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那一天的夜晚,我睡得不够安稳,因为在我似梦非醒的睡眠之中,总是在流动
着一些疾速变幻着的映像,这映像尽是我妻子的面孔,我能看见她时而在哭泣,时
而在欢笑,时而脸上布满了忧伤和泪水,时而眉宇间流露着愉悦的神情,时而她隐
于黑暗之中,让人感受到一种恐怖的压力,时而她在七彩的云团之中,犹如神圣而
又纯洁的天使。
时而我能听到她可怕的笑声,时而她的面孔由远而近,或是由近而远,我就像
是在承受着某种压力,又像是在承载着某种失去,当我的妻子向我伸出了她那脆弱
而又无助的手时,那神色之中充满了对于我的无尽埋怨,而我却在我的睡梦之中为
自己的懦弱行径寻找着合理的借口,面对于我的妻子在我的心理所造成的这种种压
力,我竟在自己欺骗着我自己,我竟然在睡梦中与自己灵魂的自责做着一种卑鄙的
抗衡,我这个理性的伪君子。
基于前夜的噩梦连连,所以,第二天我就起来得比较晚。
起身之后,我就走出了家门,在街道边随便的找了家摊位,用了些早点。
之后,我就顺着这条长长的街道,随意而又漫无目的的缓步向前行走着,头脑
里正在细想着昨夜梦中的哪些离奇的映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的睡不安稳,
就好像我自己对于自己的自责已经是无处不在,而又如影随形了。
我的心里就像是在缺失着些什么,到底是些什么呢,好像只是种感觉,是种想
要触及从前的,哪怕只是种睹物思情般的安慰感觉。
哦,这不禁使我想起了那座教堂,那座既高大而又宏伟的西洋教堂。
是的,我应该去那里看看的,哪怕只是去回味一下从前的感觉也好,我的心灵
已经脆弱到了如此的需要用伤感来进行诊疗的地步,那么我又何必自己与自己为难
呢。
于是我便打了辆车来到了教堂的大门外,当我远远的站在它的面前时,我看着
这有着欧式风格的建筑,它的陈旧和宁静状态仿佛已经把我带回到了从前的氛围之
中,当我站在这里,所有的时光似乎都已经倒转了回来。
我静静地站在这里,所有的往事都涌上了我的心头,那一切的喜怒哀乐,那一
切的悲欢离合,那一切的惊鸿一瞥,都化作了一种现时的情境,我已被自己过去的
一切笼罩在它的记忆之中,而那所有的一切都已使我的双眼变得渐渐的模糊了起来,
而我看见的却只是另外的一个世界,一个只属于我当年的唯美而又有着些伤感的悲
哀世界。
因为此时此刻的我已经看见了我当年的自己,他很斯文的站在教堂的大门前,
向着街道外的方向守望着,不知道他正在期待着什么。
正当我在满怀伤感的看着我当年的自己时,一个轻盈的身影从我的身旁走了过
去,她走向了那个我当年的自己,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行步姿态,看着她那
清新脱俗的仪态,我知道她是谁,因为我对于她,实在是太熟悉了的缘故,她不就
是小欣吗,不就是那个在还没有成为我的妻子之前的虞小欣吗。
我看见,她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在相互的凝视着。
“小欣”,终于,那个英俊的青年对着自己心爱的女孩说道。
那美丽的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对自己的心上人报之于甜甜的一笑,那微笑实在
太动人,太含情,太让人回味了,而我却不禁为之心酸。
“小欣,你一定要相信我,虽然我父母”,英俊的青年似乎有着难言之隐,但
又期望着能够得到心爱的人的谅解。
“不,你父母都是高干,而我的父母都只是普通的工人,我的父亲”,漂亮的
女孩口里虽在如此说,可心里却在流泪,却在伤感。
“这些都不是问题”,英俊青年急切地对自己心爱的女孩说道,生怕稍微的迟
疑就将会使自己失去什么至为重要的东西似的。
“其实,以前发的誓,你也不用太在意”,看起来,女孩在故意的以退为进,
而且掌握得好像还很有分寸。
“不,小欣,你要给我些时间,我们一起努力,会结合在一起的”,那青年似
乎是有些急不可待的向着自己心爱的女孩表达着自己的种种心声。
“我相信你,但是”,女孩故意含而不露,在等待着心上人的最后证明。
我看见,英俊的青年脸上已然有了焦虑之色,他不知道该如何的才能让自己心
爱的女孩明白自己的坚定决心,但是他却伸出了自己的手来,拉住了位于自己身前
的这位女孩的手。
“小欣,跟我来”,英俊的青年果断地对那位漂亮的女孩说道。
他拉着她的手一起向着教堂的大门而去,我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心头不
禁为之流露着一丝带着伤感般的喜悦之情,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我的眼前,隐
没在了那座既高大而又宏伟的教堂的大门之内。
看着他们在我眼前的消失,于忽然之间我有了种想要去看个究竟的冲动,因为
那就是我自己,是我在还没有娶下我的妻子之前的自己,因为我想看看那时的自己,
是不是对于如果壳般的一切都充满了天性的勇气和足够的自信。
我缓步的迈进了这座教堂,教堂内很空荡,也很肃静,我举目向中央过道的前
方看去,去搜索着他们的身影,我看见他们正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以优雅的姿态走
向圣坛的前方,他们在圣坛的前方站立了下来。
他们并肩而立着,都抬起头来凝视着台前的耶稣圣像,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
背负着整个人类所有苦难的救世者。
我在他们的身后停下了步来,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此时此刻的庄严和
神圣,是的,我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这之后的这十余年间,我始终都沉浸
在一种温室的效应之中,而不知现实的苦寒,直到这一突如其来的事件它打破了我
生活中的平衡,才使得我在地狱之中煎熬了一回,对于昔日的浪漫情怀,我只能是
用我的心酸和泪水来抱之于真诚的回味。
英俊青年已经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自己心爱的人的脸庞,他在看着她,
很入神地看着她,她觉察到了,也转回了头来,与他的目光相对着,他们在彼此的
传递着来自于自己心灵中的信息,但他们都是那么的坚定和严肃,在这需要彼此激
励彼此的时刻,他们的心灵似乎已经相通了,啊,多么感人的一刻,他们都应该有
话要讲的。
英俊青年转回了头去再度地看向了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圣像,他很专注地
看着它,心里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伟大的誓言,而这誓言同样的需要庄严和神圣的力
量。
“苏醒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排除万难而成为虞小欣的丈夫,并请上帝
为证”,英俊青年终于在耶稣的圣像前向自己心爱的女孩表达了自己对于她和对于
爱情的坚定决心。
说完自己的誓言,他回过头去看着她,而她已经羞涩的低下了头去,但从她那
羞涩的掩饰中却隐隐的蕴藏着甜蜜的喜悦成分,只是这喜悦之情未曾流露于表情,
而是全都灌注在了自己的心灵里。
“小欣”,他轻声而又无限温柔的呼唤着自己心爱的人,并轻轻的握紧了她的
手,向她传递着丝丝的爱情的动脉。
她抬起了头来看向他,他们四目相对,目光相接,含情相对,彼此交流着心声。
她转过了头去看着耶稣圣像,眼神中忽然的流露出了一股无比坚定的勇气之色,
她在酝酿着自己的誓言,而这誓言也同样的具备着无比神圣和庄严的力量在内。
“虞小欣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只要阿醒对我的真心不变,我愿意成为她的妻子,
并请上帝为证”,她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立下了自己的誓言。
她回过了头来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二人四目相对,目光交接,含情脉脉的彼此
凝视着对方,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渐渐的靠近,直到他们的双唇温柔的结合在了一起,
他们相互拥抱着,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与甜蜜之中。
看着他们的幸福,看着我自己以前的幸福,我的眼眶湿润了,我的视线模糊了,
他们在我的眼前也随之渐渐的淡化了,他们就这样的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我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悲哀,一种无限的美丽在陨落之后的失落和感慨,我听见
了我自己那一声来自于灵魂深处的轻轻叹息。
我走上前去,就站在了他们刚刚所站的位置,我看向圣坛前的耶稣圣像,我凝
视着这个号称自己背负了整个人类苦难的救世者,看着他痛苦的低垂着自己的头颅,
身后所背负的沉重十字架是他在整体上看起来一副很无奈很无助的样子,是啊,我
不就是这副样子吗,面对自己的困惑和命运,既无可奈何,又脆弱无助。
看着耶稣圣像,就像是看见了我自己,与其说人们是在尊崇上帝,还不如说人
们其实是在哀悼自己,哀悼一个摆脱不了自身命运的宿命者。
是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包括我们的上帝在内,也是不确定的,尤其是我们
的命运,更是无常的,可是我们生来就是要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并寻
找着自己值得确定生存下去的一切价值和意义,也就是说我们要在这个不确定的宇
宙里,寻找着一个我们能够得以确定的宇宙,也就是要揭示出宇宙中一切不可确定
物的神秘面纱,使宇宙中不再存在秘密和不可解的事物,还宇宙一个本来的面目。
可是,那不确定性的力量又来自于哪里,又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呢,可是为什
么于冥冥之中它还是在引导着我,使我不断迈向那个确定的方向呢,难道冥冥之中
真的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在左右着我们的命运吗,不,不可能的,可是我这一
路的历程,难道不就是他的杰作吗。
我想相信进化论,可是进化论却提供不了我的来源,提供不了生命的来源,也
展示不了进化的未来,也无法回答我们关于进化的目的和方向。
我曾想去相信智能设计的理论,可是那个设计者呢,那个神秘的设计者呢,他
又在哪里存在呢,归根结底他同进化论一样,也无法揭示生命的来源,只不过是为
我们附加了一个值得自我安慰的光明未来,虚拟了一个值得我们欣慰的进化过程中
的目的和方向而已。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都还不是一样,自欺欺人,关于宇宙中第一个带着生命的
分子是如何的诞生,关于整个宇宙的图景,我们还遥不可及,我们的智慧似乎还不
够。
面对我同样困惑的命运,我有种挫败感,看着那个和我有着同样挫败感的耶稣
圣像,我百感交集,我脆弱的心灵使我无助的泪流满面,我哭了,无声地哭了。
为了我这个果壳中的生命,是的,宇宙是生命的果壳,他将我的生命束缚在他
的狭小空间之内,使我见不到壳外的光明,使我无法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我
想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破壳而出,使整个宇宙成为生命的摇篮,而不是卡夫卡式的
城堡。
也只有这样,才能驱除加之于我身心乃至生命中的一切苦难,我才能够明确自
己的方向,我才能够以确定的方式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漫游,我才能够真正的步
入生命之门,了解了整个的宇宙。
而此时,我只是宇宙果壳中的一个懦弱者,我无法突破这黑暗的束缚,面对此
种情景,我退缩了,我不得不退缩了,于是,我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泪水,缓缓的转
回了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这座教堂。
因为我仍然看不到自己任何的希望,虽然我对于我的妻子,以及我对于我曾经
的过去,有着种深深的自责,但是我的内心里还有着许多无法突破的东西,还有着
许多无法得到释放的重负,我不得不背负着他们,使他们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些组成
部分。
可以想象,我的身影会是何等的凄凉,在一个生命得不到栖息的宇宙中,我会
是何等的孤独,又会是何等的落寞。
而此时,我的心却在隐隐的作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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