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我们很早的就起了床,因为我打算从今天开始得上班了,
我的妻子也跟着起来了,但是她尚没有打算去上班的想法,或许是出于女人天生的
羞涩吧。
我拿着公文包穿过客厅走向房门时,我的妻子则如同往常一样的跟在了我的身
后,并默默地不作声。
我拉开了房门,转回身来面对着我的妻子,当我看着她时,她却下意识的避开
了我的目光,这多少的令我有着些失望。
“我走了,小欣”,我对我的妻子说道。
她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匆匆的看上了我一眼,接着又逃避似的把头低了
下去。
我本以为我们又将会回到我们从前的那种和谐的家庭生活状态中去了,看来,
是我错了,看着我眼前的妻子,我知道我的幸福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现在的
我唯有能寄希望的只有时间,希望时间它能够冲淡所有,所发生过的一切痛苦创伤
之后所遗留下来的记忆的痕迹,以使我和我的妻子之间的感情能够再度的渐渐的得
以弥合,并重新塑造出一个美满和谐的完整家庭来。
“晚上见”,说这话时我显得有些拘谨。
“晚上见”,我的妻子轻声的未带有丝毫的感情复制着我对她所说过的话。
我看着她,出于往日的一种习惯,我想亲吻她的额头,可是刹那间我却又突然
地意识到,那已经是不再可能的事情了,我们之间似乎已经不太再适合于进行那种
比较亲密的接触性行为了,似乎在我和我的妻子以及我们彼此的心灵之间,已横悬
着一股无形的坚固力量,这力量使我和我的妻子无论是从心理上,抑或是从身体上
的交流来说都已经是无法再进行相互之间的靠近了。
我们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距离,而正是这种距离感它才致使着我们彼此的疏远。
我只能是无可奈何的转回身,向楼道口走去,带着种不愉快的心情走下了一级
级的楼道阶梯,步履竟是那样的沉重。
我知道,我妻子的心情也是和我一样的,也是无可奈何的,或许她还要更为难
一些,毕竟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脆弱的女人。
来到小区街道外的小摊旁,我一如既往的在这里用完了我的早点。
然后我来到了站牌,静静地等候着公共汽车的到来,这里已经有很多的人在等
候着,等待着自己所需搭乘的那辆车子的到来,他们看上去一个个都带着一丝丝焦
急的神色,眉宇之间都有着一种因漫长的等待而显出的一副副厌恶的神情,是的,
这种厌恶之色是一种潜在的情绪,是普遍存在着的人类的特色之一。
我所要搭乘的那辆公共汽车终于来了,在它还没有停稳之前,人群已经跟了上
去,当车的前门刚刚开启之际,人群便蜂拥着往上拥挤了起来,我站在他们的身后,
看着人类的这种争抢行为,这种来自于人类心灵深处毫无规则和秩序可言的自私行
为,我感到了种无言的难过。
暮然间我体悟到,人类的这种争强好胜的行为,竟是无处不在的,不仅仅是在
车站,或许还在市场,在学校,在官场,在商业领域,在文化界,在各种交易场所
中,在家庭的夫妻之间,在社会所有的各个领域之内,都存在着这种类似的行为,
这种达尔文所谓的选择主义,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的残酷现实主义。
我最后一个上了车,当我拿出月票在磁卡机上刷完卡的同时,车门也随之关闭
了,接着车便开动了起来,向着前方缓缓的驶去。
车内很拥挤,除了那些已占着位置的人显出一脸的安详之外,其他所有站着的
人都因拥挤不堪而无不显示出一副彼此厌恶着彼此,而又不得不相互容忍着彼此之
间的那种神色和情绪,这就是选择主义的结果,适者安详,不适者充满了抱怨,而
人类就是在这样的不良环境中轮回般的运转着,彼此之间充斥着某种无形的相互矛
盾的情绪和积怨。
我已不太再注意车外的一切了,也不太再注意车内的人,因为我觉得他们都已
成为了我身外的一切,已与我毫无关联了,我们虽然彼此的存在,但却又在彼此的
厌恶着,并彼此的冷漠着,无视着一切的存在,似乎我们之间毫无共同点的存在,
其实,人类的这种彼此疏远,难道不就是我们的共同点吗,我们彼此的互不尊重和
互不关心吗。
当我穿过我们单位二楼的那道不算太长的走廊,在尚未迈进我所为之工作的那
间大型的办公室时,我便听见了一阵议论纷纷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当我走进办
公室,而在我的同事们发觉我走进来之后,并确定了是我之后,顿时之间便鸦雀无
声了,众人也顿时散去,默默的各自回座,整个的室内都充斥着一种不祥和的压抑
气氛。
我站在门内,逐个的看向我的同事们,他们都耷拉着自己的脑袋,避开着我的
目光,好像害怕跟我有所接触似的,又好像含着一丝愧意和歉疚似的,与我保持着
相应的距离,生怕染上了我身体上某些倒霉的气息,看着他们,我一切都明白了,
他们在我的背后一定说了些幸灾乐祸般的话语,从他们那种闪闪烁烁的态度,从这
种紧张的使人只感到沉沉压抑的气氛中也可以体会的出来。
我径直的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后,我掏出了钥匙打开了已久
别的抽屉,并开始整理起那些我已经觉得陌生了的文件。
没有人跟我说话,甚至没有人发出过一点点的声响,我知道,他们此时都在猜
度着我的思想,揣测着我的心境,甚至有人还会偷偷的看上我两眼,想要从我的举
止和神态中看出或是确证一些是否是他们所预料之中的事情来。
我感到了悲哀,为自己,也为我的这些同事们,为我正置身于其间的所有人类
;我故作镇定,对于所有人都置之不理,我翻阅着手中的一份资料,其实我并不知
道它上面写着些什么,失望的情绪已使我的头脑无法保持着清醒。
我心里明白,有一种力量在他们的心里已开始排斥着我,在这种力量之中,有
嘲讽,有蔑视,有冷漠,有幸灾乐祸,有带着恶意的喜悦,也有出于各种目的和理
由的借口。
我不知道人类的这种因他人不幸而暗自喜悦,因自身不幸而愤怒无常的情绪是
从何而来的,或者我该把这类现象所表现出来的一切称之为什么,我只能是感觉得
到它只是一种力量的存在,一种来自于个体内心的力量,一种来自于由所有人类的
内心所整体体现出来的,而从本体上所形成的一种无形的类似力量,而这两种力量
都将使自己变得多么的痛苦,一种力量是由内向外的爆发,而另一种力量却是由外
而向内的挤压。
这是两种对抗的力量,因毁灭而对抗,因对抗而毁灭,才造就了这种恶性循环
的因果。
无论为何,我正承受着这两种力量,这双重的负荷已使我不堪忍受,而在这之
前,我却认为自己已经变得和所有的人一样了,不,我是想和他们一样的,可是,
我却感觉到他们似乎也正在排斥着我,在无情的抛弃着我,在把我驱逐向一个我所
不知名的境地,一个任何人都不知名的境地,所以,我已不知我的灵魂置身于何处
了。
“苏哥”,正在我心神不定的时候,我听见了李林的声音向我的耳内传了过来。
我抬起头来看向房门的方向,只见李林正向着我这边走了过来。
“苏哥,赵主任叫你去一趟”,当他走到我的跟前时,他对我说道。
我看着他,感觉到在他的眼神中似乎含着一丝的同情,安慰,与激励的复杂涵
义,我从他的身上发现了与我有些类似的东西,和那个曾经有着善良本质的我有些
相类似的东西,这让我十分的感动。
“嗯”,我点了点头,并轻声的应了一声,语气中含着表示感谢的意思。
我放下了手中的材料,站起了身来,离开了办公桌,在绕过了李林的身旁之后,
就径直的朝着房门外走去。
当我即将迈出房门,背对着我那些所有的同事们时,我能够感觉得到有一双双
探奇的眼睛,于黑暗中的眼睛,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正用那种含着幸灾乐祸般
的愉悦的神情看着我离去时的孤单身影,他们竟是那样的不怀好意,这让人既感到
恐惧又会感到害怕。
“咚,咚,咚”,我敲响了赵主任办公室那间虚掩着的房门。
“请进”,赵主任的声音从关着房门的屋内传了出来。
我转动门的把手,将门推了开来,然后走了进去,并反手带上了房门。
赵主任的这间办公室虽然不是很大,但却布置得很好,整洁而又鲜明,阳光充
足;当我带上了房门之后,没几步我就走到了他的桌前,而他正埋着头看着手中的
一份文件,样子倒颇为认真。
“赵主任”,我打断了他对于他手中那份文件的欣赏。
赵主任抬起了头来,他见是我,即刻间便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探寻的目
光,似乎要在这一眼之间便能将我心中所有的秘密都看个透彻似的,不过这只是一
瞬之间的事情,之后这种眼神便在他的目光之中迅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
种早已固定了多年的虚假微笑和温和的面孔。
“坐吧”,他用手示意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赵主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在我边落座的同时我边向他问道。
赵主任首先是看着我,然后从他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用文件袋装着的材料放在
了他的桌前,并用手按住之后向我的身前缓慢的推了过来。
“你自己看看吧”,他有些冷漠的对我说道。
我拿起了那个文件袋,并将缠在它上面的封线绕了出来,然后打开了文件袋并
将里面的材料拿了出来,我看着这份材料的最上面一页,一份我所十分熟悉的项目
可行性报告已映入我的眼帘,这份报告还是在那件突如其来的事件发生之前的头一
天我交上去的,而这些天以来,我似乎一直都忘记了这件事情的存在。
如今,它又原封未动的摆在了我的面前,我这才想了起来,我急速的翻动了一
下,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对我的批文,可令人遗憾的是,这份报告却被原封不动的退
了回来。
我抬起双眼来紧紧的盯着他,但是我并没有说些什么,因为我正在等待着他的
解释,合乎情理的解释。
“阿醒啊,我看你还是好好的休息上一段时间吧”,他在停顿了片刻之后,说
出了一句让我直感到了莫名奇妙的开场白。
“为什么”?我马上追问着他,并将报告扔在了桌上。
“上面说,你的报告很不错,只是因为”,不知是他有所顾忌还是难于准确的
表达,总之,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这个项目已经交给别人去做了,由于时间上的原因,所以”,他含糊不
清的向我解释着似是而非的原因。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你要知道,干我们这一行是不允许出任何差错的,是需要有一副好心情的,
上面也是怕你带着情绪上班,所以”,他继续有条有理的向我解释道。
我看着他不断糯动的嘴唇,我的嘴角竟不由得泛出了一丝含着讥讽的嘲笑。
“你的心情上面是能够理解的,所以上面希望你能够好好的休息上两个月”。
在他还没有把话说完的时候,就已激起了我的愤怒,我带着一脸愠怒之色的看
着他,并强忍着我心中的怒火没有爆发出来,我没有对他再说一句话,只是用自己
那双张大了的眼睛来向他表达着我对于这一切的愤怒。
他有些惊魂不定的看着我,脸上带着些羞愧,并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我站起了身来,转回身径直的向房门走去,在拉开房门之后,我便头也不回的
走了出去。
在我迈出赵主任的这间办公室时,我回头将他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
向他传达出我内心的愤怒与不平,这些人,都是落井下石之辈,在他们虚伪的关心
下面,隐藏着的却是不怀好意,明明看见了你的伤口,却还要在你的伤口上再撒上
那么一把盐,令你痛苦不堪,用他人的痛苦来换取自己暗心的喜悦。
为什么,为什么满世界都是些这样的人呢?
我穿过走廊,径直的走向楼道口,我不想再回到那间原本也是属于我的办公室,
不想再见到我的那些给我造成了巨大压抑感的同事们,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看待
我时的那种种飘忽不定的眼神,讨厌他们那种对待我的冷漠和避闪的态度,这一切
都使我反感,都使我愤怒,都使我的心灵和灵魂在不断的膨胀。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的理解我,所有的人都带着种看一个异类
似的眼神看着我,与我保持着他们认为应该与我保持着的距离。
我来到了街道,却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我不想回家,我怕让我的妻子知道了
我所遭遇到的一切,从而给她心理上加大了不必要的负担。
再说,我和我的妻子在诸多不知名的力量的迫害之下,彼此之间已经无法再去
真正的面对了,我们时刻都保持着某种无形的距离,无法靠近,无法用行为来显示
出我们的亲密,我们的生活变得尴尬,充满了痛苦,可是为了小东,为了不让他人
有口舌之机,我们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维持着表面上的幸福,将痛苦隐藏于心之深
处。
多么疲劳的生活,多么令人愤怒的生活,多么痛苦的生活,多么无奈而又无望
的的生活,难道这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吗。
不,不可能的,生活虽然是复杂的,是毫无头绪的,但是还是可以认识的,是
可以变得更为美好的,我就这样的在自己的痛苦中安慰着自己脆弱的心灵,激励着
自己那已毫无信心可言的自信心。
我就象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又象是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漫无目的的在这座
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里独自的游来荡去,并被它无情而又悲哀的淹没在这现代化
气息浓郁的物质世界里,而毫无一点生命存在着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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