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爷爷和奶奶是真正的冤家。
奶奶十四岁生下伯父,一辈子生了13个儿女,养育成人的也有8 个,但奶奶一
有机会就瞪着爷爷骂:“你个畜牲。你快死吧!”
据说爷爷年轻时,乡里乡亲中就传开了奶奶给爷爷的绰号———畜牲。连后辈
中也有不知多少人曾喊过爷爷“畜牲叔”。
爷爷不怒,有呼必应。
奶奶是小媳妇。奶奶8 岁那年,奶奶的哥哥要被抽壮丁。哥哥不愿去打仗,就
去买壮丁。一个壮丁二十块光洋。奶奶一家卖了牲口又卖口粮,仍然差两块光洋。
爷爷那时做货郎,挑着货郎担,摇着拨浪鼓,吆喝着“花线纽扣竹布长衣”走村串
户。
那是个漫天飞雪的下午,爷爷来到奶奶家门前时,奶奶的父母、哥哥像群傻子
一样呆在门前,奶奶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是奶奶半岁的弟弟。
奶奶拉着16岁的哥哥,生怕哥哥离去。爷爷走近去时,保长正说着:
“你们不能让我为难呀,壮丁帮你们找好了,说好二十块光洋,现在还差两块,
你让我哪么搞?明天一早镇公所就要收队上路,你让我哪么交待?”
奶奶父亲叹了口气,说:“哪家要小媳妇的话就把女儿卖了。”
爷爷不由自主地盯了奶奶一眼,心想就是太小了。这时保长马上补了一句:
“货郎你要不要?两块光洋,我做主。”
奶奶还不知道小媳妇是怎么回事,就让父母含着眼泪连哄带骗让一个连认都不
认识的货郎留下两块光洋带走了。奶奶是被爷爷背着回家的。
雪越下越大,爷爷用一条染成蓝色的土布手巾裹着奶奶的头,又用一件竹布长
衫把奶奶裹得暖烘烘的,然后一边唱着歌谣,摇着拨浪鼓回家去了。
爷爷也是苦命人。爷爷5 岁就死了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爷爷的母亲本来就
凶,见爷爷捡了个叫化子丫头回来,爷爷一进门,她便火冒三丈:
“老娘都快饿死了,你还捡个叫化子打算哪么搞的?这么下去吃屎也没人屙哩!”
奶奶被老奶奶吓得不敢动弹了。
爷爷却笑嘻嘻地说:“恩娘你别凶,你再也不愁找儿媳妇了。”
老奶奶先是皱着眉头一愣,接着似乎笑了一下,那过程就像一段绸子突然被捏
成一团马上又松开了,然后老奶奶笑骂道:“畜牲,这么点伢花花,等养成媳妇恐
怕你早胡子八叉了!”
说归说了,但老奶奶显然不会不留下奶奶。
奶奶就这样成了张家的小媳妇。
奶奶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奶奶74岁了仍然仪态端庄。奶奶除了个子矮了些,
几乎没有让人挑剔的地方。奶奶有一双明亮如灯清澈如潭的大眼,奶奶天生的细眉
即使再高超的化妆师也描不出那个美,奶奶74岁时一反常态笑眯眯地唱着《灯草花
儿黄》时的表情,立刻让我联想到她年轻时的风韵来。
我想也许是奶奶太迷人了,即使她从不叫爷爷的名字,而是叫“畜牲”,爷爷
也一定是幸福快乐着的,所以老家动不动打老婆的不计其数,而爷爷一生弹都没弹
过奶奶一指头。
奶奶疯掉的第二天,一大早又悄悄地坐在镜前,把盘了几十年的长发散下,梳
出一对又粗又长的辫子,我便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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