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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邑与稻笫彼此相见,少不了一番叙旧。稻笫洁净清爽,北方女孩的气质格外
明显。旨邑还记得车祸的事,笑问稻笫胳膊肘恢复后是否往外扭。稻第说她生就一
副做小( 妾) 的样子,这般打扮更是招人心疼,惹人心花。稻第无心之言,戳中旨
邑痛处,不免有气,但也不与她计较。
原碧问秦半两的去向,稻笫抢答说:“我刚陪旨邑更换行头去了,表姐夫说要
处理点急事,具体没说。”
原碧不见秦半两,已有疑团,见旨邑与稻笫如此相熟,更是纳闷。旨邑与原碧
花开两朵,各怀心事。
她帮她整整衣领,她替她扶扶钿钗,看上去两相友好,姐妹情深。
“当伴娘的感觉怎么样? ”原碧仔细地整理白纱手套上的蕾丝花边,看上去旨
邑的回答并不比蕾丝花边重要。
“比起新娘轻松多了,你似乎很疲惫。”旨邑针锋相对。
“穿婚纱不怕累,也不觉得累。”原碧扯扯裙摆。
旨邑撇嘴一笑,不想多言。这时候,她忽觉腰酸背痛,两腿发软,被巨大的虚
弱感袭击,她感到随时可能瘫倒在地。
稻第端给旨邑一杯热茶。旨邑有气无力,侧身趴在椅背上。稻第问生病了么。
旨邑摇头,只说太累,又问稻笫为何要对原碧撒谎。稻第说胳膊肘没恢复好,往外
扭了。旨邑说道:“看不出来,原碧有你这样可爱的表妹。”稻笫道:“表姐追秦
半两,是费了周折与心机的。”旨邑得到休息,渐觉好转,问:“此话怎讲? ”稻
第便简略概括原碧几进贵州山区的经过,又说原碧因此辞职,为爱情背水一战,历
经千辛万苦,最终如愿以偿,对她很是激励。旨邑说:“小孩子都相信传说。”稻
笫说:“道听途说,信以为真也不坏。你自由了? ”旨邑知她所指,笑而不答,低
头抠袖口的绣花,如果秦半两不和原碧结婚,她想她可以回答稻笫这个问题。
稻第并不追问,说道:“你无精打采的样子,气质更加古典,很适合穿明朝的
女性时装,比如戴遮眉勒,戴卧兔,披云肩,穿比甲,大袖圆领,梳什么挑尖顶髻,
鹅胆心髻,着大红绣绿,也是大俗大雅。你当新娘时,可以考虑请我当你的形象设
计师。”旨邑不无新奇地看一眼稻笫,“原来你还考女人之古,考服装之古。我吧,
更愿意做唐代美女,丰腴富态,是做大( 正房) 的样子。”稻笫见旨邑自嘲,更有
兴趣谈下去,“唐代仕女高髻、花冠、金步摇、披帛、薄纱衣,衣服花纹随身段转
折变化,韵味婉转,只是有一段她们流行蛾翅眉,太诡异,我不喜欢。”旨邑说道
:“是,感觉像飞蛾死了尸体掉了,还剩翅膀粘在额头上。”
稻第大笑两声后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旨邑正要说话,突觉难受,巨大的饥饿感在胃部爆炸,几秒钟内迅速扩大,霎
时间五脏六腑全不存在,腹腔仿佛一间空房子,产生空荡荡的回音。她饿得发慌,
立刻喊了出来,紧接着从椅子上跌下来,晕倒在地。
“我怎么了? ”稻第刚扶起旨邑,旨邑便醒了。
“你病了吧。稻第,你带旨邑去医院看病,然后送她回家休息。”原碧吩咐。
稻笫刚扶旨邑上车,旨邑便接到水荆秋的电话,他的声音几近惊慌:“宝贝,
你没事吧? ”旨邑碍于身边坐着稻笫,诧异于水荆秋的心灵感应,试探道:“怎么
了? ”水荆秋说:“还记得那个骗子吗? 他刚给我打电话,说我有难了! 我不怕什
么难,最担心的是你,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旨邑一听如此玄妙,心里涌起不祥,
“我刚刚突然死了,现在又活了,正去医院看病。”水荆秋万分焦灼,“宝贝,你
怎么了? 哪里疼? ”旨邑说:“晕倒了,看完医生再给你电话。”
稻笫半拥着旨邑,感受到她的柔弱乏力以及本质上健康弹性的身体,她嗅着旨
邑散发的气息,眼望前方问道:“以前常晕倒吗? ”旨邑答:“从来不。”稻第说
:“定是试衣服太累了。”旨邑有气无力,“死可能就是这样吧,两眼一黑,就完
了。”
稻笫说已婚男人无法在身边照顾人,“我很会烧菜,炖汤,我妈教的,我会把
你养得白自胖胖。”
旨邑一阵伤心,歪在稻第的怀里。
稻第揽着她,看着她的发髻与绿玛瑙簪子。
的士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减了一挡车速,不时偷看一眼。
“如果我死了,我想埋在某座山头,当火车经过时,火车里的人能看见我的坟
头开满白色的野菊花。
那是我的爱人为我种的。”
“好主意。我可以做到。”稻笫说道。
旨邑感到稻第揽她的手在用力,带来奇怪的柔软与舒适,旨邑反而坐直了身体。
车很快到了人民医院。稻笫挂号缴费,将旨邑送进诊室,在走廊等候。
老中医面色和蔼,问旨邑哪里不舒服,旨邑说无故晕倒,浑身无力。老中医把
脉一搭,闭眼静坐,忽睁眼问道:“姑娘结婚没有? ”旨邑一愣,“没有。”老中
医又问:“有男朋友没有? ”旨邑想了想,答:“有。”
老中医说:“你有喜了。”旨邑脱口而出:“不可能! ”
老中医道:“千真万确。去做妇科检查吧。”
稻笫见旨邑面色苍白,问诊断结果,旨邑答道:“没什么事,贫血,体弱,要
我加强锻炼。你去原碧那边帮忙,我自己回家。”
见稻第走远,旨邑回头去做妇检。等候结果时.内心打摆子似的忽冷忽热。她
并非不信老中医的话,无非是想寻找推翻事实的机会。当她看到准确无误的科学检
测结果时,并没增加她对于怀孕事实的震惊度。她反而显得平静,抚摸腹部,理性
地下了一个结论:“这是我的孩子。”她不免热泪盈眶,感到曾经幻想和水荆秋有
个孩子的热忱并未消褪,如今一经激活,竞夹裹巨大的幸福之流冲将过来,她几乎
跌倒。
昨晚,她曾梦见树上结了两颗鲜红的樱桃,一颗熟了,落下来,一颗仍留在树
上,现在想来,原是神奇的胎梦。让她感到荒诞的是,当她挣脱水荆秋,寻找秦半
两与自由的爱情时,孩子像大海将她和他划隔,将她抛向水荆秋的沙滩,在秦半两
的世界里,她已是一条无能为力的鱼,她必须改变航向,重新回到水荆秋的水域中
来。事实上,在她确诊已经怀孕时,秦半两在她的心底已悄然褪色。她重视这弥足
珍贵的一次受孕。在过去的五年里,她毫不怀疑自己已经失去怀孕的能力,所以当
医生说她怀孕了,她脱口而出说“不可能”,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过去对于子宫的
破坏,造成无可挽回的错误与伤害,而今却能在安全期怀孕,她称为奇迹。她一并
想起许多,比如曾在南海观音前烧香许愿;曾多次向自己佩戴的玉观音祈祷;曾对
茫茫苍穹哀求,虔诚地恳请赐她与水荆秋共同的孩子,只是在对水荆秋怨恨以及爱
渐平淡的过程中,她全部遗忘。
那是她第一次烧香拜佛,紧张又羞涩。她许下关于孩子的愿。香灰掉在手背上,
烫起了泡。她磕头时还在猜想菩萨的意思。金身莲花座,光芒四射,慈善大爱的面
容让众生下跪诚拜信服。她在庙里买了一串佛珠。去阳朔与水荆秋会面后,佛珠不
知何去何从。她不知道这暗示什么。无论如何,她愿意把孩子看成菩萨所赐,上帝
所予,谁也没有权力决定孩子的命运。
水荆秋很晚才打来电话。他携妻带子在郊区度周末,极为不便,对她无时不惦
念,无刻不担忧。旨邑相信他身在曹营心在汉,身在汉营心念曹,分身乏术,两难
舍,一个旨邑心怀感恩,另一个旨邑暗自讥讽。这个长了翅膀的男人,在全世界飞
行,最终仍被日常俗世粘连,他必定没有料到,会有东西将他拉到日常之下,就像
疯狂的年代,人们不相信自己崇拜的伟人也会拉屎。
旨邑横卧沙发,手抚腹部,知道它是水荆秋的难题,他如何来解,她没有把握。
他绝不可能马上做出回应。也许他们需要漫长的斗争。她甚至预料他会毁她求全。
她的思想左冲右突,全无对策,反而从容笃定,持孕妇的仪态与语调跟水荆秋说话,
显得慢悠、负重,生死两茫茫。
“没事吧? ”水荆秋问。
旨邑平静地回答:“有事。”
“怎么了? ”
“有喜了。”
旨邑说完,紧张等待水荆秋的反应。水荆秋“啊”了一声,仿佛掉进了深渊,
沉寂片刻,说,不可能吧。旨邑问他什么意思。水荆秋说不是安全期么。旨邑现在
不想讨论安全期是否安全,这犹如果实面前谈论花朵,无关痛痒。她始终把握住问
题的关键:她的确“有喜”了。这非她的意愿。既是喜,理当高兴才对,怎么如此
不堪负重。水荆秋重叹一声,说道:“是我作孽,报应来了。”
水荆秋的态度不是旨邑期望的,却是她预料的,但没想到他这样语气这么直接,
听不出一丝温婉,她心里杂味纷呈,枝枯叶落,“什么报应? 我们有谁做了伤天害
理的事情? ”水荆秋只是沉默,仿佛连在电话线里的他只是万籁俱寂的漆黑,没有
星星,有风声,没有时间。漆黑很快漫延到旨邑这头,她沉浸在压抑的黑色里,等
待一颗星,或者一线光明。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受难的是她。她慢慢意识到,无论
如何,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如拉开厚密的窗帘,水荆秋开口了。他问她对此事的想法。
旨邑回答她想生下来,她喜欢孩子,更何况是和他的孩子,她梦想的孩子。她说得
近乎抽泣,水荆秋回答他知道,他都懂,如果不是现实处境,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
高兴非常,但眼下真是毫无退路:“宝贝,你要生下孩子,叫我如何做人。我无法
对你和孩子负责,在现在的情况下,我更不能抛妻弃子,你这等于取我的命。”旨
邑刻薄道:“什么情况下可以抛妻弃子? 我不会去要求你怎么做。”水荆秋急得团
团转,声音也似在来回踱步:“呃……呃,你这孩子,尽逼迫我,你该为你自己着
想,这也是毁你自己呀! 听我说宝贝,你才三十岁,还有很多机会。我的生活已经
很糟糕了……
呃……叫我怎么说呀! ”
水荆秋似有难言之隐,然而旨邑太自我专注,完全失去了先前那种对信息的敏
感捕捉与判断,她甚至认为水荆秋说任何话都只是为了叫她拿掉孩子。
她言之凿凿,说如果做掉孩子,将无法怀孕,这也是医生的警告。水荆秋“呃”
声不断,仿佛出了生理毛病,他似乎整个身体淹没水中,只剩脑袋浮在水面。
他嗡声嗡气,说现今科学发达,生活水平不错,一定能调理好,对身体及将来
生育不会有什么影响。许是穷极无措,他愚蠢例举梅卡玛做过两次人流以后,再怀
孕生子的事实,惹得旨邑更为不快,说道:“现在拿我和梅卡玛比,你的梅卡玛是
女人的标准吗? 我不需要榜样,我不需要和她取得一致。”
与水荆秋通话前,旨邑并没有完全想清楚,是否把孩子生下来,倒是谈话的过
程帮她理出了思路,好似一条水流,顺着水渠流到某个地方,在那里拾到了现成的
答案。
她煮了鸡蛋面条,吃后躺下了,不敢乱动,害怕流产。一只飞虫停在白色天花
板中问。银色吊灯上落了灰尘。屋子里空空荡荡。处境的狼狈使她脆弱无比。在这
一瞬间,她原谅了许多的人和事,也改变了过去对原碧的看法,原碧的生活与爱情,
原是比她真实幸福的,她从内心深处希望秦半两守在原碧身边,并以自己试图找回
秦半两为耻。她不配拥有秦半两的爱,与他过去的种种,动情的、喜悦的、美好的、
爱恋的,皆因腹中的小生命变得遥远渺小,隐约含痛。她在内心已经脱去大红绣绿,
大俗大雅的时装,给自己披上了丧衣。脱去鲜艳的外壳,慢慢蜕变为一个慈祥的母
亲,近在上午时为爱情而躁动的女人心,如今气息奄奄,属于母亲的强大脉搏正在
起伏。仿佛一场巫术的道具,这个蜕变过程,需要一场眼泪,一片回忆,一次反省,
一些设想,还有只有自己熟悉的阵痛——她感到秦半两早已深入肌体,剥离他,她
将体无完肤。秦半两牵了她的手,是她放开了他。她讨厌后悔,竞也渴望从头再来,
勇敢而无情地抛弃水荆秋,永不对已婚男人心存愧疚。她软弱无力,独自躺在结局
里,再次认清自己与水荆秋之间的爱,她的忠贞,他的体贴,全是伪造。如果她知
道一切将变成灾难,她现在便有充足的理由认定:精子有罪孽,胎儿有善恶。感情
是胎儿手中的玩偶,胎儿并不是爱情的试金石。
阿喀琉斯深谙主人心情,郁郁地趴在她的对面,看她抱着沙发垫哭出声来,便
伸过头舔她的脸。她脸色疲惫,发髻散乱,珍珠耳环掉到地上,哭得十分投入,完
全不理会阿喀琉斯的友谊,阿喀琉斯百无聊赖,趴在她的鞋子上东张西望,仿佛在
寻办法逗她开心。
夜里九点多,稻笫来电,问旨邑身体如何,饭否,如若方便,她想前来拜访探
望。旨邑欲知原碧后来的事情,便答没有问题,要稻第顺便带点口味虾来,她想宵
夜。阿喀琉斯见主人起来,摆尾欢喜。旨邑略作梳洗,只见镜中女人,与上午之时
判若两人,眼神里青春明亮跳跃激情的光消失了,代之以平和慈祥宽厚,并且不在
乎见稻笫时是否漂亮,只随便换了宽松棉质长裤,还担心裤腰过紧。
稻第着实为她的简朴着装诧异,同时高兴她在她面前如此随意,证明她们的感
情已趋自然与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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