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当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和十几年前那个再也不一样了的吴德时,我已经走
出了财政大厦的大门,走在了行人匆匆的街道上。
是的,这个吴德和以前的那个吴德再也不一样了,他们之间的差异简直就是天
壤之别,这个身体发胖的,有些细皮嫩肉的,有些大腹便便的,红光满面的,一副
官僚气十足的吴德,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体质瘦弱的,皮肤黝黑的,有些病态的,弱
不经风的,脸色苍白的来自于农村的有些自卑的不太爱与他人交往的那个吴德了。
我与吴德的相识那还是在1984年的秋季,那时我们曾在一起上市第三中,当年
的三中可算作是我们这座省城的市重点中学,而在当时我和吴德都同是高一《一》
班的学生,还有我那位现在的妻子虞小欣也是在这同一个的班级里。
初次见到吴德时,只觉得他长得黑黑的,瘦瘦的,中等的个头,带着一副高度
的近视眼镜,而在他的那副高度近视眼镜的背后所隐藏的那双眼睛,总是有些闪闪
烁烁的,不太愿意与人交流似的带着某种警觉的神色,自然,我们之间也是很少能
够说上几句话的。
随着85年的来临,和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于刻意或不刻
意之间的接触与了解,总能对他所观察的对象产生一种自以为是的,或者就是如此
的主观上的看法,所以,不管吴德是多么的自我封闭,不管他是多么努力的保持着
自己孤独世界的独立性,而在同班的其他人总能从外界或者是从他的言谈举止之间
来掌握着一些有关于他的一些什么事情,因此,依据我自己的判断与猜测,以及从
其他同学口中所获得的有关于吴德这个人的一些信息,我想吴德这个人的背景大致
是如下的:
一个来自农村的男孩,父亲曾是个下乡的知识分子,可惜的是死于了那场文化
大革命的动荡年代,之后他便与他的母亲相依为命了,在人民公社的环境下渡过了
他那混乱而又艰苦的童年生涯,即使是在改革开放之后也只是靠着他的母亲所种植
的那几亩责任田和家中所养殖的一些为数不多的家禽作为生活的主要来源与保障,
日子过的极其艰难那是不言而喻的。
这从他那混乱的头发,整日里透着油性的皮肤,还有平时难得一换的衣服,都
是些不是打着补丁就是因为洗的次数过多而褪色比较严重的衣物,在别人都穿上了
洁白的运动鞋的时候,他却总是那么几双破旧的布鞋换来换去的,他所有的这一切
表现从他的外形上看来都不是很体面的生活状态中可以体现出他生活方方面面的艰
辛来。
他的眼神中还含有着一种似乎出自于天然的自卑与怯懦之色,脸色也由于营养
的不良而总是显得有些病态一般的苍白,他做任何事情都是无声无息的,有着一种
生怕让别人都能感觉得到他存在似的那种极力想要逃避掉的与任何人之间产生较近
距离的一种类似于将其他的所有人都置之于为局外人的隔离状态,他似乎不需要朋
友,即使有人刻意的要求跟他接近时,他也会将别人默然的置之度外,他只生活在
他自己的世界里,从不与他人说出自己内心里真正想要说出来的话,他是孤独的,
却孤独的让我们这些旁观者都带着些疑虑和别样的眼光审视着他,猜测着他是否也
是跟我们一样是同属于这同一个星球之上的人类。
他一般不参与任何的运动,除了体育课所规定的项目之外,他几乎杜绝参与任
何的交际与业余的活动,而把自己全部的剩余时间和精力都投在了学习之上,他喜
欢一个人独处,有的时候我能够看见他独自一个人呆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或是低
着头在沉思着什么,抑或是仰望着天外布满了星星的天空,好似在努力的思考和冥
想着些什么。
他这整个的人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弱,这或许是跟他的生活条件息息相关吧,我
们很少能够遇见他从他那身自己的破旧的衣袋中掏出过一张象样的人民币来,很少
能够见到他在学校的食堂内用过一餐哪怕象样点儿的伙食,而这所有种种的艰苦因
素累加在一起,也就是他将他自己和我们划分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的真正原因了。
不可思议的是,他竟这样坚持了三年,整整的三年哪,这让我们大家都无不佩
服他的这种几乎无人能及的恒忍耐力。
虽然在学业上他很是刻苦和用功,然而他的成绩却总是排名在全校的第三位上,
因为那
第一和第二的位置始终是被我和小欣所占据着,在高中的这三年以来,无论他
是多么的刻苦,多么的努力,投入了几乎所有的时间和付出了常人都难以想象的精
力,但他始终都是占据着第三位这个从未变换过的真正属于他位置。
这是为什么呢,我想大概还是因为成长的环境吧。
试想,我是生于城市的,自然在见解和视野方面是要优于那位来自于当时仍是
处于封闭状态下的农村的吴德的,怎么说我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对于如何的培养
自己的下一代当然是有着自己独到的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的,而吴德却并不具备我
的这些优越条件。
他除了死读书本之外,几乎不去接触任何的其他的学术,而我的爱好是很广泛
的,尤其是对于体育和文学,我之所以爱好体育,是因为我喜欢地质学,我喜欢这
个自然界的一切物质的存在形式;我热爱文学,且无论是古今中外的,凡是我能够
看的懂得文学作品我都几乎没有错过,所以在我渐渐的成长过程中,我所培养出来
的记忆,对于事物的分析,综合和判断,理解力,开阔的思维等等超强的能力,这
些也是吴德所不可企及的。
小欣和我一样,除了体育不太爱好之外,同样的也爱好文学,可是她却偏向于
数学,在她个人认为未来的世界将是一个数字化的世界,人人都将会用精确的数字
来图解这整个地球的经济;其实她更爱好的还是音乐,她甚至还是我们学校的合唱
组的成员呢,还有,说她当时是我们学校的校花,一点也不含着夸张的成分在内。
吴德是排斥大家的,也是排斥我的,看得出他是比排斥大家还要排斥着我的,
他在自己的情绪中对我含着一种天然的敌意,一则或许是由于成绩上有差别的缘故
吧,二则或是由于家庭背景上的缘故吧,象我这样一个衣着整洁,谈吐修养和气质
都有些与众不同的人,他是不可能不感觉得出来的;即使是他偶尔的听到有关于我
的只言片语,以及从其他人对待我的友好态度上都是能有所领悟的;我在他的面前
所体现出来的一种无形的优越感,这无疑便与他的贫穷处境和心理的自卑感形成了
某种鲜明的对照时,就会促使他感到某种无法去忍受的痛恨与厌恶的存在,而更使
他产生无言的痛苦与愤怒的,那么另外的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小欣
的缘故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高中的这三年下来,吴德唯独对小欣一个人是刮目相看的,
并愿与之接近的唯一的一个人,因为似乎他在小欣看待他的目光中并没有发现她有
象其他人看待他那样含着蔑视与不屑的成分在内,她甚至还很同情他的苦难生活,
他会很愿意和小欣做一些交谈,但只是限于一些表面上的东西,而那些深藏于他内
心世界的那些比较神秘的东西,他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知晓的,当然也包括他最信任
的小欣在内,因为那是一个男人心中最为隐秘的某种欲望,那是一粒火种,是如今
努力隐忍着的,将来势必要爆发出来的欲望之火。
他会时常的去向小欣请教一些难题,是出于真实还是刻意就不得而知了,总之,
在高考将近时,在小欣填写了南方某大城市的某所财经大学的志愿之后,吴德也跟
着填上了这所财经大学的志愿,现在想来,他的目的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了。
此后,我只知道他和小欣一起上了财经学院,毕业之后被分配在了人民银行做
事,后来在偶然的机会当中,他结识了本市市长金山的女儿金瑛,很显然的,金瑛
是看上了他的人品,才气和相貌,而吴德也就不失时机的将这位市长的女儿娶作了
自己的妻子。
从此他便平步青云,步步高升了,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是我们这座美丽城市的市
财政局的一名副局长了。
想到现在的这个吴德,我是怎么也无法去把他与曾经的那个吴德与之相比较了,
这其间的变化之大,简直就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时之间还真让人难以去
接受。
我不禁又想起了我自己来,想起了那个从我的形体中脱离出来的和我一模一样
的人来,那个人是愤怒的,而他的愤怒则由于这次难以克制的冲动似乎算是暂时的
平息了下去。
但是,我的心里竟不由得升起了某种无形的恐惧和焦虑。
我知道,我的某种意识已经脱离了我的意志控制之外,他具有着某种汹涌澎湃
的气势和超强的力量,而在这件突如其来的事件还没有发生之前,我们之间是那么
的和睦相处,他总是遵循着我的理智和我一起过着平常的生活。
而如今,他已失去了我的控制,他不再愿意遵循着我的理智,和我过着我所认
为的平常生活了,而其实所谓的这种平常生活的平衡状态已经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情
所打破了,我的生活已不再是属于正常的了,甚至是感觉到自己正被某种无形而又
黑暗的氛围所笼罩着,并从中生出了一丝无言的窒息来。
我的心被某种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所瓦解了,我恐惧着自己现在的精神是否是属
于正常的状态,而那个从我的躯体内所脱离出来的另一个我,是否是正预示着我精
神的分裂呢,对此我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莫名的恐惧。
他是谁,那个从我的形体中脱离出来的人,我以为他就是我,或是曾经属于我,
可是我错了,直到现在才发现,我对于他竟是如此的缺乏了解,我们就象是早已形
同了陌路,而他却仍然寄宿在我的形体之中,而却并不受着我的控制。
这是危险的,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我这样的告诫自己,可是我又能有什么
办法呢,谁叫我是如此的脆弱呢,而他又是那么的强而有力呢。
我还是第一次的感到自己竟是这样的无助和孤立,我不由得悲伤了起来,为自
己那丧失了的曾有的自信,还有那无法预知的未来。
我不由得仰起头来,望着天外那万里无云的天空,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
又将它缓慢的吐了出来,可是正处于紧张状态中的我,并未因此而得到了丝毫的放
松。
所以,我的神情依然是沮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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