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九州书吧”关门歇业了好些日子,门上又未贴出任何说明告示,害得已经习
惯泡吧的师生们一下子没了去处,四处打听小老板李思齐下落。其实李思齐就待在
这栋房子里,自从姜小艳出事后,李思齐几乎天天这般自我囚禁着。
李思齐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欢过这个叫姜小艳的女孩,他此时记忆里连姜小艳的
模样也不很清晰。李思齐最不明白的是姜小艳为何要走这样一条路,年轻轻的比李
思齐还小两岁呢就活够了吗? 李思齐的祖母八十多岁还逢人喜欢说自己年轻着呢。
李思齐想人活着多好啊,活着就可以用尽心思去挣那些永远都挣不够的钱,然后用
钱去换自己想过的日子。比如李思齐研究生毕业后找了两份工作都嫌挣钱太少,所
以干脆辞了工作自己开书吧当老板,为了更多更快地赚钱。李思齐依稀记得那天晚
上姜小艳来书吧打工,他就曾向这位小师妹灌输过这样的想法。他听人说过姜小艳
被男朋友甩了,那个男生傍上法国女人到法兰西过浪漫日子去了。李思齐从心底里
看不起吃软饭的男人,有本事自己创业挣钱,跟在女人屁股后面算什么能耐? 可是
姜小艳好像根本听不进李思齐的话,她爱那个去了法国的男生,即使他移情别恋另
外一个异族女人,姜小艳依然说服不了自己不去爱他。她结束生命正是因为视那个
男人为自己生命存在的唯一理由,失去这个理由生命似乎也无继续下去的必要。
李乐雄觉察出儿子这些日子情绪异常,当了几十年组织部门干部,李乐雄对人
的观察把握能力即使用火眼金睛来形容也还是太低估他了。李乐雄断定儿子情绪低
落多半与那个姜小艳有关,而且很可能是感情方面的原因。要真是那样的话,姜小
艳对李思齐的伤害就太大了,李乐雄不禁有些怨恨起那个他毫无印象的女孩来。幸
好李乐雄跟外语学院领导班子都是熟人,准确无误地说他们几个都曾受到过组织部
副部长的关照才会有今天,要不然俞道丕夫妇怎肯轻易将尹夕寒的小楼借给李思齐
开书吧呢。
俞道丕向李乐雄保证,姜小艳事件绝对与李思齐没关系,他说:“姜小艳其实
也就是法语系一个普通学生,家庭背景很一般,还申请过小额助学贷款,长相也不
算漂亮,你李部长的公子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孩呢? ”俞道丕说这番话时心里泛起
一丝对姜小艳的歉意,尽管他所说的基本上都是事实,但多少将姜小艳各个侧面均
有意识做了些降低处理再表达出来。世界上的事物从不同角度去观察,结果都会有
差异,何况有意识去强调某个角度的特点呢。好在姜小艳已经离开了,人世间再多
的恩怨烦恼她都可以不在乎,任人去评说好了。
李乐雄从俞道丕办公室出来,心里已经踏实不少。俞道丕是外语学院院长,又
曾是李思齐的研究生导师,他的判断应该比较接近客观事实。果然此后不几天,戈
新元也亲口证实姜小艳是因为与同班男生夏中骏产生感情矛盾后才酿成的悲剧,与
李思齐无关。李乐雄得到这些信息后心里十分安慰,至少儿子心灵上未遭受伤害,
这对做父母的来说简直应该感谢上苍厚爱。
“九州书吧”又开门营业了,小老板李思齐贴出一张征集旧书告示:本书吧为
西部贫困地区学生收集各类书籍。凡有多余书籍者请慷慨捐赠,捐赠者可在本书吧
以折扣价购买新书。李思齐声明此举纯属向西部地区学生献爱心,书吧并无利可图,
反倒要贴出部分利润。“九州书吧”的善举很快引起校团委和学生会关注,不仅通
过校报和电视台发动全校师生参与捐书活动,还让小老板李思齐也大大露了回脸,
不少学弟学妹提出无偿为书吧打工。
李乐雄不知儿子凤凰涅榘过程是怎样完成的。
李思齐研究生毕业后不肯受雇于人而要自己当老板,初衷就是为了多赚钱,这
回闭门静思了几天,如何突然成了个慷慨解囊的慈善家,不但鼓动别人向西部地区
捐书,自己赚来的钱也赔进去不少,脑子究竟是受到什么刺激还是进了水。
“九州书吧”开张以来,生意一直不错,因为房子是由俞道丕夫妇做主借给李
思齐的,李思齐每月都会以各种名义向聂惠萍表示一番谢意,那数目很符合当下行
情,略多于房子的租金。俞道丕夫妇在这件事上对李思齐比较满意,称他年纪轻轻
倒蛮懂做人道理,知恩图报。
可近来李思齐一连两个月没登导师家门,分文“意思”没有,连电话也不打一
个。聂惠萍沉不住气了。借故替尹夕寒收取邮件去了几趟书吧小楼,还专门在李思
齐跟前坐着聊天,意在提醒小老板交“租金”。李思齐见了师母一如既往热情有加,
唯独不提“交租子”一事,好像他生来就住在这栋小楼里,天经地义由他在这儿开
书店赚钱。
聂惠萍这般几次三番未收进银子,在丈夫跟前就忍不住发泄怨气了。“年纪不
大心机倒挺深,白用着我一栋小楼开店赚钞票,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吗? 有钱我自
己不会赚,有房子自己不会住呀。”聂惠萍这话要是让哪个不明内情的外人听了,
只当是无赖房客租了她房子不交租金,真会同她一起生起气来。
俞道丕当初对出借尹夕寒的房子让人开店不是没有顾虑,考虑到李思齐是李乐
雄儿子,又是自己学生,不管怎么说李乐雄在他俞道丕出任外语学院院长一事上出
过不少力,本该找机会回报。况且这房子又不是他自己家的,不借给李思齐,空关
着他们夫妇也不敢去住呀,那样的话九州大学校园里不知有多少双发红的眼睛盯着
呢。俞道丕安抚妻子道:“房子本来就不是我们自己的,白白拿着尹老太太的东西
做人情。你我都在九州大学吃饭,日后用得着李乐雄的地方多着呢,不要计较这点
蝇头小利,做人要吃得起亏。”
聂惠萍最不爱听丈夫这套假模假样的大道理,在外头装给别人看还情有可原,
自己家里老夫老妻何苦还要一本正经。她知道其实丈夫也很在乎每月那些白自流失
的租金,只不过脸上做不出女人那副心疼样子罢了。聂惠萍说:“组织部长的儿子
怎么啦,租房交租金天经地义,又不是我想租给他用,不过是看在李部长面上。”
聂惠萍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把话说出口来,“老俞你以后不必太在意李
乐雄,他就是校长也未必有权力留你再当一任院长,退休制度是国家劳动人事部定
的,不是他李乐雄说了算。你不用去巴结他,我们给他的回报说得过去了。”
几天后俞道丕偶尔在校园里碰上李乐雄,有意提起好久没见到他的小老板儿子
李思齐了,不知书吧生意如何。李乐雄何等精明一个人,当晚便细细询问儿子是否
按月给俞道丕夫妇送去了“意思”。李思齐一脸讥讽:“房子是尹老太太的,又不
姓俞,凭什么让他当房东收租金啊? 不过爸你放心,我不会把赚来的钱独吞,将来
要么还给尹老太太,要么捐给贫困学生,这钱干净赚来干净花出去,我也得为社会
作点贡献。不然的话一辈子也不过跟姜小艳差不多,一点价值都没有。”李乐雄明
白,儿子的突变终究还是同那女孩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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