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就在那天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片片白茫茫的大雾,而我自己则置
身于其间,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也辨别不出任何的方向,我慌乱的行走着,想要寻
找出一条自己出路来,可是任凭我怎样的努力,一切都是显得那样的徒劳。
在梦里,我感觉自己太累了,便停下了步来,用手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急促
的喘息着因过于紧张的运动所带来的起伏不定的气息。
这时,大雾似乎在渐渐的淡去,已能够朦胧的看见比较远的地方,当我站在那
里已渐渐的平静了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在我的正前方,透过一层层淡淡的雾色,
似乎正有个隐约的物体矗立在较远处的某个地方。
于是,我睁大了眼睛,仔细的辨认着,在它那模棱两可的形状之中,在我的心
中,在我的记忆里努力的搜索着它,猜测着那将会是个什么,可是,它还是太朦胧
了,它到底象是什么,我却总是无法确定。
而它的无法确定却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心,于是,我便朝着那个方位走去,当
我越走越近,而雾气也在渐渐散去的同时,我终于还是看清楚了那矗立在我的眼前
较远处的那个物体。
当我看清楚它的时候,我不由得停下了步来,原来,那是一座贞节牌坊,隐隐
约约的矗立于白茫茫的雾色之中,当我看见它的时候,我的心开始变得沉重了起来,
我开始感觉到一阵阵的眩晕,而于忽然之间,置身于我眼前的那座贞节牌坊却在突
然之间就消失了,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白,一片白,而我的意识却在渐渐的随之消
失,消失。
不知在什么时候,我醒了过来,这时天已经大亮,而我却并没有去细想,这个
梦到底蕴含着一些什么样的意义。
直到我走出了家门,乘上了通往急救中心方向的公共汽车,端坐在公交车上的
某一个座位上时,我才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这个怪梦。
我梦见了贞节牌坊,朦朦胧胧之中的贞节牌坊,我的潜意识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呢,而夜有所梦,必定是日有所思的,这也只能是说明我已经陷入了一种既尴尬而
又两难的境地,而面对耻辱和悲痛,我竟有了种把握不住方向的感觉。
我思来想去,还是找不出形成这种梦境的内在原因,我的意识显然已经陷入了
困惑,我陷入于自己的狭隘思维,并漠视着身外的一切,可是在不知不觉中,我已
经来到了急救中心的大门前。
我毫无意识的爬完了所有的楼梯,缓步的走在了住院部的通道上,走向那间同
时住着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的病房。
病房的门并没有反锁,在我转动了门的把手之后,我就走了进来。
我走进房门之后,在我缓步的走向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病床之间的时候,我看
见我的妻子是醒着的,她半躺在病床上,头稍稍的向上仰起着,两眼呆滞的目光不
知是在看向哪里,她的脸颊上还挂着两行残存的泪珠,由于她那种极为投入的想着
些什么事情的痴迷状态,以致于她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到来。
我看着我的妻子,而没有打扰她的意思,我停下了步来,站在她和小东床尾之
间的前方,我看着她,她的脸色仍旧是那样的苍白,那种沉思的状态似乎把她整个
的带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里去了,从她那种充满着绝望和忧伤的表情之中,从她那
含着呆滞的恍惚般的目光之中,从她那整个虚弱的已了无生机的形体之中,我所看
到的,却只是她精神世界里的那一颗更为虚弱的和无力的心。
这使我想起了她的母亲,想起了她的母亲曾有的种种担忧,为我们结合的担忧,
因为按照生活的环境和规则来说,我和我的妻子毕竟是生活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
地位和背景中的人,而她的母亲所担忧的,也正是这种处在她们那种社会地位上的
人看来不太过于现实的门当户对。
我也想到了我的母亲,想起了她曾经对于我们结合的种种阻挠和干预,她那种
陈旧的门当户对的传统的狭隘观念,以及她对于我的妻子及其整个家庭所处社会地
位的深深蔑视,她对于我妻子的冷漠,还有她们之间因诸多因素而无法再得以融合
的心灵鸿沟,好不容易因我妻子的怀孕,才使我的母亲一改往日对于我妻子的冷漠
态度,而采取了一种极尽关心的热情态度,形成了一种两人貌似的融洽与和谐,而
这一切却都是因为她腹中的这个婴儿。
可是,这个婴儿却已经跟她是毫无血缘的关系了,我的母亲和我的妻子之间那
种貌似的融洽与和谐将会转变为一种彻底的决裂,其中种种的利害关系,对于我的
妻子那颗已经是无比脆弱的心灵来说,又将会是一种怎样沉重的折磨和打击呀,她
怎能不陷入于这种恍惚般的沉思之中,又怎能不陷入于那种饱受着折磨般的内心深
处的苦涩世界,又怎能不去考虑自己现实的处境啊,怎能不
我静静的站在那里,想了很多,当我再次的把目光移向我妻子的身上时,我看
见,我的妻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但她那种凄苦的表情却并未因此而有
丝毫的改变,依然是那样的让人能够产生出恻隐之心和同情之意,所以,我的内心
里也不由得为她而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怜悯的情愫。
可是就在这时,我看见有一个人从我的身体内脱离了出来,他缓步的走向了我
的妻子,并在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他静静的坐在那里,凝神的看着我的妻子,神
态是那么的专注,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来,轻轻的,含着无限温柔与怜爱般的真情
抚摸着我的妻子那张苍白而又平静的脸,此情此景竟构成了一幅让人不忍目睹的无
比凄美和悲凉的画卷。
我看着那个坐在我妻子身边的那个人,他的身影竟是如此的熟悉,他整个的身
影简直就是我完整的复制品,哦,原来他就是我自己,另一个我自己,这个我自己
是那么安静而又稳重,看得出他是个内心里真正充满着无限善意的,毫无恶意的的
人,他似乎是一个对于这整个的世界都怀着无限博大的情怀和无限宽容心胸的人。
他显得是如此的慈祥,如此的和蔼,他的形体之内似乎有着一种超然于这整个
现实世界之上的优美与崇高,或许,他只是在理想的世界里存在,而并不真正从属
于我们这个如此现实而又充满着残酷的世界。
可是,从他那些满身的优点之中却仍然还是可以看到他所具有的某些难以掩饰
的缺陷和不足的存在,看得出他的性格是懦弱的,是易于屈服和忍让的,是过于宽
容和同情的,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在现实的世界里很容易被他人用来加以利用的致命
的缺陷。
他是谁呢,我感觉到他和之前的那个从我的躯体内所脱离出来的那个我是截然
不同的两种类型,他更象是真正意义上的我,可如果他是我的话,那么他又怎么会
从我的形体之中分离了出来呢,看来,我又错了,他并不是我,因为我并不真正的
了解他,我和他之间竟是如此的陌生,我们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距离,虽
然我自己也认为他更象是我自己一样。
“他们还很虚弱”,突然地从我的身后传来了吴医师的说话声。
他的这句话将我从我的思维之中拉回了现实的世界,当我再次的看向那个从我
的形体之中所脱离出来的自己时,他已经不见了,只有那个依旧是平静的半躺在病
床上的并因疲劳和虚弱已经入睡了的我的妻子。
“她们所需要的就是休息”,吴医师接着说道。
我转回身来,看着他:“吴医师”,我轻轻的向他打了一声招呼。
他给了我一个安慰似的微笑,表情中还带着一种慈祥和一种镇定。
“苏醒同志,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谈谈,请你跟我来一下”,他看着我并对我说
道。
他转回了身,并向房门外走去。
我看着他轻稳的步子,身披着一件白色的大褂,径直的走向房门。
不知道他要对我说些什么,没来得及多想,我便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我跟着他走出了病房,然后他回过身去将房门拉了上来。
我用询问似的眼光看着他,并等待着他即将要对我说出的那些话。
他看着我,表情比较凝重的在思复着该如何的将那些该说出口的话对我说出。
“苏醒同志,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给病人一些精神上
的安慰,千万别再刺激她们,如果”,他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这样的
话,她们会恢复得很快”。
说完这句话,他用一种近乎谨慎的眼光看着我,注意和体察着我的表情以及内
心所做出的种种反应。
我看着他,他的那种近乎谨慎似的眼光,和他那种侦测似的表情不禁使我产生
了一种尴尬和遭受到了某种羞辱的感觉,我注视着他,防御似的想在他的表情之中
搜索出更为详尽些的所隐藏的含义。
我看出来了,在他那张貌似真诚而又慈善的面孔的背后,还隐藏着另一张带着
相反含意的面孔,那张面孔似乎正带着某种莫名的喜悦,一种看见了他人正承受着
不幸时所怀着的那种有些幸灾乐祸似的喜悦的脸,虽然这种喜悦掩饰得很好,但还
是溢出了他的内心并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也正是这张隐于虚伪背后的暴露出一个人
内心真实的脸,使我觉得他和我之间有着某些相通的东西,那会是些什么呢,我思
索着。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为了打破这种尴尬和沉默,他又对我说了句补充似的
话。
“请你好好的考虑一下吧”,他对我说道。
为了不失于礼貌,我则对他说道:“放心吧,吴医生,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从我的目光中确认一下,我是否真正的从他的表
情中看出了些什么,是否看出了那隐含于他形体之内的另一种表情的存在。
他抬起了他的右手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按了一下,向我传递着一些不知是同情,
安慰,还是鼓励的意思,总之,真实和虚假的东西都掺杂在了一起,让人难以去分
辨其真伪。
然后,他默然的转回了身,朝着走廊另一端的深处走去。
我有些失落似的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而心中于忽然间象是悟到了些什么,
对,他和我一样,身体里也隐藏着一个类似于当时我痛打吴德时从我的形体内所脱
离出来的那个人,那个我所不了解的,情绪不定的,似乎总是充满了恶意的,并因
自己痛苦不幸而愤怒的,因他人痛苦不幸而快乐的,一个有着自私自利的,一切都
只为着自己而活着的那个人。
这不仅又使我想起了所有的人,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我暮然间发现,这个
世界有着某种不和谐,或是不太确定性的东西,而这种不和谐和不确定性却是所有
的人所共同拥有的一种天然的弊病纠结在一起而成型的。
而这种弊病又是些什么呢,我总觉得在我和他之间,在我的母亲那里,或在所
有人的内心里,还有我梦中所出现的那个贞节牌坊,她们之间似乎都存在着某种一
致的联系,她们都释放着一定的力量,一种带着毁灭性质的力量。
无论我怎么努力的思索着,对于这所有的一切,我依旧是深感模棱两可的,甚
至于我根本就看不清楚她们。
我推开了病房的房门,走了进来,病房内依旧是那样的安静,整个空间内并没
有一丝的声响发出。
我来到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的病床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来,我看着我的妻子
那种由于身体上的虚弱,以及精神上的疲劳,和失眠等等不良的因素所带来的一种
几近恍惚般的睡眠状态,我的心便开始怜惜起她来,我转回头去看向我的儿子小东,
他依然是那样平静的躺在病床之上,脸色依然是那种因为失血过多而显示出的一丝
苍白,看着他那张稚嫩的小小脸庞,我内心的情感开始波动了起来,我只感觉到它
正在我的意识之内渐渐的起着一种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诸多感受交织在一起的复
杂情绪,其中伴含着我对于自己妻子的怜爱,以及我对于已不再是我儿子的小东但
又无力去割舍的亲情,以及对于我自己深深的怜悯。
同时也伴随着一股愤怒从我的心灵里油然而起,这种愤怒的形成,似乎也掺杂
着吴德的丑恶形象在内,以及吴医师刚才那种探寻似的眼神,和因他人承受不幸时
而其暗暗中所透露着的某种喜悦的表情,还有所有人的脸,所有人的眼神,这一切
交织在一起就激起了我的某种反抗的愤怒,我看着我的妻子与儿子,就在这刹那之
间,我感觉到了有一种力量在我的身体内流动着,而由这种力量所产生的思维告诉
我,我必须抵抗住那种不知来自于何处的莫名的毁灭性力量,用我体内另一个人所
具备的崇高精神来接受和容纳这一切,进而用以维护住自己曾经所拥有着的幸福和
美好的生活。
在这一瞬之间,我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正在向着无边的外界散发着一种光辉,这
种光辉似乎要将整个的外界和所有的一切都为之黯然失色,我知道,这正是我的高
尚之处,从此以后,我将以我的这种胸怀来接纳一切,我将藐视一切庸俗的事物,
保持着自己内心的这种宁静而又淡泊的空灵境界。
心中所涌起的这股力量,已使我原谅了眼前的所有这一切,我依旧是如往昔般
的充满了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我驱散了围绕于我周围的所有黑暗,迎来
了心灵中一片新的光明,我将依靠着这新的光明的焰火而生活着,我要用我的这颗
散发着光芒的心来照亮着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的世界,使我们仍然能够对于未来有
着较为明确的方向和目标,也就是一种超越于现实生活本身之上的另一种生活。
因为,我似乎已经具有了某种同命运进行顽强搏斗的勇气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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