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在春意暖洋的日子里,在夏日的酷热还遥不可及的时候,以及我的生命力正在
渐渐复苏的时候,我依旧会时常地做梦,梦见一些比较愉快的场面,比如我和我的
妻子之间的一些美好的往事,以及我与我的儿子之间的一些比较亲热的举动,以及
我和我的父母之间那种融洽的关系,以及我和我的同事们之间那种轻松而又愉快的
友谊,还有那些渺无边际的大自然的美丽,虽然这一切在事实上是从未发生过的,
但是在我梦中我的愿望却是如此的强烈,这就是我隐隐萌发中的愿望,生于黑暗心
理世界的渴求着无限光明重新来临的美好愿望。
但是这一切美好的心愿于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我只能是求助于我的梦
境,而这种极度的渴求着重见光明的愿望不正是来自于我生命力的渐渐复苏吗。
又一天的夜晚,我又梦见了我的儿子,在梦中我们互相玩闹着,他奔跑着,唱
着,跳着,他大声而愉快的笑着,“爸爸,爸爸”,他大声地呼唤着我,语气是那
样的亲切,那样的天真与无邪,梦境中,我们是那样的快乐,那样彼此的融合着,
亲密无间,梦境竟感染了我,使我带着甜蜜的微笑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
在做梦而已。
瞬间,失落和忧伤的情绪就充满着我整个的心灵,泪水也在不知不觉间含满了
我的双眼,我再也无法入睡,看着这已空荡荡了的房间,虽然是经过了小琳的整理
它已基本的恢复了原有的旧貌,但是事隔多日,已人去屋空,而留下的却只是伤感
和悲哀。
我翻身起床,披了件外套,拉亮了室内的灯光,我来到写字台前,我看着我和
我的妻子以及和我的儿子的合影,它正被夹在一个相框内,斜立在书桌上。
我和我的妻子的脸上都流露着无比幸福的笑容,而我们的儿子则是满脸的快乐
之情,看着这张弥足珍贵的照片,顷刻间它不禁就触动了我对于往事的伤感,于是
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了下来,我的心也在隐隐的作痛。
我缓步的迈出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地推开了原本属于我们儿子的那间房间,我
走了进去,拉亮了灯的开关,并开始打量起这个房间来,我仔细地察看着房间的每
一个角落,这时堆在墙角的那一堆玩具映入了我的眼帘,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原本整个房子到处都是有着他的玩具的,或许是小琳将它们集中在了一起,我
来到墙角,蹲下身来且无声的伸出了手来摆弄着我眼前的这些玩具,心中于忽然之
间便似乎充满了无限的感伤与怀念,终于我还是忍不住地悄声的哭了起来,只感到
自己由于痛苦而浑身都在不停的颤抖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在吃过了早饭之后,我便穿上了一件刚新买来的用于御
寒的羊毛衫,披上了一件遮风的外套,还戴上了一条柔软而又纤细的围巾便走出了
家门,因为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今天我一定要见上我的儿子一面,哪怕是满世
界都是风雨和冰霜,也无法阻挡我这一愿望的实现,因为我实在是太想念他了,哪
怕是只能够见到他的一个背影,我也就将毫无遗憾了。
在我离我的儿子现在上学的那所学校还有几个街区的地方时,我便下了公共汽
车,我一步一步地走近那片我自己认为含有着某种危险的地带时,我目光警惕地观
察着四周,心情紧张的向前缓步的行走着,因为现在正是中午放学的时候,所以我
必须得慢慢地小心翼翼的靠近那幢房子,那幢我的儿子在放学之后必须经过的老房
子,在那栋老房子的前面则有一道已腐朽了的大门,当我在离它还有半个街区的地
方时我便停了下来。
我躲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在那里我站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一直目不转睛地
盯着那扇已腐朽了的大门,总是希望我的儿子能够从那扇大门中走出来,好了却我
那急于想要见到他的愿望;现在外面已经变得越来越冷了,虽然这是在中午,但我
还是不得不将围巾紧了紧,把领子也竖了起来,并拢着双手,在那幢布满了青苔的
石制的纪念堂的墙围的对面大楼的过道前缓步的踱来又踱去。
好像等了很久,我仍然没有看见我的儿子的影子,于是,我便顺着道路的另一
边,心情急切且步伐迅速地走过了那幢腐朽的老房子,我只是想看看那条小道里是
否有人,但是很遗憾的是,那条小道里并没有人;于是我便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又
开始不安而又焦急的来回的踱着我那杂乱的方步。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左右,或许还要更长一些的时间,当我觉得自己浑身已变得
又凉又不舒服时,并且在这里有些鬼鬼祟祟,且引起了路人的不时张望时,我才真
正的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个间谍一般,所以我的内心也开始非常地愧疚了起来,简直
是愧疚极了。
正当我失去信心打算回家的时候,我却看见了有一群小孩子背着书包从对面街
区的一个拐角处突然的冒了出来,他们奔跑着横穿过街道,一边兴奋的叫喊着还一
边高兴的唱着歌,看着他们,我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我的直觉告诉我,我
的儿子就在这群孩子们的中间,但是我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却怎么能够把他辨认得出
来呢。
于是,我马上就向另一个拐角处跑去,以期能够跟上他们的身影,但是等我到
了那儿以后,我却发现他们已经是无影无踪了,我不禁失望的呆住了,像失魂落魄
般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虽然如此,但我还是决定在这里等待下去,或许他们仍
会重新出现这里那也说不定呢。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离墙围处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小杂货店,我想,很有可能那
群小孩子现在都在这家杂货店里那也说不定,于是我便很小心地走到了街道这边的
马路上,也就是在离那家杂货店还不算太远的地方,我迅速地跑上了一个门廊,站
在了好几级的台阶上,并回过头去注视着那家杂货店的店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心却在一直的狂跳不已呢。
现在我敢肯定他们就在那家杂货店里了,我又开始死死地盯住那家杂货店的店
门,于忽然之间,我忽然有些意识到自己站在这么高高的台阶上是不是会显得有些
太扎眼了,于是,我便向后斜靠在门架上,尽量的使自己不那么的太引人注目。
我感到自己正在无力控制的颤抖着,而且并不是因为天气的寒冷而是因为心里
感受到了某种恐惧性的害怕,要是呆会儿我的儿子认出了我来,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又该对他说些什么呢?我又能够对他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呢?说句实话,我害
怕得几乎都要从那几级台阶上奔下来而直接的逃逸了。
就在这时,杂货店的店门忽然“砰”的一声开了,跑出了先前的那一群孩子,
总共大约有六七个之多吧,他们几乎是一起涌了出来,只见他们径直的跨过街道并
跑到了马路的中央,他们在没命似地向前奔跑着,好像在他们的身后有个令他们感
到无比恐惧的魔鬼在追逐着他们似的,他们跑过了马路和街道,在拐角的那儿,他
们呼的一下子便拐了个弯,朝那幢必经之路的腐朽了的房门处跑去,所以,他们只
在我的视线之内停留了那么几秒钟,便消失得不见了。
当我慢慢地走到哪道拐角处,站在那儿,并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足足盯了有一
分钟时,而我却什么都没有看见,然后我就转回了身来,带着种极为失望和落寞的
情绪向着我来时的路又走了回去。
这是一次多么可怕而又残忍的经历啊!在去往路边站牌的这一路之上,我都在
责备着自己,我是多么愚蠢啊,想想看吧,我竟然会害怕我自己的儿子,会在惊惧
中逃避着他,无论我今天遇没遇见他,我都在恐惧中逃避着他,这是为什么,为什
么我要害怕起我自己的儿子来呢?
在站牌的候车人群里,我站在了一幅美女手持着一部手机的华丽广告前,而此
时的我看上去就像是个乞丐或是个孤独的流浪者,也许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见他
一面了,也许这将是他所能保留在我脑海中的最后一份我对于他的记忆了。
如果我的儿子真的在那一群孩子的当中,那么作为他父亲的我却要偷偷的躲在
一个毫不起眼的门廊里,就像是个儿童诱拐犯一样的鬼鬼祟祟地在黑暗处盯着他看,
这看上去多么的像是一部既廉价而又糟糕透顶了的混账电影中的一个多么悲凉和凄
苦的镜头啊。
我忽然的想起了自己在不久前曾对小琳许下过的一个诺言,去见吴德一面,把
事情都跟他谈清楚,而现在呢,这一切都已经是不可能再实现的事情了,完全的不
可能再实现了。
我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我只知道事情到此就应该结束了,彻底地结束了,我
再也不会去见吴德了,至于我的儿子,我则会向天上的神明或是上帝们祈祷,不停
地祈祷,祈祷神明或者上帝能够再给我一个见到他的机会,我一定要去见他并希望
能跟他谈谈。
但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想,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而到那时,我则希望他
会变得既非常的懂事又非常的坚强。
我祈求着天上的神明或是上帝不要让他记恨着我,而最为重要的是,不要让他
害怕着我或是逃避着我,毕竟我曾经是他的父亲。
我不停地在心里这样默默地念叨着:“我想,我是多么地爱着你啊!我的儿子,
我爱你简直爱极了!”
我要等的那辆公车终于来了,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开始满含着我那再也抑
制不住了的泪水,并从我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条手帕用它来擦拭着我那些已溢出
了我眼眶的泪水。
上车之后,我来到车厢内的一个角落里躲避了起来,但愿车轮的轰响声和车厢
内的杂乱声能够把我的所有失态全都给掩盖住。
我就这样一直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满脑子想的只是自己的痛苦和所有不幸的
遭遇,直到我感到一只手已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上,我才回过了头去,仍旧用那只
没有扶着把手的手拿着手绢擦拭着我眼角那些抑制不住的泪水,同时我看见一位身
穿着一身黑衣的老大娘正面带着一脸慈祥的微笑并含着无限同情地眼神看着我。
“你没事吧,年青人”她带着轻缓、宽慰的语调对我说道:“家里发生什么事
情了吗”?
听到她的这句半是安慰半是探询的话,我简直就要止不住地哭出了声来,于是
所有溢出的更多的泪水便蒙住了我的双眼,使我的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
“好了!好了!年青人”她不住地安慰着对我说,并不断的轻轻地拍着我的肩
膀:“要尽量的控制好自己的感情。”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理会她的一片好心好意,我依旧用手帕擦拭着我自己眼
角的眼泪,而这时,公车又到了一站,又上来了一部分的乘客,使得在我和她之间
不得不紧靠着后车门的地方站着。
“你是不是失去了亲人?”她又向我追问道,虽然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柔和与体
贴。
可是我却痛苦的摇了摇头算作是对于她的回答。
“可怜的人,我能够理解”,她又把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肩上,并用力按住了
一下,算是给予我的安慰与同情。
可是她却激起了我更大的痛苦,于是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我猛然间便
收起了手中的手帕,奋力的挤过了人群,快步的下了这辆公共汽车,这时的我已经
太脆弱了。
我以自己的最快速度穿过了那些站在站牌下候车的人群,像个疯子似的大步的
走在大街上,此时,天已经开始在下雨了,下着蒙蒙的细雨。
我走在雨中,低垂着头,一会儿似哭,一会儿又像是笑,还不时地和他人撞了
个满怀,接着我便被他人使劲地粗暴的猛推了一下,便使我摔倒在了路旁的阴沟里,
我把头垂得更低了,我哪儿也不看,什么也不去想,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任那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脊背不断地往下流淌着,我已毫无知觉。
我是真的希望自己能够被冰冷的雨水淋个湿透,我真的希望这雨水能够把我身
上所有一切邪恶的东西都冲洗它个干干净净。
我甚至希望自己是被撞倒在了路边的阴沟里,最好还会有一辆大卡车能从我的
身上迅速的驶过去,然后我就可以隐入于永恒的泥土之中,永远地从这个无情的世
界里消失了,并从此不再存在了。
并远离着我的儿子,也就远离着我的痛苦,同时也就远离着我所有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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