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那一夜,我几乎一夜未眠,只是在临近天亮的时候我才有些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那么片刻,当我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我看见自己仍是坐在被子里,背靠着床头,
眼角边仍残留着些许梦寐中的泪痕。
我抬起手来,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然后抬起头来向窗外看去,透过前面那扇洁
净而明亮的有机玻璃窗户,我看见外面已经是阳光普照了;于是,我便赶紧的爬下
了床,之后,并在经过略微的洗簌之后,我匆匆地走出了家门。
虽然带着很浓的疲劳和困乏的感觉,但我还是急切地在街道旁拦下了一辆出租
汽车,然后再任凭着它载着我驶向急救中心的方位而去,在这一路之上,我已无心
再去欣赏这座城市的美丽风光;在这一路之上,我只是在考虑着从今天开始,我将
该如何的去面对我的妻子与我的儿子,我们以后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相处状态。
当出租车驶向这座城市中最大的那座教堂时,我的目光不禁为这座欧式的教堂
所深深地吸引,这座高大而又宏伟的西洋教堂,几乎是我与我的妻子二人之间爱情
与婚姻的一位直接的见证者,它不禁使我想起了许多的美好往事,以及那些曾经美
好的一幕一幕的情形;此时,她们正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的闪现着,激起了我内心的
一丝丝无比的带着甜蜜的温暖之情。
当那座高大而又宏伟的教堂被出租车远远的抛掷在了我的脑后之后,我宽容的
内心已经有了这样的一丝感触,我想我一定能够去容纳一切曾经不曾去容纳过的事
物,所以我也应该试着去谅解我的妻子,虽然那种不由自主的谴责还在我的内心里
作着祟,但是,我想我一定会有与之不断作着斗争的毅力与恒心。
再说,我的善良本质也并不允许我就这样轻易的抛弃我的妻子,所以,从现在
开始,我要学会着去忍耐着那些所有未来将要面临的一切不幸事情的发生。
当我走下出租汽车,走进急救中心的大门,搭上电梯升入了四楼,然后缓步的
走在医院哪道长长的走廊时,我都在内心里这样的暗示着自己,一定要坚强,现在
唯一使自己能够不被击倒的力量,还是应该来自于我自己。
当我推开了这间同时住着我的妻子与我的儿子的病房的房门之后,我走了进去,
并随手带上了房门,然后我就向我的妻子与我的儿子的两张病床之间走了过去。
我的妻子仍旧静静地躺在她的病床上,脸色依然是那样的苍白,毫无血色,我
站在她的病床边,忽然之间对于她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怜悯之情,这种情感是在心灵
历经了重大的创伤之后,由爱而升华起的一丝宽容,这种爱的表达方式已经与以前
的那种执着而又专注的爱有所不同了,爱如果过于平淡,那么快乐也就是很简单的,
如果爱需要承受苦难,那么爱就需要有心胸的宽容,那么幸福便是来自于自身的克
制以及此种行为所带来的崇高感觉,我想我和我妻子之间的爱已经从昔日的那种平
淡转为了苦难的必然承受,那么痛苦与克制也就替代了简单的快乐,所以,在我们
之间正面临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考验。
我知道,我们从前的那种幸福生活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坐上了我妻子那张病床的床沿,我似乎还用带有些疲惫的眼神看着我的妻子,
我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来轻轻地握住了我妻子那只被放置在被子外面的手,看着她
那苍白的脸色,我心中不禁涌出了一阵阵的痛楚,我抬起了她的手来,用嘴唇在她
的手背上轻轻的印上了一个触吻,并任凭着自己眼中的泪水毫无节制的溢了出来,
滴落在了我妻子的手背上,痛苦使我不禁哽咽的哭出了声来。
“为什么会是这样”,我轻轻地念叨着。
我将我妻子的手背轻轻的贴在我的脸颊上,任凭着自己伤心的泪水不断的向下
流淌着,而此时的我只能是以此种有失体面的方式来尽情的宣泄着我内心的那种刻
骨绞心般的痛苦。
在我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之后,我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拭去了那些仍残留在我脸
颊上的泪水,然后我便平静的看着我那依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的妻子。
这时,有一种微动的感觉从我的那只握着我妻子的手传来,我感觉到我妻子的
手似乎那么很轻微的动了一下,我迅速的看了看她的手,然后再看着她的脸色,想
从她的平静中看出一丝的生气来;我看见,她的脸色中似乎已经有了些许的生气,
虽然她还是显得那样的苍白和面无血色。
“小欣,小欣”,我不断的轻声地呼唤着她。
我看见她的上下眼皮在轻微的抖动着,我知道,这是她在做清醒过来之前的一
种努力。
“小欣,小欣”,我依然轻声地呼唤着她。
终于,她还是慢慢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她看见了我。
她在凝视了我一会儿之后,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便溢出了她的眼眶,滚落在了
双枕。
“阿醒,对不起”,她哽咽着对我说道,声音显得是那样的微弱。
我拿起我妻子的手将她的手背紧贴在我的脸颊之上,并向她挤出了一丝带着安
慰般的善意微笑。
她用她那双含着泪水汪汪的眼睛静静的看着我,我知道,她将会向我说起一些
什么,于是我便像这样静静的坐着,并等待着她将要开口说出来的那些话语。
“对不起,阿醒”,我的妻子又重复了一句她的歉意的话。
我看着她,并在等待着她后面的话语。
“阿醒,还记得那一年吗,我们刚结婚不久,你就出了一次差”,我的妻子对
我说道。
“记得”,我微微的点了点头。
“几天之后,我也出了差”,在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我的妻子继续说道:“吴
德这个人你还记得吗,我们高中时的同学”?我的妻子问我。
“记得”,我再次微微的点了点头。
“那一次我就是和他出的差,当时潼南县有一个比较大的投资项目由于资金不
足需要大笔贷款,他们向市里以及我们银行都递交了申请,所以,出于对情况的必
要了解,我们行里就决定派两个人下去实地考察一下,我和吴德都是财大毕业的,
都懂得工程核算,所以被一致认为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静静的坐在她的身前,听着她继续地说下去。
“在考察完项目之后,他们县委的一些领导以及承包商们便为我们在酒店的包
间内摆了一桌酒席,表示对我们那几天来的慰劳,在吃饭的过程中,他们不断地向
我敬酒,我便借不会喝酒推托,但最后还是碍于领导们的情面,还有吴德的劝说,
我还是喝了一小杯酒,可是没想到,我一喝就醉了”。我妻子一边流着泪,一边向
我述说着那隐藏于她内心里近十年来曾令她无限伤感与痛苦的那段难堪回首的经历。
我的心中已痛恨起那些喜欢摆着官架子的官僚们,还有那曾麻木了中国人几千
年的思维与情感的酒精,还有那个心怀叵测的小人吴德,此时,我恨不能用自己的
已握紧了的拳头将他们一个个都击得粉碎。
“后来,我不醒人事,是吴德将我扶回房间的,没想到他竟”,我妻子痛苦的
止住了她的话头。
“这个畜牲”,我咬着牙恨恨的挤出了这么几个字。
“阿醒,对不起”,说着,泪水又不断的涌出了她的眼眶。
“不,小欣,这不怪你,都是那个畜牲”,我忍受着内心的痛苦和愤怒并安慰
着我的妻子说道。
“怀孕之后,我就一直期望着孩子千万别是他的,小东生下来以后,我无时无
刻不在注意着他的容貌变化,我只能祈求着上帝能够保佑我们,可是”,她哽咽着
说不下去。
“别说了,小欣”,我安慰的止住了她的话题。
“对不起,阿醒”,我的妻子仍在愧疚的对我说道。
“不,小欣,这不是你的错”,我回答着她的话,心里却在对吴德这个小人怀
着一种极度的痛恨与恼怒。
“小东他怎么样了”?我妻子向我问道。
“他很好,他就在你的身边”,我对我的妻子说道。
于是我的妻子便有些吃力的侧转头去向邻床的小东看去,而在她的眼神中透出
的却只是一种无形的忧伤。
“他还没醒,不过已经脱离了危险”,我安慰着对我的妻子说道。
但是,从我妻子那无比忧伤而又苍白的表情中我可以看得出来,她此时的心理
也是极其复杂而且是极为矛盾的。
就在这么一间小小的病房之内,我们一家三口竟会是如此一个尴尬的存在,可
这可悲的局面究竟又是谁造成的呢?
难道不是那个该死的吴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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