己的家
庭情况,母亲的脾性,还有由于父母的一次“不慎”生下的妹妹,比她小八岁,还
指给他看了她当年就读的小学。秦半两问她将怎么介绍他,她说是“朋友”,他说
你妈要是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我怎么回答? 旨邑说你笑一下就行了,让我妈自己去
理解。他说听起来我们像是不依赖语言,而是依靠触须传递情感的动物。完了又说,
万一我很高兴,对你妈说我是你的男朋友怎么办? 她说以后每年都得过来圆谎。他
说这很有吸引力。脚下的浅靴踩得喀嚓作响。这个时候,旨邑想起自己对水荆秋说,
她要一辈子做他的情人,永远不要分开。水荆秋激情颤栗( 或许是战战兢兢) 地抱
紧她,他说她是他的福分,他不奢求太多。现在她觉得自己说出那种话,简直是恬
不知耻,远不如水荆秋说得实在,她奇怪当时怎么就没明白过来。她太相信他的颤
抖( 因为伪装颤抖的难度太高) 。有些话要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才能领悟,确实给人
生酿成许多失误。
秦半两受到旨邑一家的热情款待,连她家的狗都一反往常地对他表示友好,并
迅速和他成为朋友。
第二天,这条黄狗从头到尾都跟随旨邑与秦半两在小镇转悠。一会儿跑在前面,
一会儿跟在后面,有时突然? 肖失了,但很快又回到他们的脚边。它骄傲地展示它
的家人和朋友,乐呵呵地跑着碎步,对一切胸有成竹。他们仨围着小镇走了一个小
时左右。有时穿越狭小的胡同,这里是声音的大杂烩:锅碗瓢盆、电视剧、咳嗽、
聊家常、大声争执;有时走到集市里头,嘈杂混乱,让人想起《清明上河图》的局
部。
他们来到河边,废弃的码头曾是繁华的贸易点,后来一度成为女人的捣衣场所,
游泳的人也在此上下河滩。现在的麻石缝里长满了杂草,鸟屎点缀着麻石板。一艘
养鱼放食的旧船停靠。风将河面的垃圾吹到岸沿,也围在船的底部。在这里看到对
岸的“邮政局”几个绿色的大字。边上有间小馆子,有米粉、包子、粉蒸排骨、臭
豆腐,晚上吃田螺喝慢酒的人很多。旨邑说,在小镇里,这样的吃法是很令人满足
的,他们不会想到要吃海鲜鲍鱼穿山甲果子狸,那还比不上弄条狗一锅炖了,加上
紫苏、辣椒、桂皮、姜葱蒜。
天色渐渐阴冷,看样子要下雪。晚饭时分他们回到旨邑家里,他在餐桌上津津
乐道于小镇的景观。
旨邑的母亲忙着准备明天过大年的食物,一直没闲下来和秦半两聊几句,她也
讲不好普通话,只是听他们聊到开心处跟着笑。倒是旨邑的妹妹,直呼秦半两的名
字,私下里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喊他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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