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回路转
村西头的路上，一个城里打扮的年轻女人急匆匆地朝村里走来。
赵长富带着送公粮的马车，迎面走了过来。那位女人赶紧迎上去，来到赵长富
的身前。
“同志，这是向阳沟村吧？
“是啊，这就是向阳沟，你是……”
“啊，对了张教授在你们村住吧？”
“张教授，我们村没有教授啊！”赵长富听到张教授三个字，愣了一下，半天
没反映过来。
“就是张则理教授啊。”
“你是说老张啊，在，在我们村住，你是……”
“我叫王佳丽，是从县里来的，是张教授的学生。”听了她的话，几个车老板
把马车停了下来，几个人聚在一起，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还小声嘀咕着。
“这些年总把人家当成黑眼风似的，没想到，老张还有这么像样的学生呢！”
“可不，人家还是教授呢，那一定是有大学问的人！”
“可在咱这，可没把人家当回事啊！”
“请问，您贵姓？”王佳丽问赵长富。
“啊，我姓赵，赵长富。”
“对了，他就是我们生产队的赵队长”一个车老板介绍说。
“赵队长你好！”说完，她伸出手，赵长富有些不好意思，忧郁了一下，还是
伸出右手。
“去张教授家怎么走啊？”
“好找，你看到村子中间那棵最大的老榆树了吗，那就是张则理的家！”赵长
富用手指着村子的方向说。
“谢谢你！”说完，王佳丽就朝村子走去……
张则理和英子在家收拾东西，王佳丽走进了院子。
“这是张教授的家吗？”英子听到有人说找张教授，一时没反映过来，她推了
一下张则理，他十分吃惊地迎了出来。
“是你啊！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王佳丽主动和张则理握手。
“哈哈，是赵队长告诉我的！”
“是他？对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你没想到吧，我这是突然袭击。”
“是够突然的了。”
“这就是英子吧？长得好漂亮啊，像你的爸爸！”
“是啊，这是我女儿英子，英子，这就是我和你说的王阿姨！”
“王阿姨，你好！”英子立即跑过来，两个人簇拥在一起。
“快到炕上坐吧”英子拉着王佳丽的手，坐了下来。
王忠臣扛着一袋子玉米走进了院子，他将玉米放在院子后，大步跨进了屋里。
“你饿了吧？”王玉琴看到丈夫，关切地问。
“可不是吗，这身子都突突了。”
“锅里有苞米饼子，我去给你拿来！”说完，王玉琴从锅里端来了热乎乎的苞
米饼子。
“这回好了，咱们来年就不愁没吃的了，我估摸拣的这些苞米足够来年吃的了！”
王忠臣说着，乐呵呵地坐到了炕上。
“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的，累坏了！”
“不苦，能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强啊！”
“对了，今年秋天，你请了好几次假，赵队长没说什么吧？”
“没有，他再说什么，我就跟他玩命！”
“没说就好，没说就好啊！”
“哎，你听说了吗，可能快给右派平反了！”
“这是真的吗？”王玉琴一脸的疑惑。
“可不，现在的人都这样说，听说上头有政策了。”
“要是真的，那张老师就有出头之日了。”
英子家，张则理和王佳丽正在聊着。
“我听说上面马上就要给右派平反了，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消息，我一直放心不
下，这次是特意为这个事来的。”
“我也听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不过现在还没有消息！”
“爸爸，要是你平反了，我们就能回省城吗？”
“英子，要是爸爸平反了，就能回去的！”
“张教授，你也该回去了，这些年在农村可苦了你了！”
“我倒没什么，就是苦了英子了，她跟着我没少吃苦受罪的，真觉得太愧对这
孩子了！”
“是啊，上次听说英子病了后，我一直就牵挂着她，今天看到了，总算放心了！”
“这些年，英子这孩子也懂事了，吃了那么多的苦，从来没有埋怨过我，这是
最让我欣慰的！”
“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啊！”王佳丽将英子搂在怀里，喜欢地摸着英子的脸。
“佳丽，你现在工作怎么样啊？”
“我还好，过些日子，我就调到省林业厅工作了，这次就是利用工作调转的机
会来看你们的。”
“这可是好事，真得好好祝贺你，一会咱们就杀鸡庆祝庆祝！”
“祝贺王阿姨，说真话，第一次见了你，我就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啊，英子！”
大利的家里。
田淑媛正在检查大利的作业。
“今天的作业写的不错，挺认真的，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呢！”田淑媛高兴地拍
了拍儿子的头。
“张老师都跟我们说好多次了，告诉我们学习，不能有一点马虎，要养成好的
学习习惯。我现在真的知道学习的重要了，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学习的！”
“张老师说得对，有个好习惯以后才能有出息。”
“这两年，我们跟着张老师学到了很多的东西，我最佩服他了！”
“是啊，张老师真的很不错！”
“妈，我听快要给右派平反了，这能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爸爸也说了，给人家戴上右派帽子本身就是个错误。听说现在说
上级有新政策了，要给右派平反。”
“要是平反了，张老师就不是右派了吧？”
“对呀，不但不是右派了，还要给人家恢复名义和安排工作呢！”
“张老师原来是省里的教授，要是他平反了，是不是就回省了去了？”
“是啊，他还能当大学的教授呢！”
“妈，张老师要是真走了，那谁来教我们啊？”
“傻孩子，我们也要走了！”
“我们也要走？”
“是啊，你爸爸这两天就是去县里开会的，他说，这次开会就是落实政策的事。”
“我爸爸也要平反吗？”
“我们家下放到这个村，也是对你爸的不公正待遇，也要平反的！”
“那是不是我们以后也要回省城了？”
“那是啊，你爸爸这次开会就是为这事，他回来就知道了！”
“我真的不敢相信，我们就要离开这个村了，妈，要是我真的走了，我还舍不
得山娃他们呢！”
“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孩子，都是你的好伙伴！”
小扣子家，赵长富和王玉香人正在唠嗑。
“你说的是真的吗？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啊！”王玉香疑惑地问。
“那还能有假啊，是我亲口告诉她张则理家在什么地方的。”
“这些年，没听说老张在外面有什么关系啊？”
“王佳丽说了，他是老张的学生，我一看，这个女人就不简单，人长得那才叫
漂亮呢，听说她还在县里工作！”
“哎，老赵，怎么说起她来，我看你总是笑眯眯的，这些年，你和我可从来没
这个态度过。”
“人家长得就是漂亮吗，看着就顺眼，没想到这老张还有这么好的学生！”
“张老师是大城市的人，他的学生还能差呀！”
“是啊，临走的时候，她还和我握手了呢。”
“看你这点出息吧，和人家握了一次手，就不知道北了！”
“我敢说，就咱们村，不，在我看到的人中，就没有那么漂亮的女人！”
“哼，你没见过的人多了，看你得意的！”
“不是我得意，是人家太漂亮了！”
“对了，我听说张老师要平反了，人家要回省城了，你知道吗？”
“我也听说了。”
“我早就说了，你做事别太绝了，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人家老张要平反了，
我看你怎么办？”
“你说我能怎么办，你要是队长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要是你呀，我就不当那个破队长，有啥劲啊！”
“行了，别和我嘟囔了好不好啊！我发现，这些年你总是和我过不去，不论我
干什么，你就没顺从我说过一次。”
“你以为我不别扭啊，谁家的两口子不是一条心啊！按理说，老爷们的事，我
不应该管。可看看你这些年干的事，真让人看不下去眼啊。就拿山娃家种天麻这件
事来说吧，那是大伙都认准的道，你偏偏不让走。本来是挺好的亲姐妹，现在可倒
好，连话都不说了，弄得亲戚不像个亲戚的。你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
是人啊！村里的人啊，都让你得罪遍了，你让我替你说什么……”
“你根本就不懂，那是我不让吗？那是上级不让，我是队长，我有什么办法？”
晚上，英子家里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张则理和女儿陪着王佳丽吃晚饭。饭桌上摆了一瓶白酒，张则理打开酒瓶，高
高兴兴地斟满了一杯酒，送到王佳丽面前。
“来，今天我们好好喝一顿。一是庆祝你到省里工作，二是感谢你这么远的来
看我，这三吗……”没等张则理说完，王佳丽端起酒杯，接着说。
“这第三啊，是看到了这么健康，这么漂亮，这么懂事的英子，第一次见面，
我就喜欢上了她。这第四就更有特殊的意义，张教授蒙冤十几年，在这吃尽了苦头，
眼看就要有出头的日子了。所以，这杯酒是祝贺张教授马上就要平反了，就要恢复
工作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来，就为这，干杯！”张则理和王佳丽共同举起了
酒杯，英子也端起了装上凉开水的杯子，三只杯子碰到了一起，激情四溢。
“王阿姨，你偿偿我们养的鸡肉，可香了，我爸爸做菜的手艺可高了！”说完，
英子给王佳丽夹了一个鸡腿，放在她的碗里，两个人互相推让着。
“佳丽啊，你就别客气了，那是孩子心意！”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王佳丽大口地吃起来。“呵，这鸡肉真的很香，手
艺也不错！”
“我没说错吧，我爸爸的手艺就是高！”
“英子，你就别夸我了，你王阿姨什么好吃的没尝过啊。佳丽，我们没把你当
外人。上次你来信后，我特别感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们给英子寄来了钱，对
我的帮助真是太大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几杯酒下肚后，张则理的脸红了，
说话也有些激动。
“那天，我爸爸看你的来信，感动的都哭了，我还没看到过我爸爸这样哭呢，
那是第一次！”
“上次遇到你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总也放心不下，尤其是英子的病，也不知
道是不是好了，正巧有几个同学见面，我就把这事和他们说了，大家都很关心你，
这才给你写了信。”
“这些年的痛苦和磨难太多了，看到的都是白眼，最难得的就是理解和支持，
如果有谁帮助和支持我，我就特感动。”
“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敢想象你是怎么过来的，难为你了。作为老师，你是我
的榜样，作为男人，你是我崇拜的楷模，你是好样的，我佩服你！”
“你可别夸我了，在外人看来，我很坚强。可是，有谁知道我内心的苦衷，有
谁知道我软弱的一面。今天和你说句真话吧，我也有想死的时候，有多少次我一个
人偷偷地流泪，在没人的地方，我也曾经放声哭过。可是，看看可怜的孩子，我又
不能死，我要活下来，我要等出头的那天……好了，不说这些了，来喝酒！”张则
理哽咽了，他眼里含着泪花，举起了酒杯。
“爸爸……”英子看到张则理悲伤的样子，哭了。
“好了，一切都要过去了，来，为了以后的好日子，干杯！”王佳丽举起了酒
杯，主动和张则理的酒杯碰在了一起，二人一饮而尽。
“总算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张则理反复说着这句话。
“这次我来，看到了你和英子，我就放心了，苦日子就要过去了！”
“是啊，终于熬出头了，我就盼望这一天呢，已经十几年了……”张则理说不
下去了，泪水不住地流出来，王佳丽和英子的眼睛也是红红的。
“好日子就要来了，我们应该高兴才是啊！”
“对了，你这些年怎么样？”
“我啊，我……我也是挺苦的，前几年，我丈夫孙毅因为经不住造反派的折磨，
自杀了，剩下我和儿子过呢……”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痛苦的经历，孙毅……是不是你们班的那个班长孙毅啊？”
“就是他！”
“可惜啊，可惜，那可是个高才生啊！”
“谁说不是啊！”
“好了，我们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了，来，为了以后的新生活，为了你到省里
工作，干杯！”
“干杯！”
上午，课堂上。
站在讲台上张则理的脸上面带着幸福的微笑，眼睛里闪耀着希望的光彩。
“今天的课就讲到这，再过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这是你们小学的最后一次考
试了，我希望你们都取得优异的成绩！下学期，你们就要升入初中了，以后的学习
内容更多，任务也更重。还是那句话，你们一定要懂得学习的重要性，没有知识是
人的最大悲哀！不管你们将来做什么，就是种地，也需要知识。要提高学习成绩，
就要掌握学习的方法，有了正确的学习方法，不管遇到什么难题，你都能解决。”
张则理继续说。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讲课了，有你们这些学生，我很高兴，很自豪！说
句心里话，我很喜欢你们，看见你们，我就开心，真要离开你们，真是舍不得，老
师祝福你们学习进步！”
“张老师，听说你要落实政策回省城了，这是真的吗？”山娃站了起来。
“是真的！”张则理说着，有些激动，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尽量不让泪水流出
来。
“那我们以后就……”山娃哽咽了，眼泪流了下来。
“你们要是想我的话，以后就好好学习，走出大山，将来考上省城的大学，咱
们见面就方便了。”张则理笑了起来。
“要是我考不上大学可怎么办啊？”二丫说。
“冯丽敏，你这话可不像是我的学生说的呀！”张则理很少叫二丫的大号，大
家都愣了。
“张老师，你不是说，要是我们馋了，你请我们吃肉吗。你走了，我们馋了找
谁去呀！”小扣子说着，竟哭出了声。张则理走到他的面前，为他擦着眼泪。
“老师说的话，永远算数！你们什么时候找到老师，老师就会什么时候请你们
吃肉。不过，你可不光想着吃的问题，现在，党的政策好了，以后就会想吃什么就
有什么了。老师真心地希望你们能够走出大山，看到外面更精彩的世界，通过自己
的智慧和能力改变家乡的面貌。你们赶上了好时代，以后的路长着呢，我相信你们
都是好样的！”
“张老师，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
“孩子们，我也舍不得你们，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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