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在我和我儿子的生活走上了正轨之后,我开始着手办理起他的落户问题来,也
就是我儿子的归属问题,再说明白点那就是我对于他所享有的监护权的问题。
当然,既然我已经要回了我的儿子,那么在法律上,我也希望能够同样的享受
到这种权利和作为一个监护人的实际义务。
于是,我就去律师事务所找了名律师,办理起了这个事情。
在我这名律师的调查过程中,我得知道,吴德已经被押解到几百里之外的劳改
农场里去了,我的律师还告诉我,基于这种情况,对于我要求收回我儿子的监护权
是十分有利的,于是,我们就做了一段时间的精心准备,准备上吴德所在的劳改农
场去一趟。
去的这几天,我就将我的儿子托付给了小琳,我很信任她,是因为我的儿子也
开始在接受着她,也在对她形成着一种情感上的依赖,她们在一起一定会相处得很
愉快,说实话这也是我所十分期望的一种结果。
到了劳改农场之后,我们向监狱方面的负责人说明了我们的来意,并向他们提
出了要见上吴德一面的要求,监狱方面的负责人表示很愿意协助,他们也答应了我
们的请求,只是当天吴德已经外出劳改,他们得通知他,于是他们便把我们和吴德
的会面定在了第二天的上午。
那天的晚上,我们就在监狱的招待所内住了下来,在夜深人静,当我躺在招待
所内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的时候,我难以入眠,我想了很多,想当我再次的跟吴德
会面的时候,我们之间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我是
真的难以想象。
第二天的上午,他们就派了一名狱警,领着我和我的律师走进了一间狭小的探
监室。
“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叫他来”,当狱警将我们领到室内的一张方形的桌旁时,
他很客气地对我们说道。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所以,我也只能是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声谢谢。
“何律师,请坐吧”,我回过头来对我的律师说道。
何律师很有风度的点了点头,然后在凳子的一头坐了下来,随后我在他的身旁
也坐了下来,我们坐在这张方桌的一侧,斜对着门,只要吴德一进门,我们就可以
看得到他。
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其实我也并不想说话,我在稳定自己,稳定着自己的情
绪,我害怕呆会儿一见到吴德时,会变得情绪激动,所以,我要尽量的控制住自己,
希望能够尽量冷静地与他面对面地解决好实际的问题,而不会使彼此都感到不愉快。
探监室内静悄悄的,即使是一只小虫子的鸣叫声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我
也能够听见自己那并不算匀整的呼吸声,在吴德即将到来之前,我想我还是不够镇
定的。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是很漫长,但也不是我们所想象中的那么短暂。
但最终,吴德还是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所以当我们发现他来了的时候,他已经走进了房门。
当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已经停下了步来,很显然,在他看见我们的时候也感
到了十分的意外,我注意到我眼前的这个吴德已经大变了一个模样,他瘦了,瘦得
吓人,不过与几个月之前的臃肿相比较,他也变得结实了不少,脸上的肤色已经变
得黝黑,显然是由于晒多了太阳的缘故,他理着一个短平的头发,身上穿着一套已
有些褪了色的且编了号的囚服,脚上是一双很轻便的布鞋,鼻梁上仍然架着她的那
一副带着金丝边框的近视眼镜,怎么说他呢,他整个的人看起来已经很颓丧了,没
有了一丝的生气,好像他活着只是为了在等待着死亡。
起初,在他看着我的时候,他那如死灰般的脸上毫无表情,当我在他的面前站
起身来的时候,在他的眼神中于忽然之间便燃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他看着我,
默不作声,我也看着他,看着他的变化。
在我们彼此沉默了良久之后,我看见,在他的唇角露出了一丝冷漠的嘲笑,我
知道,这嘲笑中已不仅仅是在讥笑我,而且还隐含着对于他自己的嘲讽。
他无精打采的迈开了自己的步子,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走向了我们的对面,在
方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他在坐定之后,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无形中有
着种天然的傲慢,这不禁引起了我内心中的一股无名怒火。
我压制住自己的怒火,在看着他的同时,我在我身后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吴德,小东已经找到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对他说道,
目的是给他那变态的心理一个沉重而有力的见面礼。
果然,听到这句话,他脸色骤变,连双眼的瞳孔都放大了不少,他好像难以置
信地看着我,而且还怀疑着我这句话的真实性,很显然,他是不愿意去接受这结果
的。
不过,从我那坚定的不可置疑的眼神中,他确认了结果,不过,他却很快的便
平静了下来,又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叫人十分的恼火。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他冷冰冰地对我说道,对于我的见面礼,他却以无情
的手段挡了回来。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小东的事”,我故意地说上半句并留上了半句。
果然,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不知该如何得来理解我这话中的真实意图。
“怎么,你想收养他”,终于,他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并用双眼注视着我,
在我的表情中搜索着值得他猜度的东西。
“他本来就是我的儿子”,我站起了身来,怒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
对他说道,我要用这句话当着一种有力的武器直闯入他那如魔鬼般的心灵。
果然,吴德直直地看着我,脸上已经有了愤怒之色。
我直视着他的眼神,毫无惧色,反倒灌出着一丝的轻蔑。
“那你为什么当初又要把他推给我”,他愤怒得站起了身来,用带着无限怒火
的眼睛看着我,咆哮着对我大声的喊叫着。
“当初我不知道你是这种人”,我毫不示弱,我怒目而视,我也咆哮着对他大
声的喊叫道。
他看着我,无言以对,我们对视着,接着便是一阵长时的沉默。
“哈,哈,哈”,吴德却仰天放声的大笑了起来,他那狂浪的笑声充满着整个
的监室,回荡在我们的耳际,听得人直感觉到分外的刺耳。
在一连串的大笑之后,吴德却突然得停了下来,于忽然之间便变得神情呆滞了
起来,接着眼泪便成串的从他的眼眶中流淌了下来,使得他泪流满面。
他跌坐在他身后的那张椅子上,双手掩面,放声的痛哭了起来。
我看着他趴在桌面之后因哭泣而不断耸动着的双肩,我看着我眼前的这个魔鬼
因失去了魔力之后而显示出来的无尽脆弱,我的心有些软弱了下来,对于他竟生出
了一丝从所未有过的怜悯之情来,看着他的无助,并未衬托出我的胜利来,倒是有
了些无限的感慨,感慨这无法确定的世界,竟是如此的难以确定,难以去付渡。
我和我的律师就站在他的身前,看着他在失却了一切之后的沉痛中,直至他的
痛哭转为了轻轻的抽泣声时,我才觉得有必要跟他谈论我们此行的目的。
“吴德”,这一声叫喊我是含着极其宽容的语气对他说的。
吴德缓缓地抬起了头来,他双眼无神地看着我们,满脸都流露着苍白的倦容,
看起来,他的精神已经萎靡了,他心里的那个如魔鬼般的世界已经坍塌了,他已经
没有了毁灭性质的力量,他成为了一片空白,他也体味到了世界的无意义感,这太
好了,他要垮了,他要彻底的丧失了,丧失他心灵之中那个为之生存的整个无道德
主义者的世界。
他垂下了他的眼睑,呆滞无神地看着平滑的桌面,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或
是什么都不在想,只是那么愣愣的呆着,失却了对于一切的感知。
我的律师从他随身所带着的公文包内取出了那份监护权转让的协议,绕过方桌
走到了吴德的身旁,他将那份协议摊在了吴德的桌前,并掏出了夹在他上衣口袋中
的那支漂亮钢笔,放在了那份协议书的旁边。
“请你在上面签个字就行了”,我的那位律师对他说道。
吴德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份监护权转让的协议书,他坐着没有动,只是那么呆呆
地看着,脸上毫无表情,也没有一丝的痛苦。
“吴先生,以你现在的处境来看,你已经没有了对于小东的监护能力,而我的
这位当事人也有收回他曾有的监护权的权力,只要你在这个上面签个字,就免得我
的当事人向法院提出上诉”,我的律师对吴德继续的说道。
吴德还是坐着没动,他面无表情,对于律师的话,他听而未闻,仿佛何律师所
说的每一句话都于他自己无关似的,总之,他显得是那样地无动于衷。
看着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我愤怒了,我真的想冲上前去将我眼前的这个有
着魔鬼般心态的吴德撕成一个粉碎,但是我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控制住了我自己。
“吴德,你还想让小东没有父亲吗”,我还是咆哮着对他叫喊道,以示我内心
的无限愤怒。
吴德看着我,带着无限忧伤的表情看着我,他久久的凝视着我,仿佛看着一个
来自于遥远国度的陌生人一样地看着我,他脸色苍白,面无血色,就像是一直以来
支撑着他生命动力的那另外的一个人已经死去了一般,他虚脱了,虚脱的只剩下了
一具物质的皮囊,显得是那样的死寂,毫无生命的迹象。
他心灵里所隐藏着的那个魔鬼已经死亡了,所以他已经没有了同自身命运相抗
衡的力量了,他是彻底的完蛋了,可这也许正是他另一类生命的真正开始。
因为存在于他思想中的地狱已经彻底的瓦解了,他丧失了自己所有的信念,魔
鬼最终还是屈服于天使,撒旦在上帝的面前终于还是垂下了他的那颗邪恶的头颅,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黑暗已经过去,光明的序幕正在开启,善恶的剧情终于为人类
所清晰,这世界已经确定无疑。
因为我看见,吴德已经缓慢的拿起了桌上的那只漂亮的钢笔,他在那份协议书
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还看见他的手正在发抖,因脆弱而发抖。
他无力地放下了手中的钢笔,缓缓地站起了身来,他低垂着头,转过了身去,
缓慢的迈开了步伐,像个垂暮的老人般的向着门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一股怜
悯之意竟感染了我的灵魂,不曾想的是,我竟会可怜起他来,可怜起这个曾经给我
带了无限灾难和痛恨的仇敌来,不曾想的是,曾经是如此邪恶的一个人也会有如此
脆弱和无助的境地。
他忽然地停下了步来,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之后他又缓缓的转回了身来,很平
静地看着我,静静的凝视着我,我也看着他,不解其意的看着他。
“你赢了,而我,却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说完这句话,这个无道德主
义者的脸上已经流露出了一种无限痛楚的失落感。
他再次缓缓的转回了身去,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向着房门走去,看着
他那孤单而又无助的身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内,我突然之间有了种无限的感慨,
感慨着这人性的世界,竟会是如此的不可捉摸,竟会是如此的不可确定。
或许这种神奇的无法捉摸和这种无限的不可确定正是来自于生命的本性,生命
试图在不确定的世界里确定自己,为了确定自己,生命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这
代价之后却是生命得以确定的收获,原来,生命只是在历经了无限不确定苦难之后
的某种天国,不是上帝而是生命自身所造就的乐园,生命在于确定自己,在于完善
自己,在于确定这个世界,在于完善这个世界,那是因为这个世界实在太大,大到
无边无际,也是因为自己实在太渺小,小到无迹可寻,这才造就了我们的无知和困
惑,才使我们疏远于物质,尤其是生命的中心。
我们找不到自己,也找不到这个世界,我们只是处在于困惑与无知的边界,而
不知所以。
所以,我在看着空荡荡的房门时,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空荡荡的真空世界,而这
个世界却总是会令我迷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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