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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真的感觉他像一条丧家之犬,收紧尾巴,眼神困苦,渴望收留与宽
容。这不但不能激起旨邑的怜悯心,反倒惹起了她的鄙视与厌恶,她踢了他一脚,
鼻子一哼,说:“你该感到高兴,可以重度蜜月了。试过和她在酒店两米乘两米的
大床上做么,像我们刚才一样,挺美好的。”他说旨邑不讲道理,他根本不知道梅
卡玛会来阳朔,事情会是这样,他完全不知情。他解释起来,也只是像丧家犬进一
步打动别人获取同情的表演。她依旧只是冷静地嘲讽,一想到他们将在此同床共枕,
心里就要发疯。
“怎么着,我也得让位于她,谁让我是野的,她是家里的;她是法内的,我是
法外的;她和你生了儿子,我和你只是做了一场;她早认识你,我迟了十几年。她
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野食。你对她有责任,对我只讲感情,多么宝贵的感情,关
键的时候,你都不会留在我的身边。”仿佛暮年的老女人,她语调平淡,眼泪已经
滴下来。
他心慌意乱,着急回酒店把自己交给梅卡玛,又不能这样扔下旨邑,更何况她
在哭。他打定主意,随她的话怎么伤人,都不生她的气,在最快的时间里安顿好她
的情绪。于是他说很内疚,他想陪她,可是他不能不回酒店,下次好好弥补她。他
觉得说“下次”
太敷衍,于是想了想,很果断地说,下个月,他就带她去丽江,那里比西街更
漂亮。他被自己的想法所鼓舞,一扫先前的可怜气,神情立刻好起来。她慢慢苏醒
似的回心转意,她比他更无奈,她痛苦地望着他,因而意识到自己才是真正的丧家
犬——他抛下她,回到梅卡玛的身边,梅卡玛又一次赢了她。她唯一一次赢梅卡玛,
是他们一起跳进河里的那个晚上,而那个晚上的意义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撑不住她
的爱情与耐心。
他吻别她匆匆走了,走前不忘对着镜子检查一遍。她在他背后说道:“放心,
很正常,怎么看也不像刚刚偷过情的样子。”
他已经没有时间在乎她的挖苦话,嘱咐她自己去吃饭。
看着他道貌岸然的背影消失,旨邑忽然不知自己究竟是何物,因何出现此时此
地,又将向何处去? 她一个人呆了很久,想到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梅卡玛为什么
突然追到阳朔? 如果不是她发现了水荆秋的奸情,便是特意来一场浪漫袭击。旨邑
当然希望结果是前者。但前者依然令她不快。一分为二来说,梅卡玛的追踪不是好
迹象,这说明她对他看得紧,害怕他被别人夺走,是不愿放手的反应;另一方面,
旨邑期望她发现了水荆秋的奸情,梅卡玛对此事的态度,几乎能决定两个女人的幸
福与命运。但旨邑到最后都不知道梅卡玛来阳朔的原因。
正常的话,在狭长的西街碰上梅卡玛与水荆秋很容易,她也盼望有那样的一幕,
看那一对狗男女是怎样的貌合神离。她白天租辆自行车到周边排遣忧伤,一到天黑,
就整晚都在西街游荡,像个便衣侦探。
然而,一连几天,她都没有碰到他们。她便猜想是水荆秋有意躲开了。她感到
失落,同时又感到快活,她觉得梅卡玛实际上还是败给了她,因为她霸占了整个西
街,水荆秋的心,也仍然留在她身上。不过这种快活并没有延续多久,水荆秋在梅
卡玛身边,这个基本的事实击中了她,说不定在这个绝对新鲜的环境里,他们在两
米乘两米的大床上捡回了久违的快活——他们才是真正快活的人。
嫉恨使她浑身灼热,躁动,她感到自己在光洁的圆月底下,正痛苦地蜕变成一
头面目狰狞的怪物。
回到长沙,旨邑一点胃口也没有。每天勉强填上肚子,索然无味地生活。她偶
尔去菜市场。各种动物被杀之后的血水到处流淌。天气刚凉,狗肉立刻走俏了。关
着狗的笼子架在血污上面,笼子里的狗脸色悲凉,身上沾着同类的血迹,伏身等死。
当旨邑从边上经过,它抬一下眼皮,眼里是冰凉的光,像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人。
有的狗似乎是刚被关进来,正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惶恐与挣扎,只要屠狗的人稍靠近
它,它立刻紧退到笼子角落,四肢颤抖,悲哀得近乎控诉的眼神盯着行人,而用不
了多久,它就像别的狗一样,是一条活着的死狗。旨邑感到伤心,不知道如何解救
它们,她知道,只要爱吃狗肉的野蛮国人坚持口味,这些笼子里就永远会有待杀的
狗。她不忍再看下去,打算逃开,于是看见了笼子里的那只幼狗:毛色模糊,全身
凌乱,如穷困潦倒的乞丐,不谙世事的黑眼睛一片茫然,只是瑟瑟地抖。她花五十
块钱买下它,屠狗的人把它从笼子里拎出来,就要动手杀它。她愤怒地阻止了他,
她凶狠的样子使那个嚼着槟榔两手血腥的家伙莫名其妙。她抱起幼狗,憋不住教育
屠夫,说狗是通人性的,一个人杀狗,良心应有犯罪感,他应该去杀鸡、宰鸭、剖
鱼。
旨邑不假思索就给狗取名“阿喀琉斯”,希望它有力量拯救它的同类。回到家
就给阿喀琉斯洗澡,给阿喀琉斯吃鸡脆骨,可怜的阿喀琉斯惊魂未定,一时不能适
应幸福的来临,行动迟疑,胆颤心惊地任她调遣。阿喀琉斯的鼻子和眼睛一样黑,
旨邑喜欢它憨态的小模样。她不断地叫它阿喀琉斯,对它说话,慢慢赢得了它的信
任。三天之后,阿喀琉斯便彻底忘记了恐怖的经历,露出活泼快乐的天性,在旨邑
脚边奔跑雀跃,把鞋子咬得满地都是。于是旨邑有事干了,给它买了皮球、足球,
假骨头,教育它不咬鞋子,训练它上厕所,早晚带它出去遛,宠物狗们都乐意跟土
狗阿喀琉斯交朋友,所以没几天阿喀琉斯便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重要与幸福,更加神
气活现,皮毛有了缎子般的金色光泽。
无疑,阿喀琉斯带给旨邑巨大的快乐,某种意义上,阿喀琉斯就是她的孩子。
不用狗绳,阿喀琉斯一上街就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从来不会掉队。旨邑带阿喀
琉斯到“德玉阁”,她在桌边翻书,阿喀琉斯就趴在桌子底下,下巴颌枕在自己的
前脚上,佯睡。她陪顾客选东西的时候,阿喀琉斯就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水荆秋的事情把旨邑弄得丢三拉四,连那枚钱币曾有人出价六千的事都忘了说。
她突然想起来,觉得这是个好消息,便打电话告诉秦半两,秦半两未接,没一会儿,
秦半两就进了“德玉阁”。他没剃胡子,头发剪短了,满头卷翘,暗灰色大方格长
袖罩在牛仔裤外头,脚上是一双棕色登山鞋,旨邑一眼看出来,他找她有事,并且
此事与她有关,为掩饰内心的慌乱,她抢先把那枚钱币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老头肯出六千,我想可以证明它是有价值的。你拿回去给你爷爷收藏吧,
原本就是你买的,它留在你们手上会更有意义。”旨邑边说边打开橱柜,要把那枚
钱币取出来交给秦半两。秦半两拉住了她的手,说他不知道钱币是否有价值,当时
他买下来就是送给她的,它已经属于她。她的手在他的手里绵软无力,她感到整个
身体都被他这只手攥住了,一根稻草的力量就可以将她推到他的怀里。但是,她用
一根稻草的力量,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再用一根稻草的力量挪开半步,离开危险的
区域。
眼下,秦半两吞噬了她体内的水荆秋,她身体的一切都在拂动,像一阵海浪打
来,她在船舷边感到眩晕。她敛声屏息,静候此浪头平息,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失
去理智,她珍惜高原的记忆,大难临头水荆秋首先救的是她,他说“死也要陪你”,
这些足以构成爱情的坚硬核心。
她知道秦半两一直低头看她。她感到自己像墙头草一样软弱,内心的矛盾风向
使她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倒向那边。
他也挪开半步,也撤离到安全地带,问旨邑那老头长什么模样。旨邑简单描述
一番,秦半两哑然失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爷爷从北京回来后,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一个女孩子,她在步行街背后开
了一间叫‘德玉阁’的小旧货店,另一枚古钱币,我送给了她。我知道他来过你这
里,但不知道他曾和你谈买卖。他并非真想买这枚钱币,他是有意这么做,他真正
想和你谈的,不是古钱币,而是关于我。”秦半两抱阿喀琉斯放在腿上,阿喀琉斯
不客气地啃他的手指头。
旨邑记起自己当时正和水荆秋通电话,现在,水荆秋的温情言词令她很不自在,
甚至有种羞耻感,仿佛她背着秦半两偷了情。他的爷爷必定告诉了他这个细节,他
必定可以肯定,她已经心有所属了。一想到他将会疏远她,并再次找到他喜欢的人,
旨邑的心就一阵疼痛。
“关于我。知道吗? 是他想见你,并打算将我对他说的话转述给你。他说我在
感情问题上不够勇敢,犹豫不决,一点都不像他当年。”秦半两无声一笑。阿喀琉
斯对手指不感兴趣了,咬秦半两的衣袖,旨邑赶紧过去,想把它抱走。于是四只手
交插在一起,都没动弹。阿喀琉斯在四只手中充满困惑,不明白他们要将它怎么样。
然后阿喀琉斯觉得有手在颤抖,接着,一只手困住了另一只手;还有一只手被困在
另一只手中。
旨邑弯腰前倾,胸部已经碰到他的头发,但双手被他攥住了,动弹不得。她以
软弱的声音求他放开她。他说为什么要放开。她说她心很乱。他说他早就乱了。她
的身体和心都向他倾斜,她努力抵抗,他的额头、鼻子、耳朵,全部都在产生诱惑,
像一盘不同的果子,她想吃它们,它们也在期待。她感到眼前一片凌乱。她拚尽全
力抗拒,在她即将全线崩溃之时,她看见原碧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她说朋友来了,
迅速抽出她的手,把阿喀琉斯带到地上。
原碧进来,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似乎正在打盹,她为此感到诧异。旨邑
简单介绍了一下,尽管她尚不能确定原碧是否和谢不周接过吻,如今是否已经上过
床,但她已经主动与原碧保持距离了,表面装做什么也没发生。她很满意秦半两对
原碧不冷不热的礼貌回应(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感觉当中似醒非醒) ,同时她发现自
己的身体已经融化了,像清晨的沼泽地,潮湿静谧。
原碧很少到“德玉阁”来。她原本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这次却有变化,她想
挑手链和项链来戴着玩玩。旨邑沏茶,暗自感谢原碧,她差点没把持住自己。她对
水荆秋仍产生了一丝愧疚。
“我要去贵州山里的希望小学教学,已经批准了。”秦半两喝口茶恢复精神,
仿佛对去贵州教书已经向往很久。
“是吗? 教多久? ”旨邑很吃惊,立刻意识到这与她有关,她感到心里被划了
一刀,痛了一把。
秦半两说不知道教多久,也许留在那里。他佯装高兴。
她一阵心酸,陡然觉得长沙没有任何令她留恋的东西了。
原碧拿了几样东西放在桌面上,要旨邑帮忙参谋。
原碧一弯腰,玉坠子从衣扣间滑出来,在空中晃荡。旨邑一眼就认出这是她送
给谢不周的玉猪,心里一把无名火“哧”地就给点着了。
那一刻旨邑心里兵荒马乱。对谢不周一腔愤恨:原碧环存眼前摆弄那几样首饰
:而秦半两要离开长沙了,只恨天不塌下来,把这世界埋了。她毫无意义地轻喊阿
喀琉斯,阿喀琉斯正趴在一边睡觉,赶紧爬起来跑到旨邑脚边。于是原碧笑狗的名
字取得好,说她朋友家养条大狼狗,叫做巴特,站起来有一人高。旨邑说她只喜欢
小动物,大动物不够可爱。
她努力高兴地喝茶闲侃,聊到了物种的问题,然后又说到社会变化大,借种的
女人越来越多;婚姻朝秦暮楚的也是普遍寻常,几乎完全说不上需要理由,只是受
了见异思迁或择肥而噬的心理所驱策。三个没结婚的男女对婚姻的看法不尽相同。
秦半两说解放了的现代女性知道充分展示自己的魅力,他谈到网上写“现代金莲”
博客的女孩子,敢于裸露身体的某些部位就是一例。原碧愣了一下,暗自得意,说
那无可厚非。秦半两说他没有贬意,恰恰相反,他是作为一个画家来审美的。原碧
又是一愣,想到留言版上那个叫Q 的画家。
旨邑从头至尾回忆原碧,她突然发现,生活中呈现的、以及她所了解的软弱、
矜持、木讷的原碧,都非真实的原碧;真实的原碧内心强大,对一切胸有成竹,她
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她一直低估了她。i 身} 不周连原碧这样的女人也动,有
失品位。旨邑觉得谢不周喜欢她,就不该喜欢原碧这类女人,他无形中将她和原碧
之间划上等号,这令她反胃,她自觉一向大于原碧,现在连“大于”也不屑了,她
不希望有任何符号将她与原碧连到一块,她讨厌原碧装出哈巴狗那样天真的眼神。
于是旨邑怀着愤怒,想象谢不周与原碧纠缠一起的情景:原碧那对精致的小脚就是
谢不周手中的卦,一个晚上被他打出超过《易经》更多的卦象,乾卦坤卦巽卦……
老嫖客谢不周打出一手好卦,不值一提,旨邑唯一生气的是,他不该将玉猪挂在原
碧的脖子上。旨邑死死抓住这个理由,但内心的嫉妒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掩饰,谢不
周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他说旨邑当初送玉猪给他时,明确表示,他转送给任何人,
她都不会追究,现在怎么偏为此事生气。旨邑无话可说,索性蛮不讲理,“谢不周,
小玉猪你送谁都行,送给原碧我就是不高兴。”旨邑打横来讲,谢不周秀才遇土匪,
不跟她的强盗逻辑正面冲突,只谈感情:“听起来,你对老夫似乎有几分在意? ”
旨邑白他一眼。他接着说:“你不高兴,老夫很高兴,小玉猪起了好作用,在这之
前,老夫还真JB不知道你心里头想什么。”旨邑略有所悟,“你故意这么做,可恶。”
谢不周摇头,“不全是,看情况。”旨邑:“什么意思? ”谢不周:“除非你鼓励
我。”“我凭什么鼓励你? ”“凭兄弟感情。”“还装蒜,不早上过床了么? ”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以后会不会,那得看情况。”
谢不周说,原碧喜欢他,有以身相许的意思,只是他犹豫不决。在旨邑和迷人
小脚之间,他愿意放弃迷人小脚,反之,原碧的小脚将成为他的新欢与慰藉。他甚
至在史今的怀里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当时史今正替他按摩头部,他闭目佯睡,满脸焦虑,似乎正被头痛所折磨。他
想了想原碧的小脚与旨邑的脸蛋,一边估摸旨邑的脚是否和脸蛋一样小巧精致,一
边进行完美组合,用原碧的脚配旨邑的身材与脸蛋。史今问他感觉力度如何,他说
不错,脱口而出。史今又问吕霜的情况如何。他答腿已经完全好了,留有伤疤,已
经联系好到北京工作,估计不久就会去报到。史今叫他到时候去送一下吕霜,帮她
提提行李什么的。谢不周说到时再看,也不是非送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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