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
真黑。
黑得看不见低矮的窑,也看不见自个儿的手跟脚。
黑是黑得啥也看不见啥,可板女就是能看见路。
路在发光呢。
板女手拿着三个谷面烙的馍儿,拐着条腿,一颠一颠地在路上走。
路的那头是奶哥哥的窑。
板女有两年没去奶哥哥的窑了。去也进不去,那窑整整锁了有两年。
奶哥哥是她妈奶大的,她跟奶哥哥相好。小时候耍过家家她就给奶哥哥当媳
妇儿,奶哥哥也好叫她给当。长大了些她就跟奶哥哥说,“奶哥哥奶哥哥我真的
给你当媳妇你真的要不?”奶哥哥说,“我要。真的要。”
就是为了奶哥哥,她才在十五年前没跳井没上吊,嫁到奶哥哥村,给了一个
半傻不傻的五成儿货。五成儿货白天机明一阵不机明一阵,到了黑夜就全不机明
了。头一挨住炕沿就成了死猪。
板女等五成儿货成了死猪,再等天黑得啥也看不见啥,就到奶哥哥家。
“才来。”
“总得先打发咱娃们也睡着。”
他们就再不说别的了。别的都没用。把衣裳脱光就全顶了。他瘦瘦的。她肉
肉的。他趴在她身上就像是蚂蚱蹦在蛤蟆上。
做完那个啥,他也不下去。是她不让他下。她说,你就这样的睡哇。他就听
了她的,就那样的迷糊上一觉。她给他当铺的。他给她当盖的。
每回都是她把他摇醒。
“给。吃哇。”
她就拿出点吃的给他吃,莜面窝窝山药饽饽苦菜馍馍,家吃啥拿啥。实在没
有得可拿,她就偷着到地里摘几个玉茭捧,要不就刨几窝山药蛋装在裤腿儿,拿
回来给他煮着吃。
她看他吃。
“你也吃。”
“我不饿。”
“尽我吃。”
“你瘦的。”
有时候,她就叫他在她肚皮上吃。听得他叭啧叭啧的嚼,试得他咽东西时肚
皮一顶一顶的。她真高兴。再没有比这让她高兴的事了。
这次,她啥也没给他带来。
“唉——穷死了。”她叹了口气摇醒他。
“摘了把黑豆荚想给你煮。叫看田的给没收了。”她说。
“家里喝的是稀餬餬。今儿啥也没给你带。”她说。
“我不饿。”
“你瘦的。”
“咱娃们。”
“你歇心。我常能跟地里往回扑闹点儿,今儿碰个看田的是公社的。狗日的
硬跟腰里头摸。”她说。
“我也没个啥能给妹子吃。”
“一天八两颗子。你还不够。”
“要不我下地再滚滚的做锅莜面餬餬喝。”
“唉——穷死了。”
“我再拿火盖烙点贼贼苗儿倒进去。那该多好,要有点油那就美死了。”
“唉——穷死了。”
他下地生火。
“生生哇,”她说,“可你甭做餬餬。”
他看她。
“我出一会儿就回。”
他看她。
“后晌我见狗日的会计往西房搬白面。”
“撞鬼呀。人家亲戚是公社的。”
“怕球他。就他们狗日的吃哇。”
“要不我去。”
“哪能行?你成份高。”
她一把把他推倒在炕沿上。
他把她盼回来了。
她把肩上扛着的一袋白面往炕上一蹲:“狗日的们,就他们吃哇。”
他俩饱饱吃了一顿烙饼。
“真香。越嚼越香。香得舍不得往下咽。”
“咽哇咽哇。场面的莜麦秸垛底还藏着一袋。”
“再有口酒就是皇帝的光景。”
烙饼就滚水吃饱了。她又把衣裳脱光说,“来哇。穷人就这点儿福跟富人是
一样的。”
做完那个啥,他说头真晕。
“头真晕?那不就顶是连酒也喝了?”
他们嗤嗤地笑。皇帝的好光景使得他们嗤嗤地笑,笑得忘记了第二天会有点
啥事情在等着他们。
他被法院判了两年。
她被五成儿货给打断了一条腿。
真黑。
黑得啥也看不见啥。可板女就是能看见路。
路在发光呢。
她拐起个腿,一颠一颠地加快了步。
路的那头,她的奶哥哥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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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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