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与共
英子家的草房又小,又破,房顶上厚厚的积雪,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几乎要把
草房压垮。
英子是个十分俊俏、清醇的女孩。她聪明伶俐、温文尔雅,不仅有白皙的肌肤
和俏丽的面容,更有一颗善良的心。她乖巧、懂事,在村子里出类拔萃。十几年来,
张则理有女儿相依为命,生活再难,日子再苦,在外面受了再大的委屈,只要看到
英子,张则理心里就充满了希望。英子是他的生命,是他的未来,更是他的全部。
他常常说,这是老天赐给我的幸福天使,他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好女儿自豪。
此时,英子家里冷清清的,她躺在炕上,不停地咳嗽。
王玉琴悄悄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她走到英子身旁:“英子,快
趁热吃了,一会,再把药也吃了。”王玉琴用汤勺耐心地喂着英子,英子从炕上坐
了起来,接过汤勺自己吃着。
“王妈,真是难为你了,这大冷的天,还天天来看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知道是为什么,村里年龄大的妇女,英子都叫大婶、大娘的,可她从小就叫
王玉琴为王妈。为这事,张则理还特意纠正了几次,但她始终不改,依然叫王妈。
每当这时,王玉琴总是笑眯眯地说,叫王妈更好,我爱听,就这样叫吧。
“英子,快别这样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是我想你,惦记着你才来看你的,哪
能别跟王妈外道呢!”王玉琴轻轻拍拍英子的肩膀,接地着说:“你说怪不,要是
一天不来看看你啊,我就不放心,做什么都做不下去,跟丢了魂似的。来看看你,
这心里啊就踏实多了。”说完,她开心地笑了。
“王妈真好……”英子紧紧地依偎在王妈的怀里。
“英子,你家太冷了,也没个人照顾你,快到王妈家去住几天吧!”
“王妈,不麻烦你们了……”
“这孩子,说什么麻烦啊,我都和你说多少次了,你自己在家不行,我也不放
心。你还是听我的吧,到王妈家,也好有个照应。”
“王妈,你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竟说孩子话,你爸爸一天老也不着家,一个孩子自己在家怎么行啊。你这孩
子就是犟,总是不听王妈的话,再不听话我要生气了!”
“王妈,我的好王妈……”英子搂住王妈的脖子撒起了娇。
王玉琴将英子吃完的饭碗放在一边,拿起药瓶,摇了摇,控了又控,落在手里
的只有一颗药片,向四下看了看,再没有任何药物。她明白,这是英子家里的最后
一片药了。她将药片放到英子的手里,英子接过来,送到嘴里,一扬脖咽下,接过
王玉琴递来的水,喝了几口。王玉琴把被子给英子盖好,并嘱咐道:“你好好睡一
觉,我回去了,明天我还来看你!”
傍晚,大利一家人家正在吃晚饭。
大利家也是草房,但屋内却十分干净、明亮,与众不同。几件象样的家具,摆
放得井井有条,屋里的天棚、墙,用花纸装饰得整洁大方。大利的妈妈叫田淑媛,
她卫生学校毕业后,就一直在部队医院工作,去年随丈夫一同来到了这个村。她长
得年轻、漂亮,娇小、匀称的身材,她举止大方,气度非凡。看上去,比同龄的村
里女人能年轻十多岁。由于她的特殊经历和身份,形成了她高傲,孤芳自赏的性格。
她的丈夫杜德林,曾经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营长。所以,她总以军官太太自居,经
常摆出一副典型的官太太的架势。
桌子上一盘咸鱼,一盘黄豆芽,一小盆大米粥,在一个大盘子里,摆着几个玉
米面和白面混合做的馒头。母子俩一边吃饭,一边聊着。
“今天你表现不错,没跟他们出去疯。”田淑媛瞥了儿子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一天了,我哪都没去,就在家呆着了,都快憋死我了!”大利抱怨道。
“我是担心你跟英子沾上边,我也不想你和山娃他们混在一起!”
“为什么啊?”
“这很简单,我和你说啊,你爸爸是干部,英子她爸是右派,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离他家远点,也不能和英子有来往,咱要和他们划清界限!”
“那,那英子也没什么错呀……”
“你听好了,我不管她有没有什么错,我说不行就不行!”
“为什么啊?”大利疑惑地问妈妈。
“不光她爸是右派,她还得了肺炎,那是传染人的病!”
“好了,别说了……我不去行了吧!”大利用力地咬了一口咸鱼,咸得他直趔
嘴。
“这才是我的儿子呢!”母子俩继续吃饭。
上午,英子家。
英子一觉醒来,她感觉有些冷,把被子向上提了提,眼睛望着房梁。嘴里念叨
“爸爸一大早就出去了,也该回来了!
英子一个人躺在炕上,严重的肺炎让她无法出门,只有躺在炕上。她不仅忍受
着疾病的折磨,还要忍受寂寞、孤独带来的无奈。
门,忽然开了。几个小脑袋一个个从门缝里露了出来。山娃他们几个孩子悄悄
地溜到英子的身边,将一串麻雀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英子惊讶地喊了起来。
“这是给我的吗?”英子的脸上洋溢着惊喜和感激。
“英子,你就说你想不想吃吧?”百岁调皮地说,还不停地将麻雀在她面前摇
晃着。
“当然想了,这么多呀,这回解馋了!”
“你是解馋了,可我想要一只,山娃哥说什么也不给,你说他多偏心眼啊!”
小扣子的眼睛始终盯着麻雀。
“一会烧好了,就让你吃一个!”英子笑着对小扣子说。
“不行,不能给他吃!”二丫马上反对。
“不了,没看见二丫那张长脸吗,你多吃点,快点好吧!”
“就你好,你那破嘴比谁都馋!”二丫满脸的不高兴。
“你们别吵了,这是我们几个一个上午的全部收获,全送给你!”山娃将麻雀
又在英子面前晃了晃。
“真的……”
“山娃哥说的还能假呀?山娃哥说了,以后天天给你打麻雀。”二丫说完,帮
助英子把衣服扣子扣好,把她扶了起来。
“对了,你们上次去西山狐狸洞的事,我爸爸都知道了!”英子说。
“他说什么了吗?”山娃问。
“当时,我看他眼圈都红了,站在屋中央走来走去的,半天都没说话。过了好
久他才说,再也不允许你们干这种傻事了,那太危险了,过几天他还要找你们说这
事呢!”
“山娃哥也说了,那次是他的不对,但也是为了能让你的病早点好啊!”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那你们也不能那么傻啊,多冷的天啊,跑那么远的路,
要是出了事可咋办啊?就是为我,那也不值得啊!”
“以后我们再也不冒险了!”百岁向英子下了保证。
“别说了,咱们动手烧麻雀烧吧。”山娃说完,小扣子、百岁和二丫一齐动手,
把麻雀放在火盆里,用火埋好。
山娃他们的到来,使冷清的小屋热闹起来,也有了生机,英子和其他几个孩子
也的脸上都出现了笑容。
山娃家。
山娃把劈好的树根抱进屋里,王玉琴在忙着做饭。
“我说老王,你知道吗,英子的药一片都没了。”
“是吗,那可怎么办啊?”
“说的是呢,英子的病到现在也没见好,如果这药一断,病情就要加重,弄不
好,还不要了孩子的命啊!”
“是啊,这可怎么办啊?”
“我也正为这事犯愁呢!”
“我说的吗,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我看见张老师总是闷闷不乐的,情绪很低。
要不是因为英子的病,这条硬汉是不会这样的!”
“这家人真是太可怜了。看了英子就让我辛酸,不看吧,还老惦记是回事,孩
子的命怎么这样苦呢?”
“说到张老师,其实,我很佩服他的。这么多年的痛苦磨难,一直都挺了过来,
真是条硬汉子。我看啊,这次,他也一定能挺过来!”
“怎么挺啊,生产队对他管得那样严,动都不让动。”
“说的也是啊,要不说他难呢,做什么都受管制,连人身自由都没有,这对他
太不公道了!”
晚上,英子家,几个孩子已经烧好了麻雀。
英子家炕上的火盆边,烧好的麻雀外表娇黄,油汪汪的,外焦里嫩,看了就馋。
麻雀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几个孩子围在油灯下,昏暗的小屋里充满了笑声。“再吃一个!”山娃把一只
弄好的麻雀送到英子的手里,
“不要了,我都吃5 个了!”
“小扣子,你也吃一个吧!”英子把麻雀送到他的嘴边,小扣子低下头,用眼
睛瞥了山娃一眼,二丫手疾眼快,一把夺过麻雀:“不行!”
“哈哈……”孩子们不时发出笑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则理走了进来。他静悄悄地坐在了屋内的一角。看到孩子
们的举动,听着他们开心的笑声,闻着诱人的香味,不住地点头。他双手托着两腮,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上午,几个孩子在小扣子家的炕上专心地写作业。
大利在做数学题的时候,没找到草纸,他看都没看,随便从一个本上撕下一张
纸,继续演算着。
山娃用一支很短的铅笔头,在写满了字本子的背面练习写字。尽管他的字写得
歪歪扭扭,但是,他特别认真。几个孩子七扭八歪地趴在炕上,边写,边说,边笑。
过了许久,山娃突然喊道:“谁看到我的数学作业本了?”没人答茬,山娃在
到处找,几个孩子继续专心写作业。
“小扣子,你看到了吗?”小扣子摇摇头,放下笔,认真帮他寻找。
“在这呢!”小扣子从大利的身边拿起作业本,山娃翻开一看,气得脸都变长
了。
“是谁把我的作业本给撕掉一页?”山娃用手指着被撕掉页的作业本,气得他
手在发抖。
“我没撕!”小扣子赶忙说。
“不是我干的!”百岁也表明了态度。
“大利,是你撕了我的本吧?”山娃把眼睛盯在大利身上。大利坐了起来,一
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是我,不就撕了一页纸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说得轻巧,为什么要撕我的本?”山娃用手指着大利的
鼻子,气愤地质问他。
“不就是一个破本,不就撕了一页吗,还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吗!”说完,
他从山娃手中夺过作业本,“喀喀”将作业本撕了个粉碎。
“你……你……你敢撕我的作业本!”山娃的脸都气白了,他抡起拳头朝大利
的脸打来。
大利也不示弱,两个人撕打在了一起。从炕上,到地下,打成一团。
百岁和小扣子怎么都拉不开,他俩高声地喊着。山娃的力气比大利大得多,很
快就把大利按到自己的身下,扬起巴掌就打。小扣子和百岁立即冲上来,各自抓住
山娃的一只手,山娃有力气也使不上。山娃用力甩掉身边的百岁和小扣子,站了起
来,使劲地瞪了大利一眼,冲出了门……
屋里恢复了宁静。
小扣子和百岁把大利从地上拉起来,大利的脸通红,坐在炕上仍然在喘着粗气。
“你也是的,怎么能撕他的本呢?你可要知道,那作业本,比他的命还重要!”
百岁帮大利拍打掉身上的灰尘。
“是啊,本,就是山娃的命根子,是万万不能碰的,没看我们谁都不碰吗,你
干嘛要撕他的本啊?”
“我哪知道啊……”
大利一家人在吃饭。田淑媛突然放下饭碗,盯着大利的脸仔细看着,大利下意
识地转过头。
“大利,你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啊!”
“还说呢,那不是青了吗!”
“哪有的事啊?”大利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还犟嘴,让你爸看看,这左边的脸明明是青了,还有点肿。”她用手摸了
摸大利的脸。
“真的没青!”
“你昨天是不是和谁打仗了,快说!”
“没有……真的没有!”
“这还了得啊,谁敢打我家的大利,我和他没完!”
“伤都在那明摆着呢,是怎么回事,你就说!”杜德林看了看大利的脸。
“是……是我和山娃……”
“好啊,山娃他敢打你?走,咱们找他去……”田淑媛更生气了,拉着大利就
要走。
“妈,不怪他……”
“怪谁也不能把你打成这样啊,这样下去,我家的大利还不让人欺负死啊,这
还有王法吗!”
“好了,别吵了,孩子的事就让他自己解决吧,你就别参合了!”杜德林说道。
“妈,这事真的不怪山娃,是我不好,是我撕了他的作业本,才……”
“你也是的,撕人家的作业本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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