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大年初六早上吃过早饭后，常峰和伊小玉骑着摩托车，伊保全和伊招娣骑着
自行车，来到了东平镇。快到韦希杰的家时，常峰减慢车速又一次回头对伊小玉
说：“小玉，我们空着两只手来给姨父拜年他会不会不高兴？”
“啊呀！”伊小玉伏在常峰背上依然笑着说：“不会的。我们能送什么给他？
他家里应有尽有，都堆成了小山。我们来给他拜年就行了，他才不在乎什么东西。
你要真的带什么东西给他，他反而会骂我们。我们家每年惯例是‘空手而来，满
载而归’。”
“哦——！”常偏着头说：“小玉，我们忘了，没带只鹅来送给他！虽然是
微不足道，我们也应当表表我们的心意啊！”
“用不着。”伊小玉心中乐不可支的笑说：“你以为你家那是天鹅啊!?笨蛋！
开好车吧，不要瞻前顾后的。”
常峰嘴上虽然说不出什么，但他的心里忐忑不安。常峰刹停摩托车说：“下
来活动活动，手脚都冻麻了。顺便等等爸妈他们，我们一起走。”
伊小玉下车后在常峰的肩上打了一拳，笑着说：“胆小鬼！”
因为常峰的摩托车开得慢，伊保全骑着自行车很快赶上来了，他看到常峰和
伊小玉站在摩托车旁冻得直跺脚，吃惊的问：“你们怎么停在这里？车坏啦？”
伊小玉呵着手说：“等你们先走。”
伊保全登着自行车走了。伊招娣扯着他衣服乐滋滋的说：“常峰这孩子真懂
礼貌，小玉找到了个好女婿。”……
韦希杰家的大院内，马庆和夫妻俩用刀在砧板上斩肉腿子、鸡、鸭、鹅；杨
兴华在杀甲鱼；杨兴华的两个徒弟在理菜，另一个徒弟在配菜；杨勇热火朝天地
在厨房烧菜。大客厅内，赵树忠李法政范广安章太营在打麻将，他们每出一张牌
不但高声吆喝，还用尽力量把麻将牌“叭”的掼在桌上，好象在发泄心中的某种
感情；胡百福洪玉山郭强民顾学军在另一张桌子上轰轰烈烈地打扑克牌；郑怀德
内内外外地照应着；郭为贵一跛一跛地穿梭在两张桌子之间，矮子看戏似的跟着
叫，跟着笑；金贵荣在观看黄文青和吴阳下棋；汤永昌和杜新波在讨论医院手术
楼的水电安装问题；韦希杰手端茶杯，悠闲地着吸香烟。
韦希杰看到伊保全骑着自行车进了大院，立即拿出香烟迎上去笑着说：“恭
喜发财恭喜发财！怎么今天才来？每年不都是初二就来的吗？”
伊保全架好自行车，接过香烟说：“天天打麻将，比工作还苦。本来准备初
二来的，可那两天输了不少钱，想捞回头。”
常峰推着摩托车进大门，他将摩托车架稳后，吭吭哧哧的说：“姨父新年好！”
“来几天了？”韦希杰笑问。
“姨父新年好！他今天才到就来给您拜年来了。”伊小玉抢先说。
韦希杰微笑着对常峰点点头。
“姨父，你怎么没打牌？”伊小玉笑问：“我姨妈呢？”
“哪有我位置！”韦希杰满面笑容的说：“从初一到今天，各村各单位的人
轮流来给我拜年，烦透了！嗳——，他们年年如此，我拿他们真没办法。走走，
进屋说。”说完对伊招娣说：“大姐，你去看看妈，陪她老人家说说话，来娣在
外面打麻将就要回来了。”
伊招娣望着一地的菜说：“我帮他们理菜、烧饭，你们去玩吧。”
常峰看到韦希杰眉开眼笑的，他的心放下了。
伊保全跟着韦希杰走进客厅，众人一见都站起身招呼：“伊村长恭喜发财！
过来打麻将……”
“恭喜伊村长发财！来打扑克……”
“来打麻将……”
“来打扑克……”……
范广安将伊保全拖坐下，不停地咳嗽着说：“你替我玩，让我出去吸吸新鲜
空气。”
赵树忠看到伊小玉和常峰卿卿我我的手携着手，他的心里说不出有多痛恶，
很想愤然起身掀翻桌子离去，可这是韦希杰的家，自己得罪不起东平镇的“韦大
爷”。赵树忠见伊保全坐下，隐晦的说：“伊村长，该你摸牌了。”
伊保全给他们每人散了一支香烟，又扔几根到打扑克牌的桌上，然后才伸手
去摸麻将……
常峰牵着伊小玉的手走过客厅上楼梯，他拉住伊小玉小声问：“小玉，你知
道东平镇为什么这样穷吗？”
伊小玉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常峰手指客厅，嘴靠近在伊小玉耳边说：“你看看这群‘硕鼠’，个个脑满
肠肥锦衣纨裤，整天饫甘餍肥，就有十座金山也会被他们啃光。我记得周总理说
过一句至理名言，吾貌虽瘦，必肥天下。你看看他们，恰恰相反是，吾貌虽肥，
必瘦天下。”
伊小玉拉走常峰，柔声笑说：“走吧，你少在这里耍嘴皮子，别让姨父听到
了挨揍。他们胖是因为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什么逻辑？你到东平镇后不也胖了？”
常峰走上楼梯说：“有朝一日，我一定拿掉他们大吃大喝的权限。”
“哪太好了！”伊小玉含笑说：“我翘首期盼这一天能早点到来。”
“你不相信我会有这天？”常峰用力握了一下伊小玉的手问。
“我相信。”伊小玉打了一下常峰的手，谐谑的说：“你要能如此造福于民，
东平镇人民对你一定歌功颂德！”
常峰和伊小玉爬上楼，伊小玉推开韦刚的卧室门，只见韦强和韦刚坐在床上
数钱。哥俩看到伊小玉进门，放下钱高兴地站起身。韦强笑着说：“姐，你怎么
今天才来。”
伊小玉将常峰拽进门，说：“想我了？”
“想。”韦强朝常峰诡秘的笑笑，说：“姐，你猜我这几天收了多少压岁钱？”
“五千？”伊小玉保守的说。
韦刚炫鬻说：“一万多呢！”
“真是一年比一年多，我都不想去上那个倒头班了。”韦强数着钱说。
常峰站在一旁惊愕不已——天啦！自己辛辛苦苦两年的工资，也没有这两个
小子的压岁钱多啊！……
“奶奶呢？”伊小玉问。
“还没起床。走，我们下去看看。”韦强走到常峰身边停步说：“姐，你也
不介绍一下这位是谁？我们怎么称呼？”
韦刚看到伊小玉和常峰的脸都红了，推走韦强说：“我不全告诉你了？是我
们未来的姐夫。”韦刚说完对常峰喊：“姐夫，走啊！”
常峰望着韦强和韦刚友好的笑脸，他回之一笑。伊小玉走在常峰身边问：
“韦强，你在城里上班怎么样？苦不苦？”
“苦倒不苦，”韦强下着楼梯回头说：“就感到知识太少，不够用的。我现
在真后悔当初没好好学习。小弟，你可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到时对
象都好找。你看我们姐夫，姐就好象是在等他这么多年似的，叫多少人嫉妒？他
多福气！”
韦刚拍打着韦强的后背说：“马后炮。你这些话如果被爸爸听到又要挨打了。”
韦刚说完转头对常峰说：“姐夫，我英语不好，你能不能抽时间辅导辅导我？”
“可以，只要你有时间学。”常峰说。
四人走下楼梯，伊小玉上前揪住韦强的耳朵说：“你刚才油嘴滑舌没大没小
的说什么？快道歉。”
韦强捂着耳朵，对常峰笑说：“刚才我是开玩笑的。嗳哟！姐，求你饶了我，
我再也不胡说了。姐夫，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伊小玉松开手说。
韦刚慢慢推开门。老太太睡在被窝里听电视机里在唱戏。伊小玉走到床边轻
声喊：“奶奶！奶奶！”
老太太睁开眼看到伊小玉，支起身体抓住伊小玉的手疼爱的说：“我的心肝！
你把奶奶想坏了。你爸妈全来了吗？他来没来？”
伊小玉将老太太扶躺下，说：“全来了。奶奶躺下，当心着凉。”
常峰站到床边喊：“奶奶新年好！”
“好好，都好！”老太太说着从枕头下摸出两个红包，递给常峰和伊小玉说
：“这是奶奶给你俩的压岁钱，快拿好。”
“奶奶真好！”伊小玉接过钱说：“奶奶，你把手拿进被窝。”
“小玉，今天才来给我拜年？”
伊来娣说话走进门。伊小玉满脸红晕的笑说：“姨妈新年好！”
常峰跟着说：“姨妈新年好！”
伊来娣一手摸着伊小玉的头，一手掏出两个大红包，满面喜气的说：“快拿
着。你们要再不来，我就要把它输掉了。”
“谢谢姨妈！”伊小玉接过红包问：“姨妈，今年赢了多少钱？”
“今年手气不错，反正没输。”伊来娣笑呵呵的说：“常峰，你会不会打麻
将？”
“我不会。”常峰红着脸回答。
“不会好！麻将不能打，会上瘾的。”伊来娣赞许的说。
“你姨妈成天不是麻将，就是念叨着你们，嘴皮都快说破了。”韦希杰进门
笑着说。
屋内人全笑了。
这时伊招娣手拿两个红包进门，走到韦强韦刚面前把红包递到他俩手上。韦
强韦刚不约而同的说：“谢谢大姨妈！大姨妈新年好！”
伊来娣从韦强韦刚手中拿过红包还给伊招娣，说：“大姐，你不要给钱给这
两个小崽子，这钱你留下来打麻将。”
伊招娣从伊来娣手上拿过红包硬塞进韦强韦刚的手中，不高兴的说：“让开。
姐虽穷些，这孩子的压岁钱能不给？”
伊来娣对韦强韦刚沉着脸说：“待会你们把钱全交给我，不准少交。你俩有
多少钱我一肚子数。听到没有？”
韦强韦刚同时答应：知道。
伊招娣走到床边对老太太说：“妈，你把手放进被窝，今天挺冷的。”
老太太哼哼着说：“我不冷，我也想起来玩玩。”
“妈，你今天不要起来了，一会儿我还端给您吃。”伊来娣说。
这时王长龙突然闯进门，他递给韦希杰一支香烟后，对常峰笑着说：“常峰，
你初几来的？也不去给我拜年？”
“王大叔新年好！我今天刚到。”常峰不好意思的笑说。
“长龙，你这两天跑那发财去了？怎么看不到你影子？”伊来娣问。
“发财？差点被酒灌死，连尿尿都有酒味。”王长龙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
红包给常峰说：“你到这里是第一年，按规矩我应该给你压岁钱的。不要嫌少啊！”
常峰缩起手说：“我不是小孩子。”
王长龙收住笑脸说：“你一天没结婚都是小孩子。快拿起来，别叫我难看。”
伊小玉凑上前问：“王大叔，我的呢？”
“哈哈哈，”王长龙把红包递给伊小玉说：“你们俩包在一起了。拿着！”
“长龙，你也真是！”韦希杰吐着烟说：“小玉，打开看看，够不够一场麻
将的？”
“不要不要，不要出我洋相。”王长龙说话将红包放进伊小玉的口袋里，扭
过脸对常峰说：“胡兵和周大伟两个小子听说你来了，在门口转了好一会儿，看
到这么多人又吓跑了。他们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要请你吃饭呢。”
“有时间我请他们。”常峰说。
韦希杰拍着王长龙的肩问：“这两天手气怎么样？好转了吗？”
“好转了，昨天赢了儿子和女婿的钱，后来又给了他们。”王长龙笑着说。
“你一年到头输了多少钱给人家？”韦希杰说。
王长龙正要说话，郑怀德跑进门说：“韦大爷，能开饭了。今天这席怎么安
排？”
韦希杰命令说：“你叫他们去东餐厅；我们家里人就在西餐厅。长龙，你还
和我们在起吃吧。你去把李法政叫过来。走，吃饭去。”
郑怀德答应一声走了。
王长龙走出门对常峰和伊小玉说：“你们今天可要陪我多喝几杯，我这个媒
人还没喝过你们俩人的喜酒呢！”
伊来娣在王长龙身后打了他一下，说：“我陪你喝。我还没有谢谢你呢，你
和老韦穿一条裤子给我侄女找了个好女婿。”
王长龙抱着头跑了。伊小玉看看身边的常峰，心中越来越觉得他挺浪漫、挺
幽默、全身充满了魅力，激动不已地偷偷打了他一下……
众人酒足饭饱后，在楼下的大客厅内又摆开了“战场”。王长龙伊保全马庆
和杨兴华四个人在一张桌子上打麻将；胡百福郭强民顾学军洪玉山在另一张桌子
上也打起了麻将；黄文青和吴阳在茶几上下棋，金贵荣在一旁观战。郭为贵忙着
给他们端茶倒水。杜新波因为医院有病人先走了。赵树忠见众人融融泄泄地各得
其所，又看到常峰和伊小玉亲密无间的形影不离，他气得不辞而别。
韦希杰进门高声说：“你们不许赌大，小玩开开心。”
众人异口同声的说，知道知道。
范广安李法政章太营郑怀德汤永昌常峰跟着韦希杰来到二楼客厅里，他们刚
坐下，伊小玉给他们每人泡了一杯茶。韦希杰吸着烟对常峰推襟送抱的问：“常
峰啊，你看如何才能把我们镇的经济彻底搞上去？”
常峰看出，自己在韦希杰的眼眼里，不但是亲信，而且是亲属了。常峰直言
不讳的说：“我们镇的经济要想长足的发展，就不能依靠那几个小企业。”
韦希杰手端茶杯愣了一下，问：“不靠工业企业靠什么？”
常峰望望韦希杰迷惑的目光，中肯的说：“由于受经济危机的冲击，目前城
市里很多的大型企业都不景气，何况我们这里技术，设备都落后的小企业呢？其
实我们镇那几个企业的具体现状您最清楚。我们不能再这样抱残守缺下去，我们
镇的经济想要完全搞上去，就必须在抓好农业的同时，利用我们镇的天然资源，
搞副业。象特种水产养殖，我们县都没有一个乡镇在搞。只有把农副业搞好，我
们镇的经济才能真正的搞上去。……我们镇的天然资源我早调查过，不但丰富，
而且得天独厚。那些水田给外地人承包养鱼实在是极大的浪费。我早就想跟您说
这事，可……，那几个小企业是成不了我们镇经济发展的主力，它不拖累我们镇
的经济发展就是好事了。”
韦希杰放下茶杯问：“什么是特种水产养殖？养什么东西？”
“象甲鱼和螃蟹。”常峰说。
章太营喝着茶说：“我们镇连会养鱼的人都没有，谁有本事养甲鱼和螃蟹？”
常峰说：“我在南通实习时看到过那里的甲鱼和螃蟹养殖，并不比养鱼复杂。”
李法政拍着茶几兴奋的说：“对呀！韦大爷，我们在江南考察时不也看过人
家甲鱼和螃蟹的养殖？不就是用石棉瓦把池塘围起来不让甲鱼和螃蟹爬掉就行了？
有的甚至是用鱼网在湖中围一块养的呢！那些人家谁没有几十万？我们怎么没想
到？捧着金饭碗在讨饭。”
“常站长确实有远见，我赞成。”郑怀德掏出香烟，每人敬上一支说：“甲
鱼和螃蟹的利润确实可观，大有可为。我们镇早就应该将那些水田收回，白白地
把财给外地人发了。”
范广安看到韦希杰在望他，不置可否的说：“韦大爷，还是您斟酌着办吧！。”
韦希杰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问常峰：“常峰，你会不会养甲鱼螃蟹？”
常峰摇摇头说：“我不会。但我通过同学关系可以搞到资料，也能请到内行
人来指导。”
章太营吸着烟，推究的说：“量体裁衣，我们镇的水田有将近两万多亩。常
峰，你估算一下能要投资多少钱才够？”
“我说不清。”常峰说：“这必须请教专家。有的水田还不一定适合养甲鱼
和螃蟹。”
韦希杰放下茶杯，点燃香烟凝神沉思。香烟吸了一半，韦希杰遽下定论说：
“常峰，这件事我现在就决定了。”又对李法政说：“法政，后天一上班你就带
联防队去把各村承包给外地人的水田给我全部收上来，把那些外地人统统赶走。”
又对常峰诚恳的说：“常峰，我采纳了你的见意，你可不能三心二意，虎头蛇尾
地拿我们开玩笑啊！”
常峰没想到自己酒后随口说的话竟然立竿见影，他望着一向独断专行的韦希
杰信赖的目光，嗫嚅着说：“其实这事不是想象的这么容易，不仅需要大量的资
金，还需要很多的人力，物力。”
韦希杰摆摆手若有所思的说：“这些问题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只要你能
把我们镇的经济搞上去，天塌下来我顶。如若不然的话，我以后的日子很难混下
去了。形势逼人啊！”
李法政对常峰笑着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常峰，既然韦大爷给你
做后盾，你还担心什么？放心大胆地去干吧！不要辜负我们对你的一片希望。”
“好吧。”常峰说：“我明天和南通的同学联系一下，上班就着手筹备这事。”
“常峰，用钱你只管到我那里去拿，你的思路是对的。”章太营吸着香烟说。
常峰看到汤永昌耷拉着头在打瞌睡，又见韦希杰他们露出酒后泛困的样子，
心里未免怀疑他们刚才说的话是随心所欲说出来的酒话。
伊小坐在一旁情意绵绵地欣赏着老成持重的常峰，她的心中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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