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银银
半夜,狗日的官官一走,老银银就换上新裤子系上新裤带,要往西沟去。
老银银把四个煮羊蹄子还有剩下的那少半瓶酒都装在怀里,出了门。出了门,
他又返入窑,把灯吹灭。原先他是不打算往灭吹灯的,想就让它着着,顶是点了
长明灯。点着长明灯,魂灵才能认得路,才能够升上天。可他一出门就又后悔了,
“日你妈。点一黑夜那该得费多少油。”这样想过,他就入了家。摸住灯树,照
着红点点吹。吹头一下,红点点晃晃后就又定住了。再吹,红点点才没了。他知
道这下是把灯吹灭了。
出了门,他又站住了。想想。就又返回到窑里,在炕上摸摸揣揣的摸住那半
匣“火车”,还有洋火,把它们也都装在怀里头。他这才没牵没挂的把门关住,
又脚后跟离地欠着高高把门铧搭上。这就是说,家里没人了,要有个活着的出气
的,也只是趴在碗边锅沿或是别的啥地方睡觉的那些蝇子们。还有住在水瓮后头
的那一窝耗子。虱子是没有的。老银银的血苦,养不住虱子。
五里坡梁路当中有的是坑坑洼洼圪圪坎坎,可老银银手没扶托脚没磕绊顺顺
溜溜的到了西沟。一路没歇缓。
老银银是个没眼眼,对没眼眼来说,黑夜白天是一样的。
老银银来到那棵树底下,就是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把鞋脱下来像拍镲似的拍
打拍打。尔后,垫在屁股下。要不拍打干净的话,会把新裤子弄脏的。这条新裤
子是那年会计给发的,说是上头慰问五保。后来他听说别的五保还发了新褂子,
可他没有。准定是叫狗日的会计给扣了,扣就扣了哇。人家全扣了你的,你还能
咋的?有个新裤子总比没个新裤子好。再说,会计又是本家当户的侄子。一个当
叔叔的咋好意思张开口问人家这事儿。反正是你不穿他穿,谁穿了也一样。穿在
谁身上都是个穿。
老银银从怀里掏出酒瓶,掏出“火车”跟洋火,还有羊蹄子。
一个两个三个。一二三。一个两个三个。
羊蹄子只剩下三个了。咋数也是三个。短了一个。不知道在啥时候给掉没了。
掉投了就掉没了哇。掉没了就找不见了。大天黑夜的有眼的也找不见,别说咱个
没眼眼。少吃少吃上个。反正是你不吃他吃,人不吃狗吃,谁吃了都一样。
老银银“吱儿吱儿”喝烧酒,“呐呜呐呜”啃羊蹄,“噗儿噗儿”吃洋旱烟。
他打算把这些东西都吃喝完以后,就像羊娃啦狗女啦,还有他的儿子二兔啦那样,
也把自个儿吊在这棵歪脖子树上。
歪脖子树真他妈的是棵好树,上个吊啥的再合适不过。这棵树是温家窑的宝
贝。已经给祖祖辈辈的先人们帮过不少的忙。眼下还冷不丁儿地派个用场。就连
外村的人也都眼红这棵树。去年山上头村里有个女挂就给吊在了这上头。
好树。好树。
歪脖子树真他妈的是棵好树。难怪那回女娃村的人来了要往倒砍这棵树,温
家窑的人都拿着铁锹担杖的跑来了。那女娃村的人没砍成这棵树,只把女娃的尸
首抬回去了。歪脖子树还好好儿的长在西沟的沟口,伸出歪脖子瞭望人,伸出胳
膊向人招手,叫你快些些来。
好树。好树。
歪脖子树真他妈的是棵好树。
这几天,老银银不只三五回地来过这儿。
“唉——人活在阳世三界真是个大麻烦。要是也像二兔那样圪嘣一下把这口
儿悠悠气绝了,就没这个大麻烦了。活啥?”
“再说咱瞎眉瞎眼的大寨田大寨田垒不了。高灌站高灌站修不了。锄锄不了
耧耧不了。就记住个吃了睡睡了吃。活啥?”
前些日老银银老这么想。老这么想老这么想的,老银银就定下个寻短见。
起初,他想过跳井。跳井好,头朝下一栽就顶事了,还用不着走那么远的路。
可后来他一思谋,跳完井,水就脏了。水脏了人咋喝,那还不得叫一村人把你骂
死。人不能只图自个儿痛快,得为别人想想。老银银也听人说过中电是个好法子。
更省事,“哗”那么一下就解决了。可温家窑没电。公社倒是有,但自个儿认不
得电是个啥东西,在哪儿能够找见它。再说,找见了又是咋个中法。末了,他就
定下个像儿子二兔那样,也把自个儿挂在歪脖子树上。
这事儿一定下来,老银银真高兴。就像会计给儿子定下结婚日子那么高兴。
那些日,狗日的会计口哨儿也打得响亮了,也不骂人了,也不拿手电棒晃人了,
头脸也不那么黑森森的了,见人也笑笑的了,还一家一个请着人到自个儿家吃喝
了一顿油炸糕。
老银银也定下来要庆贺庆贺。周身一场大事,该庆贺庆贺。油炸糕吃不起,
但吃顿不掺高粱面的莜面窝窝还是能够办到的。
得喝酒。无论如何得喝酒。最后一回了,该破费也得破费。穷舍命富抽筋,
小家子气是不好的,让村人笑话。
老银银花了两块钱跟公社买回个羊头,还有四个羊蹄子。花了八毛钱灌了一
瓶烧酒。花了一毛五要了盒“火车”牌洋旱烟。温家窑能吃得起洋旱烟的人们都
说,“火车”烟又便宜又好。那些没钱的人家,过个时头八节来个亲戚六人啥的
也都要买这种烟。老银银也就买了一盒儿。
火车是个啥东西?听下等兵说,火车一晌午能没出千把里。真他妈的有了神
了。老银银也知道烟匣上就画着有火车。可他看不见。用手摸也摸不出。
算了。自个儿都快要死的人了,管人家火车干啥。再说,人一辈子没经见过
的东西多了。那次上头来的那个干部他就认不得胡麻。他说你们村怎么搞的?把
好好儿的地尽种些蓝花花。真是一个狗日的。球不懂。
庆贺就得叫叫人。人多叫不起。老银银决定就叫叫官官来跟自个儿吃上顿。
一则官官也是个没眼眼,二来官官家什的会掐算。他想叫他给自个儿定个好日子。
看看哪天最是个黄道吉日。
官官一点儿也不拿架子。一叫就来了。
“我看今儿咱们把这灯点着他。”老银银说。
“我就大年点。我平素不点。”官官说。
“今儿咱们就顶是过大年。”
“你能看见灯头。我看不见。”
“有灯我眼前头就是红的。”
“听赤脚板医生说你那眼睛上蒙了层灰皮皮。一割就又能看见了。”
“咱哪的钱割?”
“就是。割不起。”
老银银就说就把羊头肉和酒拿上炕了。
他俩就说就喝。呱呱拉拉的一直喝到深夜。
“我看他有眼的哇,还不也就是个羊头就烧酒?”老银银说。
“人活着做这呀闹那呀。折腾半天不就是为了个这?”官官说。
“皇帝打天下不也就是为了个这。”
“说的。皇帝山珍呀海味呀可吃个全。”
“可他也要死。”
“说的。死跟死就不一样。”
“都是个死。有啥不一样?”
“球在里头受瘾死了。蛋在外前摁磕死了。能一样?”
“看你这说得牲口的。”
“这是下等兵说的。”
“反正好死也是个死。赖死也是个死。我是说迟死不如早死。”
“那你为啥不去死?”
“你当我怕个死?我是想选个好日子。”
“算话。我给你定个好日子。”
“那你说说哪天是黄道吉日?”
“喝你妈的酒哇。”
“到底哪天最好?”
“一生下来让你妈把你按在尿盆最好。”
“人跟你说正话呢。”
“喝。喝。”
“噢。喝。”
就这么的。他们就说就喝就喝就说,一直喝到个深夜。
在歪脖子树底下。老银银把三个羊蹄子啃完,把剩下的那少半瓶酒喝干,又
连住吃了几根洋旱烟。尔后,就把鞋穿好。站起身。当他站起身才猛的想起,刚
才只顾吃喝,忘了让狗日的官官给看日子了。
唉。酒真是个灰东西,一喝就把正事给忘记了。一辈子就这么一场。不看看
日子多不好。
日死你妈灰官官。人跟他说正经话他老是喝酒喝酒。看看!临完给忘了不是?
老银银很后悔这事没办得漂亮。但想来想去也只好就是个这了。来也来了,
就是个这了。
把白天准备好的一块石头从树后头挪出来,摆好在树脖底下,他就解下了红
裤带。
红裤带是他跟公社扯了三尺红英丹士林布,让愣二妈给做的。用红布裤带上
吊最好不过。又吉利又不勒得脖子疼。
他站在石头上正要往树脖上挂裤带,“嗵。”裤子给掉了。掉到脚腕了。他
一慌,给从石头上跌下来。
日死你妈。咋事先没想到会是这样。忘了把旧裤带也系上。不过,好得是,
裤子是在这阵儿掉的。要是脖子套上去掉的话,就迟了,就灰了,撞上鬼了。要
知道,光着屁股上吊那得把一村人给笑死。到了阴间也非得把阴间的人给笑死。
老银银想了想,从树上揪扯下几根细枝条,总算是把裤子给缠裹在腰上。
他又动手往树脖上挂裤带。
也不知道是树脖有点高,也不知道是他的个头有点低。他站在石头上,欠起
脚,还是够不着树脖。
他想了个好办法。那就是:从地下摸住一圪瘩小石头块,拴牢在裤带的一头。
悠悠悠地往高一扔,裤带勾住了树脖。
他笑了。你有眼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个做法。
裤带挂好了,绳套做好了,他把头套进去试了试,比划了比划。有点长。他
不慌不忙的又解开重拴。用不着忙,忙里出乱子,离天亮还早着呢。再说,后头
又没狼追着。即使是有狼追着也不怕,老银银知道,狼不吃他。小时候他跟孩子
们在村外前耍瞎子逮拐子,他的头让孩子们给翻扣着个有耳朵的帽子,帽带子死
死的系紧在脖子后。正耍着,听得有人喊“狼来了狼来了”,孩子们都跑了。他
没跑,他不知道狼在哪儿,也不知道该跟哪儿跑。他站在原地紧解帽带当中,听
得“嗖嗖嗖”有声音过去了。是狼过去了。狼去追别的孩子们,没吃他。五圪蛋
的三哥就是在那次让狼给吃了。
人们都说银银的命大,该死也死不了。也有的说他的血苦,狼闻着就恶心。
反正那次他是没死了。
裤带套儿重又挂好了。他用俩手撑了撑。很好。很吃劲。
想想还有啥。这一上去就再也活着下不来了。
想了半天,再没个啥留恋的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还剩下几支洋旱烟留给
往下放自个儿的人去吃哇。不能让人家白放。再说,死沉死沉的还得往村里背。
就这了。
老银银站稳在石头上,用手张开套,把头伸进去。头来回的摆了摆,让套儿
正好卡住喉头。
就这了。
“我日死你妈!”
老银银狠狠的骂了声我日死你妈,两脚用劲一蹬,石头翻滚在一旁。
他觉出身子悠地来了那么一下,就给荡在了空中。
“嗵!”
老银银听到了嗵的一声。
是啥声音?该不是又把裤子给掉了?
老银银用手一摸,才知道不是裤子掉了,是他自个儿给跌在了地下。
我日死你妈!怕得是啥偏偏就给碰上啥。
我就知道没看日子要出事儿。我日死你妈官官。
也怨我。不该为了省煤油往灭吹长明灯。
唉。活着费事,想死也这么费事。我日死你妈。
当老银银把石头摸住,重摆正在树脖下,又要往树上挂裤带时,才知道裤带
早齐茬茬给断成了两截。
啧啧!好好儿的一条新裤带。
他把裤带重又挂在树上,把两头的断茬牢牢绾住。可是,不行了,脑袋够不
着套儿。他只好又把圪瘩解开,把裤带抽下来。
人们说西沟有鬼西沟有鬼,看来就是有鬼。
就怨没看日子得过。
就怨没点长明灯得过。
回去还得寻愣二妈给缝裤带。
下回说啥也得叫狗日的官官给看个好日子。
还有就是,万万千甭忘了点长明灯。
老银银就往村里返,就跟自个儿说。
后头老远处,有个人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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