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帮放羊
羊娃放羊的那些年,一到暑伏天就会有羊给活活儿热死。为这,会计就扣他
的工分儿。死一只羊,他三个月就算是白受了。年底分红,羊娃老也分不到个现
钱,全让扣光了不说,他还倒该着大队好多的款。
羊娃上吊死后,村里的年轻人谁也不想兜揽放羊这个苦营生。
好几天没人给放羊了。派人割回些草,根本就不够它们吃。羊饿得连咩咩叫
也不会了。偶然有哪个张开嘴,可发出的那种低低的声音,不是咩咩的了,却好
像是在叫妈。丑帮心软,看它们可怜,他就跟队长说,要不我给放哇。队长说,
好后生好后生,像这种好后生就应该奖奖。队长就吩咐会计,每天给丑帮记两个
半工。这就是说,比羊娃那时候又多记了一个。
丑帮真高兴。
别的年轻人都后悔了。要知道,这放一天羊就顶是他们在村里受两天半。一
年就顶是两年半,两年就顶是五年。
丑帮真高兴。
为了怕把羊热死。丑帮听了老年人的,一入伏,他就背着半布袋炒莜面,还
有几根腌黄萝卜,赶着羊群进了西山。
那天,是他的哥丑丑把他送上山的。
“帮子。咱俩好好儿受上几年,就不愁凑够个女人钱。”丑丑说。
“这得看能不能盼几个好年景。”丑帮说。
“今年看样子是赖不到哪去。”
“像是。”
“年底分下红你就先跟她订了。”
“跟谁?”
“还有谁?奴奴。”
“看你说得好听的。她妈让她找窑黑子。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
“灰祖祖的们。哪儿瞎跑?羔儿羔儿!”
“咱们盼好年景哇。有钱就不愁他。”
“有钱也得先紧哥哥你办。”
“我?三十五六了。啥不啥甭把你再误了。”
“进峪呀。你回哇。”丑帮说。
“噢。嗯噢。”丑丑说。
“……你咋又哭了?”
“我的鼻子尽酸的。”
“你回哇。”
“你把洋铁桶桶儿带牢。”
“噢。”
“把洋火包好。甭湿了。”
“你回哇。”
“你把炒莜面都吃了哇。甭往回剩了。就是让哥给炒得有点煳了。”
“你回去哇。”
“……”
“不叫你哭不叫你哭,咋又哭了?”
“狗日的鼻子尽酸的。”
丑帮赶着羊群往前走了,再没回头瞭看他哥。
他一路跟羊说着话,顺峪沟往山里走。他要找个有水的地方。天快黑的时候,
他们走到一堵大墙崖下。这石崖立立的陡陡的,就像堵高大的墙。崖底有亩半大
小的一块掌坡。平坦坦的,就像是有人故意开出的一处院,在这里拦羊那是再好
不过了。
更叫他高兴的是,大墙崖左旁的沟里有泉水从山缝儿给流出来。细细的一股,
流在石缝儿底下的一个坑坑儿里。那坑坑儿不大,就像石头盆儿。水又从石盆儿
里溢出来,溢到旁边的一个浅池池中。最后给渗入到沙沙里,没往别处流。
丑帮认命,一向认为自个儿命不好。找到这么个地方,丑帮简直简高兴死了。
他不由得像愣二常好做的那样,放开喉咙吼了一声。
“啊——”
“啊……啊……啊……”这是远处的山哑哑在应答他。
“妈——”这是绵羊在应答他。
“咩——”这是山羊在应答他。
山哑哑也好绵羊也好山羊也好,他们都为找到了这么一处好地方,觉得很高
兴。丑帮领着羊群绕弯了一天,乏了。他拿绳把羊拦在大墙崖下后,往那块平石
头上一躺,就给睡着了。
他梦见了奴奴。
奴奴说:“你看你不盖皮褂。冷着。”奴奴这么一说。他就给醒了。他睁开
眼一看。跟前果真果就站着个女娃。
他噌地坐起来。那女娃往后退了两步。
“奴奴?”他说。
那女娃不言语。
当时天麻麻亮。丑帮看见她身上光溜溜的,没穿衣裳。他寻常想出的光身子
女人就是这种样子。
“你是个谁?”他说。
那女娃还是没言语。调转身走了。丑帮脑子里没想啥就站起跟在她身后头。
丑帮闪深踏浅得走不快。可那女娃就像是在山路上飞,不一会儿就走得没影
儿了。
该不是个鬼?
丑帮平素只信命。他不信鬼怪。下等兵就不信。下乡老赵也不信。他跟他们
一样不相信有鬼怪这种东西。丑帮冲地唾口唾沫,又掐掐大腿。断定出自个儿不
是在梦梦。
那我就是给犯了迷糊。
丑帮解开裤子尿了一泡。丑帮听下等兵说,人要是哪时犯了迷糊,尿泡尿就
好了,就机明了。尿完,丑帮更断定自个儿不是犯了迷糊。
这个走山路就像走平地的女娃,到底是个啥。
人?鬼?仙?
丑帮就想就返回到大墙崖下。他再没睡着。他觉出身上有点凉,披着皮褂在
平石头上一直坐到天大亮。
羊们也醒了,在栏绳里头咩咩叫,想出来。
牲畜里头最数羊没心眼儿了。你只要离地一尺高拦圈绳,它们就老老实实的
呆在里头不出来。不懂得往出钻,也不往出跳。羊就是这么种东西,你拿刀捅它
脖子,它也不懂得你要杀它。要不,人为啥骂那些死心眼儿的人说“你一个死疲
羊”。
有两只山羊在“嘭。嘭”顶脑袋,看谁脑瓜盖硬,看谁先给停下来走开。
丑帮拾了些干柴,生着火。做出一铁桶儿莜面餬餬。喝完。把羊赶下沟。
有只老鹰张开翅膀在蓝蓝的天上飞,它看见了撒在山沟里的羊。它绕呀绕的
在他们的头顶上盘圈圈,它绕了好大一阵才飞走。它断定出没力量能够把他们吃
掉。它就到别处找寻兔子啦野鸡啦蛇条啦,找这些能够吃掉的东西去了。
老鹰眼尖。我要是老鹰就好了。就能飞在天空了,就能找见那女娃在啥地方。
丑帮想。
第二天。又是在凌明那个时辰,丑帮觉出有人坐在他的身旁,还把盖在身上
的皮褂给沉沉的压住了一个边角。
是她!丑帮想。可他没敢动,只把眼睛睁开道缝儿。
是她。是头天的那个女娃,她面对着丑帮,侧身坐在平石头的边沿。
他看见她还是光溜着身子。
丑帮正想猛地坐起身,把她拉住。可他改换了主意。他怕把她给吓着。
“你来了?”丑帮说。
那女娃没言语,也没动弹。
“嫌冷把我皮褂披上。”丑帮说。
那女娃还是没言语,也还是没动弹。
“你说说你是个谁们?”丑帮说。
那女娃慢慢的站起身。站了那么一小会儿后,转身就走了。走得还像头天那
么快。
“站住。你给站住。”丑帮说。
丑帮扒起身就追。可哪能追得住。一会儿工夫就看不见她了。
丑帮真后悔。
明儿早起不知道她还来不。要来的话,啥不啥先把她捉住再说。他想。
可是丑帮又等了好几个凌明都白等了。白盼了。那个光身子女娃再没来。
丑帮顺那女娃走的路寻过好几回。可都没寻着。无论哪儿都不像个能住人的
地方。再往远走,就连路也没有了。
丑帮断定她是飞着走了。
寻常,丑帮总是好把羊赶到沟底让它们吃坡两畔的草。羊群里头有一半是绵
羊。绵羊不如山羊那么会走山,闹不好就要滚到山沟摔死。他就老是领它们在低
洼处吃草。
这天。他把羊群赶下沟底,自个儿就找有树的地方去拾蘑菇。这山上有蘑菇。
他小试着吃了一回,没毒。从那以后他就常拾。拾回来煮着吃。他很后悔没带点
咸盐来。放点盐那就更好吃了。
拾着拾着。他觉出老天爷一阵儿一阵儿给黑下来。他觉出要出事,就大声呼
喊着把羊撵一块儿,又叭叭甩着鞭子往山上赶。当他们好不容易返回到大墙崖下,
雷声闪电就滚来了。一股大风刮过后,紧跟着大雨就哗哗地从天上给泼下来。还
夹着核桃大的冷蛋往下砸。没过还算是运气,正好有大墙崖遮挡着,丑帮和羊们
都没挨大雨浇,也没挨冷蛋打。
丑帮靠崖壁站着。他把烂羊皮褂毛迎外披在身上,这是死鬼三寡妇传下的做
法。她说,热了铺冷了盖,天阴下雨毛迎外。
丑帮眼看着掌坡的冷蛋,在他们一丈以外的地方给白白的积了一层。后来,
丑帮又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在越来越响。他知道这是发山水了。这是山上的雨水顺
低洼处沟壑处给滚下来了。
“嘎!嘎——”
就在雨刚要住下来的时候,当头顶给响了个干炸雷。
这声音简直简是过亮了。丑帮以为是大墙崖给劈断了。怕断崖倒下来把他和
羊给拍泥,他喊了声“快!”就拔腿冲向掌坡,不知道羊们是听了主人的招呼,
还是原本儿也打算这么做,都挤着撞着拥这儿拥那儿地瞎跑。
干炸雷并没把大墙崖给劈断,大墙崖还好好儿地陡立在那里。
费了好大一阵的劲,丑帮才让羊们安静下来。才把它们又撵回到崖下的那处
没遭雨淋没遭冷蛋打的干地方。
准是那个干炸雷把云给震开了。天忽然就白亮起来,雨也停住了。
丑帮正想缓缓气,却又听见远处传来有“咩咩”的羊叫声。听声音好像还不
止是三五只。他就“羔儿羔儿”地喊,就朝它们跑去。可那伙羊疯了似的,连主
人也认不得。见有人过来,就都沿着沟畔往远处逃。他追得快,它们跑得快,拿
定主意不让主人追住它们。
丑帮一直追出有二里多地。可最终也没把它们给拦回来。就连一只也没有拦
回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个个掉进沟峪里,让黄黄的滚滚的山洪水的浪头给
卷没了,就像卷没了几团棉花。起初他还想跳进洪水去搭捞它们。捞上的哪怕是
死的也行。可他试了几回,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只要一
下水,他就没命了。洪水也会像卷棉花那样把他也给卷走。让他再也见不着丑丑
哥,让他再也见不着奴奴妹了。再也听不着丑丑哥说鼻子尽酸的,说着说着泪蛋
蛋就滚下来。再也听不着奴奴妹给他唱“想你想得我迷了窍,抱柴禾跌进山药窖”
了。
没指望了,丑帮赶快往回返。他怕大墙崖下的那群羊再给跑散了,抛了沟,
让山洪水给冲走。没有。当他返回时,见它们都还好好儿的拦在大墙崖下。
大多数的羊身子在发抖。它们是让刚才的那个干炸雷给吓成了这个样子。有
几只抖得很利害,后腿颤颤的八叉开,很像是要尿尿的那种架式。里头也有几只
胆大的,卧在那儿,头还在探着吃草。刚才就是它们没有海跑。
丑帮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点了一遍羊,后来又二四六八十地点了一遍。
“日你妈短了十只。”
“十只。”
他一下子跌坐在平石头上。
当他坐下来才知道平石头早已经是干干的了。才知道白日头又在红耿耿地照
着。天蓝蓝的,连半点儿云彩也没有了。
掌坡的那层冷蛋早已经都消成了水滚下山壕加入进洪水里。绿草湿漉漉的沾
挂着的水珠,让丑帮想起了奴奴妹眼睫毛上挂着的泪蛋蛋。高些的草草让冷蛋打
断了腰,疼得它们还爬在地下没直起身。虫儿鸟儿还没敢开始鸣叫,蝶儿蛾儿还
没敢打开翅膀飞扑。山羊绵羊也都安安静静的不做声。它们都在思谋着刚才是不
是做了恶梦。
只有山洪水还在一股劲儿轰隆轰隆响个不停,卷抱着石头石块向远处滚去,
去害害川底下的那群想把好日子过起来的人。去把他们的地冲毁,让他们收不成
庄稼。
又一只老鹰飞来了,在当头顶盘圈圈。日头把它的影子黑黑地打下来,在坡
上梁上沟里壕里起起伏伏闪闪跌跌。猛的,它从天上直冲下来,在快要碰往梁坡
的时候,又翻身冲向天。它的爪爪底下抓吊着个啥东西,飞得很高很高它又落下
来,落在一个山头上,丑帮看不见它了。
这时候,他朝左侧转过身,痴痴呆呆地瞭望着东边。在三重山后在五十里外,
那儿有他的温家窑。
他又想起了他的哥哥。又想起了哥哥流泪的样子和拿黑手掌擦泪的样子,又
起起了哥哥老是说鼻子酸的鼻子尽酸的。这样想着,丑帮也觉出自个儿的鼻子有
点儿发酸,也有点儿想哭。
唉——忘了就在村里呆着,羊娃把羊热死,可还有羊的尸首在。会计吃了羊
肉还要一只羊扣三个月的工分儿。我这十只羊连羊毛也没给会计剩下一根,狗日
的保不准要咋罚。哥哥要知道这事还不得把眼睛给哭瞎。前些日,哥哥还指望着
兄弟俩再好好儿受上几年,凑钱娶兄弟媳妇儿。这下梦梦去哇。
丑帮又想起了奴奴。奴奴老来家帮他兄弟俩做家务营生。缝补衣裳拆洗盖窝。
五月端午做凉糕,八月十五烙月饼。白天她一入他们家,他们家就像升起了阳婆。
晚上她一入他们家,他们家就像有了月亮。
唉——多好的一个好人人,可咱没命。奴奴,你找你的窑汉去哇。这是命。
我不信鬼怪可我信命。我是苦命。一辈子坐在天坑。命!我狗日的就这命!
“天快黑了。你咋还不做饭?”
丑帮正骂狗日的命。听得有女人的声音在说话。
他转过头,有个女娃在背后旁站着。
“你咋就坐了一后晌?”女娃说。
“我的羊丢了。”丑帮说。
“我瞭见了。让山洪水给刮走了。”
“嗯。”
“你追羊的时候,我给把崖头下的羊拿绳拦住了。”
丑帮这才想起,刚才他顾追赶那十只羊,忘了拦别的羊。狗子这才想起,大
墙崖下的羊不是他自个儿拦的。
“你是谁?”丑帮说。
“你看你麻烦得连饭也不吃了。再麻烦也得吃。”
“你是个谁们?”
“我在崖头上住。走哇。我给你做饭去。”
“那两天就是个你?”
“走哇。”
丑帮痴住眼看她。
看样子女娃有二十岁。穿一身家纺的那种笨布蓝衣裳。温家窑的人穷,可温
家窑的人们早就不纺布了,都下公社供销社买,可她还穿这种老古布。她还是光
脚板,温家窑像她这么大的女娃再穷也要穿鞋,可她没穿。
“走哇。”女娃说。
“噢。”丑帮说。
从大墙崖的右旁下了掌坡,又往上拐了几拐,那女娃把丑帮引到大墙崖头上。
这里的山石牙牙茬茬尖尖突突,根本就不像个能上去的地方。丑帮概没上过这里。
在一大窝酸溜溜枯木丛跟前,那个女娃站住了。她把酸溜溜枯丛拖拉在一旁,
后头露出个洞口。
“入哇。”女娃说。
丑帮有点害怕,不敢进。
“入哇。”女娃说。
丑帮还是不敢进。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我入。”女娃说。
女娃猫住腰,四脚着地爬进洞里。
“你还不入?”女娃在洞里头说。
“你不入你想走就走哇。”女娃说。
管他。大白天她敢露面她就不是鬼怪。她能懂得给我拦羊,她就不是鬼怪。
再说我又不信鬼怪。入就入。丑帮这样想过,就学那女娃的样子,进入到洞里。
里面挺大,像间窑房。靠洞壁用石头垒了半尺高的一张小炕。上面铺着层莜
麦秸。莜麦秸上头又铺着张狗皮,当褥子。炕上还有张羊皮盖窝。小炕儿跟前蹲
着块大石头,上面点着碗儿豆油灯。
“坐哇。”女娃说。
“这是你的家?”丑帮说。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女娃给做的是山蘑菇山药蛋焖莜面鱼鱼。锅不大,只够一个人吃。碗也只有
一个。那女娃让丑帮先吃。丑帮没推让,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真香。甭说进山里了。就是在家也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做饭和吃饭当中,女娃问这问那的盘问了丑帮好多的话。可她就是没说说自
个儿。丑帮问她她也没告给。尽打岔儿。后来丑帮就不问她了。
等女娃也吃完饭,丑帮站起说我走呀。那女娃说你不想在你就走哇。丑帮说
我是下去看看羊。那女娃说保你的羊叫狼吃不了。丑帮又坐下来了。
见丑帮打哈欠,女娃说瞌睡你就睡哇。丑帮站起说那我就下去睡呀。女娃说
你不为这儿暖暖和和的你想走就走哇。
丑帮说我见炕小。女娃说地下铺铺也能睡。丑帮说噢。
女娃从那张小炕上揪出些莜麦秸,挨住炕箱给铺了一层,又把羊皮盖窝毛迎
外辅在上面。“你先睡哇。我还得出会儿。”女娃说。
女娃推开堵在门口的酸溜溜枯丛,钻出去又把洞口给堵住了。丑帮听见她的
脚步声嚓嚓嚓嚓走远了。
有脚步声就绝不是鬼怪。丑帮想。
鬼怪咋会做恁香的煮鱼鱼?她绝不是鬼怪。要是也是仙女儿。是下凡的仙女
儿。丑帮想。
她出去是要干啥?她把我留下来可她出去了。她还回不回?她咋敢把我留在
这里睡?她是啥人?她准是有瞒人的事。可她不跟我说。那两天的光身子女娃就
是她可她不认帐。她为啥要那样?不穿衣裳大清早瞎转悠,又不让我追住。走得
恁快。她是姑娘家还是小媳妇儿?这要是下等兵的话,一下就能够看出来。狗日
的下等兵就是比人日能。丑帮想。
不管她是姑娘家还是小媳儿,我都不该惹动她。她要是姑娘家的话,咱温家
窑的男人是不可以害姑娘家的。要不就脏了天地良心。她要是小媳妇的话,也不
该惹动她。小媳妇一个人住在山洞里,不回男人家,那准是有问题。反正我是不
该惹动她,丑帮想。
再说,人家不把我当成灰人,才把我留在这儿睡。那我就更不该有灰心眼儿
了。丑帮想。
丑帮这么想着,觉得自个儿实在是该离开这里才对。可他思谋来思谋去,又
不想离开。实在是不想离开。
多好的女娃。多好的仙女儿。丑帮想。
正想着,他听见有脚步声过来了。
刚才丑帮是坐着的,就坐在小炕上。一听见外前有声音,他忙忙躺下来。还
把身子侧转向壁墙。
他听见那女娃进来了,还听见她把洞口又给堵住了。
他又听见那女娃拿啥东西嚓嚓嚓擦头发。有水珠儿凉凉的溅在他的脸上脖颈
上。
“嗨!”女娃说。
“睡着了?”女娃说。
“立马就给睡着了?”女娃说。
“这人。”女娃说。
丑帮听见女娃就说就倒身睡在地铺的羊皮盖窝上。他还听见那女娃把羊皮盖
窝卷了卷,当枕头。他又听见她把灯吹灭了。
洞里一下子黑了。丑帮把身子放松了些可他仍不敢大动。
慢慢的,丑帮真的睡着了。
不知在啥时候,他听见耳朵旁有响动。以为是羊的声音。再听听。不是。他
这才想起自个儿这是在山洞里。不是在大墙崖下。
他睁开眼,看见洞口敞开着。外前已经发了亮。再看看身边,女娃不在了。
可羊皮盖窝上好像有东西。伸手摸摸,是女娃的衣裳。
洞外有响动。是拖拉酸溜溜枯丛的声音。他刚才听到的也是这种响声。不一
会儿。洞口黑了些。是那女娃正往进钻,把洞口给堵得黑了。这当儿,丑帮看见
那女娃是光溜着身子。她进了洞就又躺倒在羊皮铺上。
他赶紧把眼睛闭住了。他没听见她穿衣裳,也没听见她把衣裳往身上盖。慢
慢的,他却听到她在轻轻地打鼻鼾。
她是光溜着身子的,就在自个儿身旁面迎天躺着。一伸手就能摸住。丑帮想。
丑帮忍不住又把眼睛睁开道缝儿,看女娃。可洞里很黑,看不见。
就是。就是。她就是面迎天光溜溜的在自个儿身旁躺着。丑帮想。
丑帮的心嗵嗵跳。他的心以往没像这样的跳过。以往跟奴奴拉手手亲口口的
时候,也没像这么的跳。要知道,他从来没看见过奴奴的光身子。更甭说离得这
么近,也更甭说她就这么的面迎着天。
丑帮真想也把自个儿的衣裳脱光,陪伴着女娃。没有。他没这么做。他只是
这么的想想。
这要是奴奴妹光溜着身子,面迎天躺在我身边,我就敢扑在她身上。啥不啥,
我要把她的浑身上下都唬儿遍。
正这样想着,他听见女娃动了一下。紧接住又动了一下。再紧接住她就打了
个哈欠坐起身。后来他又听见她在摸摸索索但又忙慌失乱地在穿衣裳。
丑帮一下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他怕她知道他醒着。他怕她知道他偷看
过她。
“嗨!”女娃说。
“嗨!你还没睡醒?”女娃说。
“嗨!该醒了。”女娃说。
那女娃就说就伸手摸丑帮。
丑帮觉出女娃的手像个啥东西在自个儿胸脯上爬。爬呀爬的就钻进他的布衫
底下。
“我知道你是个实在后生。”女娃说。
丑帮一下子把她的手给按住。
就在这个时候他俩都听见洞口有响动。女娃“嗖”地把手抽回去了。
丑帮坐起来。
从洞外钻进两个人。
“灰了。今儿人们要搜山。要往死烧你。”
“夜儿个冷蛋把庄稼全打了。”
“大仙爷断出你还没离开。”
“冷蛋打了庄稼说是你给妨的。”
“说是今儿说啥也要往出搜你。”
“烧你。”
进来的两个人一递一句的说。
“嚓!”洞里亮了。是当中的一个小个子划着根洋火,把油灯给点着了。
“他是个谁?”
“甭管他是谁。我要跟他走。”女娃说。
“崖下的羊群是你的?”
“我的。”丑帮说。
“我要跟他走。”女娃说。
“你引她不?”
“我要跟你走。”女娃说。
“噢。我引。”丑帮说。
“那就快些快。”
“再也不准回这里。”
“噢。”丑帮说。
“嗯。”女娃说。
就这么,丑帮引着女娃赶着羊群一大早离开了大墙崖,往温家窑返。临走,
丑帮说,“给你们两只羊哇。”那两个人都没说不要。一人赶出一只肥的,向深
山去了。
路上。女娃说那俩人是她的哥哥。
“人们为啥要往死烧你?”丑帮说。
“他们硬说我是山怪精。说了我好几年了。今年有个大仙爷说不把我烧死,
就要遭灾。”女娃说。
“我不是山怪精。”女娃说。
“我是人。”女娃说。
“是人。”丑帮说。
“好人。”丑帮说。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回到温家窑村。
人们问丑帮那女娃是谁。丑帮不做声,女娃说我是丑帮的老婆。
一入门,女娃就放下铺盖卷儿做营生。还跟着丑帮到井台担水。女娃没见过
井,不会拿笆斗往上打水,可她硬要学着打。
夜深了。串门的人都走了,丑帮把女娃带的狗皮褥子羊皮盖窝给她铺在西房,
让她睡。丑帮和哥哥还睡在东房。
“你该跟她到西房。”丑丑说。
“我是给你引回的。”丑帮说。
“啥话啥话。你的。”
“先紧你。”
“尽瞎说。”
“要不完了再说。”
“啥不啥,日往后咱家也有了女人了。进进出出的。走来走去的。说呀笑的。”
丑丑说。
“嗯。”丑帮说。
“我真当是梦,可不是梦。”
“嗯。”
“兄弟你命好。赔十二只羊换个女人。值得。你命好。”
“跟你说我不要。”
“啥话,你硬说这话我去西沟呀。”
“要不完了再说。”
“丑帮。”
“嗯?”
“……”
“你看你又给哭了。”
“咱家有了女人我高兴。可我不知道高兴了狗日的鼻子咋也发酸。”
“睡哇。”
“噢。睡哇。”
吹灭灯。他们虽是都不做声了,可都是睡不着。后来又干脆坐起来,黑着灯
说话。
“丑帮。”
“嗯?”
“哥总觉得这个事是在梦里头。”
“不是梦。真的。”
“我也是说是真的。可我老当是梦梦呢。”
“不是梦。要不信咱们看看去。”
“走。看是不看。就听听。”
“走。”
他俩光着脚,慢慢慢慢走出堂屋。悄悄悄悄摸到西房门口,把耳朵侧起往里
听。听了一阵后,丑丑揪了一下丑帮。俩人又悄悄慢慢的返回到东房。一进屋,
俩人捂住嘴憋住气笑。
“啥也没听着。”丑帮说。
“女娃睡觉轻。”丑丑说。
躺在炕上他俩又说了好些些话。盘算着给女娃扯啥布,买啥头巾。买啥袜子
买啥鞋。还盘算着缝两套新盖窝。俩人一直说到有鸡在叫头遍,才不说了。
迷迷糊糊的,丑帮听见院里有声音。听听,好像是水桶的那种磕碰声。起先
他以为是哥哥起来担水,可他伸手摸摸,丑丑还在炕头睡着。
看看窗户纸,天麻亮。
他圪蹴起来扒在窗孔眼儿看,见有个人影担着水桶出了街门。
是女娃。
他下地跟出去,那女娃已经站在井台上。她光溜着身子,弯腰把笆斗放进井
里。
“我来哇。你不会……”
丑帮的话音没落,那女娃就看不见了。只那么一闪就看不见了。过了一阵儿,
丑帮才听见井底的水“唿咚!”响了一声。
后来,村里的赤脚医生跟他俩说,“这女娃得的是夜游症。夜游症的女娃一
结婚就好了。”赤脚医生还说,“那天你们兄弟俩或论是谁,只要跟她睡觉做了
那个啥后,她的病就好了,就没这事了。”
丑帮看看哥哥没言语。
丑丑早给哭成个泪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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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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