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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好你自己,别瞎操心。”他回过头,仍是严肃。
他离开病房,靠着一根廊柱抽烟,心里难过,头犯痛。他知道,这是一个残酷
的现实,无论何种结局,她将会被彻底改变,永不再是从前的旨邑。
是否有人会爱上疾病? 当疾病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得不照顾疾病,准时
打针吃药,像长辈般约束它,像恋人般呵护它,并且熟悉它、尊重它,带它到草地
上散步,在阳光下奔跑,给它呼吸新鲜空气,喂它营养食品,小心翼翼,无微不至,
与它形影不离。
是否有人会爱上疾病? 旨邑不停地想这个问题。
她失去一切行动能力,只能躺着等待,好比躺着等死。
原碧似乎并不知情,听不出秦半两毁婚对她的影响。她只是约旨邑一起吃饭,
她表妹稻第将回哈尔滨。旨邑说她在外地进货,暂时回不来。原碧问她声音虚弱不
堪,是否生病了。旨邑惊诧于原碧的敏感,这个原本迟钝的女人,何时拥有了狗一
样灵敏的嗅觉。虚假的关心令旨邑不适。
旨邑正随意搪塞,原碧突然问道:“你怀孕了? ”
旨邑似被击了一掌,身体往后一缩:“造什么谣? ”原碧说她凭直觉。旨邑立
刻想到谢不周,他是唯一的知情人,他竞如此不负责任地张扬给原碧,可恨。旨邑
抑住怒火,骂原碧的无稽之谈。待谢不周过来,她片刻不能忍耐,责问他为什么出
卖她的隐私。谢不周满脸震惊,说她不信任他,他感觉很受伤害,因为他爱护她,
保护她,不可能做一丝于她不利的事,讲一句于她有害的话。旨邑便告诉他原碧的
言行,谢不周分析,也许秦半两突然决定不和原碧结婚。原碧首先怀疑的就是旨邑。
“我倒希望真的怀了秦半两的孩子。爱。婚姻。孩子。家庭。光明正大。什么
问题也没有了。”旨邑的声音如从地窖里传来。
“不要幻想逃避现实,面对它,不管结果如何。
那个水什么,他需要时间,这是一件伤筋动骨大动干戈的事,你一定要沉得住
气。旨邑,我相信你会爱护自己。”谢不周说。
旨邑沉默不语。她在想水荆秋,明天,后天,他能否令她惊喜。
“你每天到医院来,史今知道你是来看我么? ”
旨邑问道。
“不知道。”
“是她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
“都一样。实话说吧,我没有结婚。”
谢不周不像说笑,旨邑还是不信。谢不周说信不信都一样。旨邑问为什么没结
婚。谢不周说算命先生算到他短命。他很严肃,旨邑听起来却像开玩笑。她糊涂了。
她觉得从来不曾懂他。
谢不周拿出一个红色MP3 ,说下载了很多歌曲,有钢琴曲也有摇滚乐,听腻了
他再给她换。他正教她如何使用。这时,肤色雪白的护士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对谢
不周说,你妻子情况稳定,可以出院回家休息,有什么问题及时来医院。谢不周不
作解释,像个丈夫的样子,问护士一些注意事项。旨邑低头不语。
这几天谢不周穿同样的鞋子,鞋上有明显的灰尘,裤子也不像以前=F净如新。
她抬头看他的脸,很奇怪他的相貌,和以往不同,她从没发现他如此阳刚、坚毅与
冷峻。从她住院起,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那张冷漠的面孔只是对她说面对现实,
不许哭。她看着他,慢慢地竞看出了几分“丈夫”的味道。
这个秋天的萧瑟意味分外浓烈,秋雨奇多,湘江水浊黄不堪,飘浮的水草及碎
烂布块,废弃木板,无不随波逐流,大约是哪一处涨了洪水,经过千山万水,流至
此处,余下这零星狼藉。人人都在经历天灾、人祸,到处都在发生意外与死亡。那
些内心的遭遇,精神的摧毁,肉体的蹂躏,如浮草碎布那般,终将飘浮于岁月之河,
归于地下之海。没有一种容器能永久储藏爱与记忆。没有一种情感比仇恨更辛苦。
一种日常生活如湘江大桥上的车流,循规蹈矩。不遵守规则必将导致塞车与混
乱。
在医院时,水荆秋给旨邑来过电话,只是问她的身体情况,她不告诉他正住院。
她说胸闷。他说胸闷就散散步。她说吃不下。他说想办法多吃点。她说他们很强大,
会把她折腾至死。他说让你受苦了,让你勇敢的小身子受苦了,好好保重。她听他
温柔体贴,以为境况有变,不禁喜悦。可是,这突然喷射的希望之光反使她产生另
一种恐慌,她不敢想象她真的和他结婚,在哈尔滨生下一双孩子,开始他和梅卡玛
式的日常生活。然后在某一天,水荆秋背着她有了另外的情人,他们私底下快活,
而她茫然不知,浑然不觉,或者装聋作哑,忍痛求全,那实在太可怕了。最难以置
信的是,她会由情人变成妻子。好比野菊花移至家庭的花盆,它将如何适应直径不
超过花盆的生长约束,如何满足于一盆花土的营养,它的根须是否会穿透花盆的瓷
墙瓦壁,向更广阔的空间攀爬。它是否满足于一勺水,一窗阳光,以及罅隙的风。
一瞬间,旨邑对结婚生子产生了巨大的恐惧。
接着,水荆秋和她谈养孩子的艰难,他为那一个儿子吃尽苦头,做出了巨大的
牺牲,放弃了很多机会。她听出他谈话的苗头,他正在动之以情,意欲激起她的怜
悯与同情。而她从不觉得有谁比肚子里的孩子最无辜,他们的父亲费尽心机不让他
们出世,他们相约结合在一起的力量,似乎也无法撼动一个父亲的慈悲。她说每个
父亲都在付出,有谁因此累死,因此后悔死? 她见到那当父亲的快活:让儿子当木
马骑;欢喜地与人分享儿子的童稚之趣;拍下他成长的每一个瞬间;感受儿子带来
的骄傲与自豪……即便你被迫当了父亲,你也意外地获得了当父亲的幸福。他说你
不懂,孩子是永远的牢狱,你就是一个狱吏,看守他,担忧他,夜以继日。旨邑,
你把孩子做掉,我仍然爱你,你仍是我心中最美丽的女孩,是我最心疼的孩子。我
一辈子都会感激你。一辈子都是你最能信赖的人。
旨邑看不见水荆秋,无法想象他说这番话的模样。他在费力地表现他的彷徨与
痛苦,无奈与罪孽,语气仿佛“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本”。她并没兴趣看他的
表演,在她身怀一双孩子的时候,她应该是主角.所有悲伤的绝望的感天动地的台
词,应该成为她的独白。水荆秋表演越动情,越泄露了心底最本质的想法,她捕捉
到那难以掩藏的父子情深,那难以掩藏的父子情深,正是他欲抛下一双孩子的潜在
原因。她不想歌颂他此时的父爱,只是更为腹中的孩子感到冤屈与不平,嫉妒他在
地上奔跑了多年的儿子,他不知道他有两个兄弟( 姐妹) ,正孕育在父亲的情人的
子宫。
缓慢平和的交谈,没有谁的音凋高出“阿弥陀佛”,似乎双方都在让步,反而
承让出使人不知所措的巨大空间。
然而,她一想到,她的一双孩子将扔进装满胎尸、鲜血模糊的垃圾桶,心就难
过,抽痛,疯狂。母鸡尚有本能在危险时将小鸡护在翅膀底下,她绝不可能目睹一
双孩子血肉模糊的惨状。她可以没有男人,但不能没有孩子。
她感觉到,这是一场战争,和水荆秋,和梅卡玛,和自己的遭遇之间一场战争。
我们来看旨邑这同样困苦的一天。水荆秋打来电话问旨邑堕过几次胎( 仿佛他
开始为她考虑了) ,旨邑感觉幸福的光芒从阴云中透射,周身温暖。她如实相告,
她的子宫绝不能再承受堕胎之难。水荆秋苦叹数声。她在这一刻感受到水荆秋的动
摇与慈悲,过去播种在心底的爱,发出同情之芽。然而,周围土壤及环境并不适合
生长同情,那嫩芽出土即死。
她的意志与信念已经长成一棵大树,水荆秋知道,他这只蚍蜉无力撼动它。
沉寂的等待中,旨邑的眼前不断幻化出关于孩子的美好画面,而现实总是如一
盆污水将它弄脏。
翌日,水荆秋又打来电话,她感觉他面目狰狞,满嘴犬牙交错,狼牙暴突,两
眼猩红,万分凶狠地逼视她、威胁她,浑身长毛竖起,人性全失,朝她咆哮怒吼,
仿佛要以此吓退她,征服她:“四十多年来还没人能牵着我的鼻子走。你想要孩子
我知道,你的孩子归你,我身边的孩子谁也不许碰……”水荆秋突然不“呃”了,
十分流畅地说出这几句话。
旨邑看到他从一棵树跃向另一棵树,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时而两腿站
立,时而四肢着地,或者双手撼树,让纷纷落叶与沙沙声响为他呐喊助威。
“天啊! ”她惊呼一声,只觉天旋地转,“水荆秋,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
她的心挨他这一重击,当下痛得缩成一团。她从没想过她和他之间会诞生恶人和善
人,她从没想过要以善恶来对一件事情作结论,也没想过高原时探进她身体的那只
温暖的手,竟来自于一个恶人。
“昨天下班回家,看见儿子把他和他爸爸妈妈的名字写在围墙上,我心如刀割。
我想清楚了,就算是十个孩子我也不换这一个,你生了我也不会认。
你要恨就恨吧。”他说。
“天啊! ”她浑身哆嗦,握电话的右手抖得特别厉害,“天啊! ”她连续喊了
几声,左手绝望地停在腹部( 她的一双孩子帮不了她) ,说不出除此之外的任何字
眼。对她来说,世界上任何噩耗都抵不上他这句“这个恶人我当定了”的话。她强
撑住不让自己晕倒,牙齿打冷颤似的发出磕碰的声响,张开嘴大口喘气,牙齿将舌
头磕出了血,但她对此毫无知觉。她站起来,没迈动半步,复坐下来,茫然四顾。
她在这一瞬间老了。迟钝。呆滞。步履蹒跚。被扑灭了春天的最后一丝生气。
“知识分子+ 佛教徒= 恶人。”意识重回大脑,体内暖意苏醒时,她首先想到
这个等式( 无疑,是水荆秋自己填写了等号后面的结果) 。
“你还信佛吗? ”她无法思考太多。左手轻抚腹部。她不能大喊大叫,不能吓
坏那一双同样可怜的孩子。
“我没有办法,我什么都管不了。我只要和我现在的儿子在一起! ”他完全是
穷途末路的冲撞。
“你是佛教徒,多年烧香拜佛诚心为善,现在当了恶人,怎么向佛祖交待。”
她见他连多年的信仰都不要了( 这不仅仅是与信仰有关的事) ,进一步追问。
他对此避而不答,只是说:“随你怎么着,我等着,即便是死亡。”
她说:“伪信徒是没有资格死的。你的死不能解决我的问题。我的死能解决所
有问题。记住,你要想死一定要学日本人切腹,因为肝肾以及周围的脂肪是感情和
生命的寓所,你的灵魂寓于腹部。如果你有灵魂的话。”
她话未讲完,他粗鲁地挂了电话,她脑子里活跃的话语东突西撞,它们是她的
子弹,渴望射向他的胸膛。她给他拨过去,而他已关机。
“教授,我们来谈谈善恶。”她很想对他这么说。
旨邑在阳台横躺,死了一般。湘江死了,尸体卧在山脚下。风景也死了,只剩
下焦黄的脸色。过去的两天时间,旨邑和水荆秋越谈越僵。她没耐心,更无哀求,
以硬碰硬。水荆秋的意思是,只要她坚持生孩子,他不会再和她有任何联系,哪怕
有朝一日必须面对法庭。她说她把三条人命都给他。他无所谓。
他的决绝像一把利剑刺中她的心窝。她说她要以恶制恶。他无所谓。把手机一
关,躲起来了。
关于水荆秋的温文尔稚,竟是幻觉。旨邑的仇恨比刀锋更利,愤怒使她变成一
头凶猛的野兽,她想立刻扑上去撕咬他,撕咬他的灵魂,撕咬他的良心,撕咬他作
为知识分子的那一部分。
旨邑在阳台横躺,死了一般。一个声音悲悯,一个声音仇恨,它们在天空中碰
撞出强光,映照她失血的脸。她麻木不仁。一个人漂浮在黑夜的海,没有亮光。水
荆秋的声音像闪电划破黑暗:“这个恶人我当定了。”
“就算十个孩子我也不换这一个。你生了我也不会认。”
“我只要和我现在的儿子在一起。”
“随你怎么着,我等着,即便是死亡。”
被他的话鞭打,她的知觉醒了。他的话鞭打她,她感到清晰地痛。他的话如荆
棘条,轮流抽打她的灵魂,她的肉体,它们沾着她的血肉,她的痛苦,变得越来越
结实,越来越明亮,越来越臃肿,最后像一条圆睁双目的毒蛇,将她紧缠得透不过
气,喊不出声,哭不出泪,她双手扯住这毒蛇冰冷的肉体,别过脸去。这冰冷的蛇
是他的舌头,他黏滑的舌头,曾是蜜,是花,是春天,是可口的菜肴,它温暖体贴,
它进退有方,它扫荡她的灵魂。
她依着十字架站直了身体,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脸。那张脸肯定变了,或者戴上
了面具,或者摘下了面具( 她不能认出来) ,混在人群中看她的苦难,毫不动容。
她努力回忆他的样子。他比江水混浊的脸色。他比斑驳古画更模糊的温和。他如鸿
毛般沉重的身体。他或许正携妻带子,夹在这沸腾人群中享受生活的意外与快慰。
梅卡玛是那样挺拔的女人,面色柔和,目光锐利。他那世上的儿子,四肢健全,没
有兔唇与豁牙,没有小儿麻痹症留下的遗憾,没有智障患者的散漫眼神,他是一条
早熟的小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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