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分手的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那伟大而又悲痛的一刻终于还是与我面对着面了。
毕业临行前的那一个夜晚，我们见了面，在一片草场的中心地带，我带着无限
的愧疚站立在她的面前，我已经无话可说，面对着柯小琳，顿显着我的卑鄙与渺小。
夏季已经来临，我们的身边吹拂着燥热的微风，可是我却只觉得寒冷，面对一
个这样的时刻，一个这样的人，我保持着沉默，无地自容的沉默。
我看着她，她那张美丽的面孔在月光的照亮下，显得是那样的苍白与憔悴，两
串晶莹的泪珠已经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直至滴落于她脚下的青青草地，显得是那样
的受尽了委屈和历尽了伤害，我站在她的面前，不知该如何的去安慰她那颗已破碎
了的心，我身心里的那个该死的魔鬼，他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叫我如何去平复
这一切的结果呢。
“阿醒”，她呼唤着我。
而我，并没有作声，因为我已经觉得自己并没有了这种权利与资格，毕竟该愧
疚的人仍然是我。
“告诉我，为什么”？
她要刺穿我的心，可我除了沉默之外，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是我为你付出得还不够吗”？万般的委屈涌出了她的生命。
这句话犹如千钧的重担，它压在了我的心头，压住了我的思想，压住了我整个
的世界，压得我只感到窒息，直感到了一种超越了死亡般的重荷，直逼着我冥冥中
的生命。
是啊，这两年来，为了我这样一个卑鄙者，她放弃的实在是太多了，承受了太
多的不白之眼，中伤了无数的流言，以及那无数次的若即若离中的苦苦守望，她是
一个孤独的守望者，一个痛苦的守望者，一个等待着希望而等来的却是失望的守望
者。
“不”，我的良心让我夺口而出。
“那是为什么”？她带着审判的语气。
而我却直入了地狱，因为罪恶，已使我的世界成为了一片冰凉，我愿意承受起
这一切的罪责，我愿意用我的心灵来忏悔，而不愿意真心地去伤及我眼前的这个善
良的女人。
我沉默无语，任惭愧填满着我整个的心胸。
“她是谁”？
我的心好像被掏了出来，这沉重的一击使得我脸色苍白。
“她是谁，能告诉我吗”？她语气缓和着对我说。
我被她的破碎击溃了，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能够隐瞒些什么呢，还是坦诚地对
待吧，面对一个如此伤心而又绝望的女人，我又于心何忍呢。
“她叫虞小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是吗”？她带着自我嘲讽的语气苦笑着对我说道。
我没有说话，内心里却觉得越来越愧疚，仿佛我的心正在滑向一个无底的深渊，
正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虞小欣，我记住了”，她有些哽咽地对我说道，看得出，她越来越痛苦了。
我没有说话，我已愧疚的不敢说话，我害怕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给她造就出
更为巨大的痛苦与伤害，因为我的良心主宰着我，面对着自己所犯下的过错，我愿
意接受这末日的审判，只要是不伤及我眼前的这个善良而又美丽的女人。
“我祝福你们”，她忍受着自己内心万分的痛苦，却仍然是掩饰不住自己的绝
望之情。
她哭了起来，绝望的哭出了声来，她回过了头去，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跑了起
来，急急的跑去，跄跄踉踉的跑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在渐渐的远去，而我的世界
也在渐渐的暗淡，我有了种想要急切的追上去拥抱住她的感觉，用我仅存的怀抱去
温暖着她那颗正承受着沉痛灾难和不幸伤害的心。
可是，我的理性却约束了我，使我没有了那种实际的勇气，我只能是沮丧的站
在原地，在为她也为我自己感觉着悲伤的同时，也在为这整个复杂的世界感到悲伤。
没想到，事情的结果竟到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境地，我在她的心里定是不可原谅
的。
我是一个罪人，一个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的罪人，因为我竟用我自己的私心
愚弄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我伤害了她，伤及了她的灵魂，那再也不可复原的灵
魂。
那一天，她一定痛哭了一个整夜，为了这无情而又残酷的现实，为了那个无情
而又冷漠的我。
我就像站在了荒漠的中心，四周围毫无一点的生机，只有冷风，尘沙，和干燥，
我的另一颗心它枯竭了，它活在孤独的世界里，没有安慰，也没有温暖，只有寂寞，
和孤单。
我和我的意义就这样的分开了，与那种无法确定的世界隔绝了，在我的生活越
来越符合着规则，越来越稳定的保持着不变的常态时，我被类型化了，我住进了人
类建造的温室。
当带着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女神刚刚升上天际之时，当柯小琳俯身趴在我的床沿
沉沉入睡之时，当我坐起身来背靠着床头看着她时，我怀着无限眷恋的心情想起了
我和她之间，曾经所有发生过的一切。
愧疚和感动这两种情愫几乎同时地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用饱含着泪水的双眼看
着她，仿佛在我无限落寞的世界里，重新有了一种温暖的存在，这世界不再荒凉，
而是绿草遍野，鲜花盛开，充满了一片勃勃的生机，而这一切皆是因为柯小琳存在
于我的身边。
为什么每当那个既规则而又确定的世界给予我沉重打击的时候，而重新为我注
入生机和力量的世界却是那么一个脱离了规则和确定性世界的女人呢，按道理说我
是不该爱上她的，可是为什么我却总是会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愫存在呢？
我不明白人类的情感是何时分叉的，是在理性出现之后，还是在感性误入极端
之时呢，为什么理性总认为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呢，而置感性的冲动于不顾呢，那
么，灵魂呢，灵魂是置于理性还是置于感性的深处呢？
如果人类的灵魂是跟随着理性奔向未来的，那么我们的理性为我们的灵魂都做
了些什么，并带来了些什么样的幸福呢，没有，理性往往征服的是物质，而不是将
我们的灵魂提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更别说是什么精神文明的高级领域了。
可是，人类的灵魂在那里存在呢，绝不是在感性的世界里，因为那种形式已经
太过于低等，感性世界已经完成了它对于我们灵魂的使命，它已不再能够将人类的
灵魂推入一个更为高级的世界，它所能赋予灵魂的就只有力量，生命本身的力量，
野性的力量。
那么，这就是人类的孤独，没有方向的孤独了。
生命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我们都无从回答。
可是，就在这一刻，我却热爱起了自己的生命来，因为我将为了她而值得存在，
因为她使我孤独而无方向感的灵魂体会到了一种温暖，这温暖使我的灵魂感到不再
那么无望和寂寞，而是重新积聚起了它的力量，准备着它继续的寻找，关于人类灵
魂出路的寻找。
我伸出了我无限温存的手掌，轻轻地抚摸起她那一头乌黑而又秀丽的长发，并
顺着发稍向下触碰着她那细嫩的脸颊，我感觉到我们的灵魂竟是如此的接近。
我眼中所饱含着的热泪已不禁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我看见，她有所感觉般的醒了过来，在她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了我那
只无限温存的手，并感受到了其中的颤动，那种来自于心灵深处的温柔与眷恋。
她直起了身来，端坐着用双手重新披好了身上的那件衣服，她看着我热泪盈眶
的眼。
“怎么了，阿醒”？她关切地问我。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看着她的脸，那是我曾经多么熟悉的一切呀，虽
然多了一些成熟与沧桑，多了一些无奈和慵懒的迹象，但是，掩映在她形体之内的
那颗心，那个相似的灵魂依然没变，依然在那个不确定的世界里寻找着，寻找着某
种自由与苦难的出口。
“怎么了，阿醒”，她站起了身来，将身上披着的衣服拿了下来放在了我的床
脚。
“没什么，小琳”，我微笑着对她说，以此来打消她的疑虑。
但她还是那么疑虑和关切地注视着我，似乎想要从我这反常的举动中寻找出一
个颇为合理的答案来。
“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我对她说。
她看着我，用那种无法理解的目光看着我，她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我掀开被角，双脚下地套上了自己的皮鞋，然后站起了身来，她靠近我的身边，
用双手轻轻的扶助我的一只胳膊，生怕我会发生什么意外，而格外的小心。
我向门外走去，由于我的虚弱无力，我直感到头重脚轻，有些难以把握住平衡
的样子，但我还是缓步地走出了房门。
我的身边始终跟着小琳，她带着格外的小心照应着我的安全，这可大无必要，
我虽虚弱，但很坚强。
我们一起走完了长长的过道，一起走进了电梯，然后一同走出了电梯，走出了
住院部的大门，来到了周围都环绕着花草树木的石路小径。
啊，外面的空气真好，微微的风吹拂着我的身体，有一种舒适的凉意直入我的
身躯，黎明刚刚开启，这暗暗中的光明犹如孕育着的新的生命，使刚刚升上天际的
带着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女神显得是那样的神圣和通灵。
我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面对着东方刚刚升起的黎明，我深深地吸入了一口
新鲜而又纯净的空气，不禁使我的心胸得到了无限制的饱满，我就像是沐浴在金色
五彩的光环之中，有了一种超然而又神圣的感觉，我获得了暗暗中光明所孕育出来
的生命，我不再是一个承受不住致命打击的人，我有了一种力量，生命与生命对抗
的力量。
我感觉到这种力量就在我自己的身边，它是由一个女人为我注入的，在我的生
命几近枯竭的时候，她重新使我拥有了直面生活的勇气，她就是沐浴着我的那位圣
洁而又高贵的黎明女神，是孕育出我新生命的光明使者。
我回过头去看着她，含着无限感激和温存的看着她，我双眼所饱含着的热泪顺
着我的脸颊流淌了下来，我走近她，我向她伸出了我的双臂，我拥抱着她，就像拥
抱着我生命的中心那样的拥抱着她，我伏在她的肩头哭了，哭得是那样的幸福，那
样的充满着温暖的色彩。
我终于接纳了她，我不再顾及那铁定了的世界与规则，我只要求我自己的幸福，
这与任何人都无关，尤其是在我失去了一切之后，难道我就不该有重新生活下去的
勇气吗。
在金色黎明的沐浴之下，有两个相互拥抱着的躯体，和两颗融合在了一起的灵
魂，他们是如此的接近，是如此的亲密，以至于成为了世界的中心，幸福和快乐的
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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