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夜深了,我的心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我想我该回家了,于是我便离开了那座
凉亭,离开了那个看起来是如此残败的世界,来到了马路边的街道。
借着淡淡路灯的照明,我站在街道旁,等待着出租汽车的到来,在过去了几辆
我没有拦下来的出租车之后,终于还是有一辆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
我上了出租车,叫司机开向我父母家的方向,当一个人在完全的平静下来之后,
就会感到很疲劳,于是我便倚靠着车窗,眯起了双眼稍事的休息,我不去想任何的
事情,任由着我的大脑一片的空白,这感觉真是好极了,一个没有了任何烦恼的世
界。
可是,于忽然之间,小琳的影像却映入了我的脑海,使我猛然间醒悟了过来,
对呀,小琳还在等着我呢,无论她现在还在不在我的家里,我都该回去看一看的,
想到这里,我便叫司机改了方向,朝我的住处美菱花园而来。
自从我的房子重新装修的这些天以来,我都是暂时的寄居在我的父母的家里,
只是常常地与小琳约好时不时地去看看我们房子装修得进展如何,该如何改装,该
添置些什么家具,该购置些什么样的装饰品,总之,该如何来尽善尽美的装扮着这
个属于我们的新居。
所以当我想起她时,我是一定要返回去看一看不可的,否则,以她的性格她是
会在那里一直的等待下去的,这叫我心里不安,我还是非得回去看一看不可,如果
她已经回去了,那么我就大可放心了。
当我打开房门,走进空荡而又漆黑的客厅时,我知道,小琳已经走了,或许是
因为她等得太久,所以她就走了,看到这种情形,我就退出了房门,上了锁,然后
下了楼来,走出小区的大门,来到街道,打了辆车,回到了我父母的家里,安安稳
稳的睡上了一觉。
这一觉我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当张妈叫我起来吃早点的时候,我才起身开始了
磨磨蹭蹭的涑洗工作,因为今天是周末的最后一天,我不用去上班。
“阿醒,电话”,当张妈响亮的喊声从客厅传向厨房时,我正在洗脸。
我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将毛巾搭在水龙头上,快步地走出厨房,来到客厅,走
向话筒。
电话是小琳打来的,她问我有没有时间,想约我出去聊一聊,我说有,于是我
们便约好了十点钟在我们常见面的那家咖啡厅内见面。
在我挂上了电话之后,我便抬起头来看向挂在客厅墙面上的那只十分精美的石
英钟,它的时钟正指在九点一刻上,我想时间不多了,这时张妈已经给我端上了一
碗面条,放在了小餐厅的桌面上。
“吃饭了,阿醒”,张妈喊着对我说。
“好的,张妈”,我大声地回答着她。
于是,我便走向小餐厅的餐桌,坐下来用早餐,我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将它
解决了,我起身走向自己的卧房,换了件干净衬衣,然后就急匆匆地走向房门。
“干吗这么急呀,阿醒”,张妈看着我的急切行为时有了些好奇和关注。
“我有事,再见张妈”,说完,我已经推开了房门,并走了出去。
来到街道之后,本来我是想坐公交车去的,但当我再看了一下时间,九点半已
经过了,如果坐公交的话,恐怕来不及了,于是我便改变了主意,决定还是打辆出
租车算了。
当我所搭乘的那辆出租车在我和小琳常常相约的那家咖啡厅的门前停下来的时
候,我付完车费,快步地下了车来,径直的走进大门,我之所以如此的仓促,那是
因为十点已经过了好几分,我迟到了,这都要怪一路之上那该死的堵车。
进的大厅之后,我张望着寻找着她的下落,我看见,靠里侧比较偏僻的一角,
小琳正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眼前的座位,在沉思着什么心事。
我向她走了过去,“小琳”,我喊了她一声。
在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同时,我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又迟到了,路上塞车”,我向她作着解释。
她没有理我,而是向着远处的服务员招手。
“怎么了,小琳”,我见她有些不对劲,便问她道。
“没什么”,她轻微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带着勉强的微笑。
我有些惊异大看着她,但是没有说话。
服务员走了过来,她向服务员要了两杯咖啡,在服务员端上咖啡来之前的这一
段时间,我们都一直保持着沉默,看着她的消沉,我不知所以。
在我们彼此沉默的搅动着杯中咖啡的时候,只有优雅的轻音乐在我们的耳边婉
转的回荡着,与我们的思想作伴。
“你”,我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我的好奇,便开口说话了。
“你”,她和我几乎是同时的说出了这个字,我们彼此都收住了话题。
我微笑的看着她,“还是你先说吧”,我对她说道。
“你昨天去了很久”,她对我说。
“嗯”,我点了点头,可我在想,这与她的情绪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她很严肃的看着我,并等待着我的回答。
“哦,是小东的事”,我对她说。
我看见她的脸上溢出了一种异样的表情,她似乎对于小东的名字很敏感。
“他怎么了”,她探寻似的问到,在面对不愿去触及的问题时,又不得不去面
对时,便是这样的一种语气与神态。
“吴德把他给卖了”,我有些伤感的对她说道。
我看见在她的脸上有同时的显出了两种奇异的表情,一种是显然放松了的表情,
而另一种却是惊讶,那种不可置信般的惊讶,她就用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这个畜牲”,我咬着牙有些恨恨的说道。
她默默的看着我,并没有说话,似乎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的来安慰着我,只
是于她的双眼之中流露着对于我的一丝伤感的同情。
我端起了手中的那杯咖啡,一饮而尽,那咖啡的苦涩竟同我的愤怒是如此的合
拍,我的愤怒已经吞噬了所有的痛苦,我是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充满着无限力量的
新的生命。
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用我无限豪气的生命力量看着她,在我看着她,面对着
她时,我竟然有了种难言的苦涩,我好像要跟她说些什么,可是我要跟她说些什么
呢。
“对不起,小琳,我们的婚事”,说到这里,我说不下去了,我知道,这对于
我眼前的这个善良的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就意味着即将来临的幸福已变得无法
确定了。
“我明白,阿醒”,看她回答我的样子是多么的勉强啊,她抑制住了自己眼含
的泪水,将这带着痛苦的泪水吞入了自己的心灵,用非同一般的崇高来掩饰那绝望
背后的悲伤。
我无限愧疚的看着她,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握住了她的纤纤玉指,我在她的
手被印上了一个热吻,向她表达出我深深的愧疚。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悲伤极了,她回避着我的目光,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我只是希望能够缓一缓”,虽然我对她这样的说着,但是内心同样的是无法
确定,我感觉自己正在滑向深渊,无法着陆的深渊。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
“我明白”,她哽咽着对我说,内心却充满着无比的酸痛。
“谢谢你,小琳”,我握住了她的手,我只能是握住了她的手,因为我不敢面
对着她的表情,更不敢直视着她的双眼,因为我愧对着人家,我又是一个懦夫。
“小东他会没事的,他会回来的”,她抛开了自己的痛苦反倒安慰着对我说。
看着她,我就像看到了自己又一次的罪孽,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是如此的无常
呢,就算你在抛开了自己,抛开了一切之后,再一次的迎接新的生命的时候,而命
运的无情却又找到了你,又无情的给你加上一些无妄的灾难,要让你最后所剩的一
点生命之火都完全的熄灭。
不,我们都是绝境中的人,我们脆弱的心是如此的热爱着自己,热爱着自己的
生命,即使命运是一颗无限黑暗的果壳,我们暂时忍耐着,忍耐着,直到有一天,
当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们将突破它的束缚,破壳而出,黑暗便化作了光明,那
就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有着无限光明的世界。
我相信,我的儿子还会回到我的身边,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正身在何处,虽
然很多无法确定的事情依然困扰着我,但是我相信,相信自己试图确定的一切,都
将得到一个比较圆满的结果,因为这结果正是我生命的索求,正是我灵魂的挣脱。
我要等待,无论如何我都要等待,否则,我的灵魂就不会得到安宁。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出于报复之后的罪责,我是一个男人,应该承担起负罪的
责任,我不能够逃避,因为那是我的儿子,我为之养育了八年的儿子。
在经过了这么多的波折之后,我蓦然的发现,他仍然是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
西,仍然是唯一一个超越了我自身生命的非凡造物。
因为我发现,我爱他甚过于爱我,所以我的生命中已不能够没有他的存在。
所以,我在等,等着他,等着他再次的在我的生命中重现,因为我依然满怀着
无限的信心和那来自于生命的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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