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上给皇上守陵
老苏和那女子出了院门,那女子瘦削单调的背影踯躅着,拉开老苏一步,还
不敢和他并排走。柳东突然又深感过意不去,毕竟是人家天远地远地来了。嗨,
你们等等!他们站住了,那女子是侧了侧身子,耷拉一个头。柳东从裤兜里拿出
一张百元的钞票,这是你的,你的路费。女子不说要,也不说不要,老苏接过钱
来硬塞给她,心说柳东啊柳东,我日死你先人!他们走出不远,那女子忿忿地说,
幺爸,这种人不要说是我,连村里的苏寡妇都看不上他。老苏忙说,是我瞎了眼,
幺爸瞎了狗眼!
夜里,柳东突感左腹下部胀痛难耐,坐也不是卧也不是,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他只好站在床边,腰弓成九十度,像是给什么人赔罪。这种姿态使他的疼痛稍轻
些,他知道这是他尿路结石的病又犯了,上次去医院,只三天就花了一千多块钱,
刚感觉疼痛轻些他就忙慌慌地出了院,实在也是住不起了。护士一天往他体内输
了多少液呵,都把他整成注水猪肉了病却没有断根儿,现在是又犯了。
柳东难受得脸青面黑,轻浅地呻吟着,眼里晃晃悠悠噙一汪泪,他觉得自己
怪可怜的,他甩甩脑袋,竟是有汗珠叭叭地溅在凉席上,什么他妈的世道!苦难
像水一样往低洼处汇聚。但是柳东自忖他还不是最低洼处,最低洼处的,你比方
说,丁爷,老苏,那个被他挥之即去的乡下女子,他于是觉得好受些。一个人下
了第十八层地狱,发现还有人住在第十九层,他便会感到一丝慰藉,熬吧,还有
不如咱的呢。柳东上小学时有一次下课铃响,同学们在楼梯处挤成一团,前边有
人摔倒了,后面的就一层层扑倒了,柳东被压得破口大哭,突然他感觉他身下还
压着人,他还不是最糟的,他顿觉轻松了不少,哭声也渐次低了。他现在又有了
这种感觉。那乡下女子踯躅的背影,向更低洼处去……柳东的心绪长出翅膀,翱
翔似的,居高临下看那乡下女子,咦?左下腹不那么胀疼得要命了。
一大早丁爷就和一位上门的客户掐将起来,高矮要叫人家登记,人家不愿耽
误,丁爷就拉人家去看" 门卫守则" :看清楚没有,咹,来客一律登记,一律。
椅子下有半瓶江津白酒,丁爷显然是又喝潭了。客户嘲笑地伸出食指,大爷这是
几?丁爷说,一嘛,你说它是几?客户把中指也一伸,明明是二嘛。丁爷就揉眼
睛,刚才我是看错了?连一二你都看不清,看啥子大门哦,回家去抱孙子才是真
的,你莫再看错了把两个孙子看成一个。丁爷" 嗷" 地一声呼啸就要去揪那个傻
瓜,柳东恰从这里过,说丁爷,算了,人家是我们的客户,是上帝,叫他进去算
啦。丁爷说随便他娃是谁的上帝,居然敢洗我的脑壳!再说,上帝明明是好人嘛。
厂长小跑出来了,吴总,对不起对不起,你请进,请请,实在是抱歉。吴总
说:" 哼!" 跟厂长往厂里走。
" 给我站住,来,登记!"
厂长很纳闷:" 丁爷,你今天做啥子了?"
" 厂长,门上这规矩可是你定的。要么你撤了它,要么你撤了我。"
" 丁大贵!"
" 你是叫我呢吧?我这大号,你爷爷你爸能叫,你呀,叫不着!" 丁爷较起
真来,一口北京土话,字正腔圆。
厂长气得几乎闭气:" 我,我,我把你个……"
客户说:" 你们这儿要说是衙门呢,越看越不像,要说是个修破车的厂呢,
门槛又太高,告辞了。这位大爷,你消消气,接着喝,喝!" 说着竟是扬长而去。
厂长要把丁爷开了,他叫厂里的会计邱大姐把这月的工资提前发给丁爷,叫
那个老不退火的残渣余孽提起裤子滚蛋。柳东心想这件事他再不干预就不行了。
哎,哎,厂长,你我出气用腮还是用肺?用腮呢,我就不说话我假装鱼,用肺,
我就得说句人话,丁爷,那是看着你我兄弟长大的,你我小时候,他没有少照料
咱们,你咋能说开就把人开了呢?他那样一个孤老头子,你叫他上哪儿去?
会计邱大姐笑吟吟看柳东。
邱大姐五十多岁,单身。柳东认为她和丁大爷是一对苦命的老鹌鹑,从旧社
会就应该比翼双飞,就拼命撮合他们,却搞不成,两个都是老牛黄丸,拧筋贯骨
不听劝不听喊的,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多么的" 哦哟" !成都人夸人跟北方不一样,
夸人时就说这个人之哦哟,之不摆!在柳东眼里,一个叫花子,一个馊稀饭,明
明是天造地设,却彼此相嫌。自从讲究" 以人为本" 来,这人都不知咋了。
邱大姐亦不主张开除丁爷,这厂确实破旧了点,可是从哪儿再找一个如此尽
心尽责的守门人来?
厂长没脾气了。这厂子是差不多十年以前,由几个街坊合资办的,全体举荐
柳东当厂长,其时柳东正为老婆的红杏出墙身心疲惫,就让了贤。老虎死了虎皮
在,沙锅破了瓦块儿在,铜锣裂了分量在,这是川剧中的台词,那么,柳东不当
厂长了威望在。厂长看柳东看了一会儿眼神就散了,他说我算是想通了,这个厂
搞好了才有日妈的鬼,这个样子,你们和丁爷都留下,我走可不可以,我走!柳
东说,你这个样子我就不喜欢你了。
柳东和丁爷去洪雨的小饭馆喝酒。洪雨见了他们也不搭话,青豆,炒藕,花
生米,猪头肉,老四碟,再拎过一瓶江津白酒,老样老价,十元。丁爷在厂里喝
酒时,下酒的一般是水果糖,在嘴里咂吧咂吧扔了又吐回糖纸,然后喝口酒,心
满意足得令旁人倍感辛酸。丁爷从前更穷,蹬三轮的时候是用铁钉子下酒,一根
老粗老长的铁钉子,在嘴里啜吧啜吧,整一口酒,三轮车就蹭蹭地骑出半里地。
" 丁爷,总共十来人的小厂,你喊人填啥子会客单嘛,你以为是你祖上给皇
上守陵呢,你看你一副老不退火的样子哦,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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