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难道这就是我所要求的结果吗，在实施了报复之后，我的目的是达到了，可是
我的儿子呢，他生活的幸福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却没有了胜利后的喜悦，而有的
却只是内心更为深刻的失落和自责呢。

    当我孤伶伶的一个人走在冷冷的街道时，我思考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来。

    吴德的话使我震撼，一个人的心灵由于贫穷和自卑，由于不择手段的谋求社会
地位和经济上的利益，竟能够扭曲到如此邪恶和无情的境地，有时候，人类的所作
所为，还真是会令人类自己都感到心寒。

    当我看着我的儿子漠然离去的那一刻，我深深地感受到，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已
经是越拉越远了，他对于我这个父亲已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了，他麻木的接受了属
于自己的现实，可是我们之间却是愈来愈远了，这不禁使我感到了某种心慌，怕真
正失去什么的心慌。

    可是，面对着现实的处境，我却无力的去改变些什么，脆弱的心灵只能是令自
己让一切都顺其自然，一切都被动的接受着，无论是好是坏，都无可逃避。

    我被内心的愧疚感所深深的牵引着，这是在我进行了报复之后所产生的罪恶感
之后再度产生出来的产物，这种深深的内疚和自责竟化作了无情的黑暗并无情的折
磨着我，并且随着事态的日益严重而更加深着我那来自于灵魂上的沉重痛苦。

    天已经黑了下来，整个世界的黑暗都笼罩着我，这种来自于内外两重世界里的
双重黑暗，直逼得我走投无路，一边是愤怒和自责，另一边却是脆弱和无助。

    我的愤怒已经达到了极限，可是我的愤怒却无处宣泄，我的无助也达到了极限，
可是我的无助却使我沾不到丝毫希望的边缘，我想毁灭着什么，却找不到毁灭的对
象，我想支撑着什么，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支点。

    我仍在被世界所抛弃着，而且是越抛越远，就像是星体坠入了无尽的黑洞，正
承受着无尽的压力与燃烧的热力，但是最终在爆炸之后，又随之无限度的膨胀，总
之，无论是收缩，还是膨胀，都没有属于我自己的方向，一切都是被动，被动的构
造了自己深深的伤。

    我该怎么办，要么继续的愤怒下去，那最终会使自己精神失常，因为愤怒没有
尽头，而我精神的承受却有着一个极限，一旦超越了这个极限，便将要面临着意识
的死亡。

    要么继续的迷失下去，没有目的和方向，活着犹如行尸走肉，进入彻底毁灭的
殿堂。

    耳边又传来了乐曲的阵阵凄凉，因为我已经迈步在湖边的公园小径上，《二泉
映月》的凄美曲调来自于凉亭的那个方向，我不自觉得朝着哪个方向而去，为的就
是那种来自于心灵上的吸引。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犹如往昔般的坐在凉亭内的石凳上，投入的拉着手中的二
胡，脸上弥漫着自己一生所历经过的无尽沧桑，用凄美的音乐来传达出自己沉浸了
数十年之久的忧伤，用怀念来安慰自己的灵魂，用记忆来充实自己的心灵，用咀嚼
感情的创伤来度过自己已所剩无几的风烛残年。

    我坐在他的身边，静静地聆听着那来自于遥远心灵世界里的安魂曲，这使得我
暂时的忘却了一切，忘却了一切的痛苦和忧伤，忘却了愤怒和迷茫，忘却了脆弱和
无助，忘却了整个的现实世界。

    我望着凉亭外的一切，那座古老的湖上拱桥，那清澈的微微泛动着的透着波光
的湖水，以及倒映在湖水中的一轮变形的残月，我抬起头来望向天空，漆黑的夜空
中没有一丝的星光，只挂着一轮弯弯的残月，这种境界，除了无尽的凄凉之外，还
会有些什么呢。

    老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去，我的心也早已经平静了下来，因为我已经知道，
所有的努力都将是徒劳，无论是善，无论是恶，最终要面临的还是死亡，与其徒劳
的挣扎，还不如就平静得过着自己的生活，直到能够平静地接受死亡。

    我要抛弃自己的思考，因为只有抛弃了头脑，如动物般机械的生存着，才可以
脱离痛苦和苦恼的打扰，或许愚昧和无知对于我来说将会是最好的治疗。

    寒冷的夜风使我经受不住这来自于大自然的干扰，我起身走出了凉亭，走向街
道，搭上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这个世界上我所仅有的落脚地我的家中。

    我又开始酗酒，开始放弃一切的希望，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仅有的只是自
己的肉身，这一具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臭皮囊。

    我不再重视自己的生命，也不再关注任何物种的生命，因为我觉得，生命存在
于世界，只是在进行着彼此的伤害，这又是何必呢，世界如此的空洞，还大谈些什
么人类的理想呢。

    我屈服于我的愤怒，我屈服于我的无助，我屈服于这世界的邪恶，我屈服于人
类的道德，我屈服于这整个的世界，我屈服于这整个的宇宙。

    我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我自己，也失去了生存的勇气。

    我灌醉了自己，以麻木自己的神经，折磨自己的肉体，脱离本善的思想，避开
了自己的心灵，不再需要我的灵魂，用酒精的效力制造出我所需要的黑暗，我置身
于其中，再没有了时空的概念，只任自己在其中自生自灭。

    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力量要将我毁灭呢，仅仅是罪恶吗，还是罪恶所造成的不幸，
可是人们看待不幸时的态度又如何呢，可是这一切的揉合却惹来了我的愤怒，可是
我的愤怒又使我自己做了些什么呢，同样是罪恶，不可饶恕的罪恶。

    在我将要面临着毁灭时，又是种什么样的力量要将我拯救呢，它不就是善良吗，
善良所产生出来的怜悯，可是它面对于现实时却仍是那样的脆弱和无助，它只能是
衍生出失望，乃至绝望，到最后又能够做些什么呢，除了无望，无可挽回的无望之
外，只能是徒劳。

    此情此境，我既做不了一个恶人，也做不了一个善人，那么，我就放弃一切，
只做一个无能的，苟且偷生的蝼蚁，让整个的世界遗忘我，我也遗忘掉这整个的世
界。

    就好比我在这个世界已似有若无，无足轻重，这就是我的生命，如风中的幻影，
如空中虚无缥缈的气体，毫无形迹，所以也就毫无意义。

    总之，我希望自己能够销声匿迹，永避苦海，接受着自己渺小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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