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俞道丕从校部开完会赶到教师餐厅，卖饭菜的窗口大多已经关闭，唯一留守着
打算卖完中午饭菜的大厨师笑脸相迎最后一位用餐人。“俞老师忙啊，这么晚才来
吃饭。”俞道丕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端了饭菜挑张略微干净点的桌子坐下来吃饭。
那大师傅关掉最后一扇窗口走进餐厅，对着餐厅一角正在擦桌子的男生大喊：“小
蔡，拿碗来吧，今儿剩下的东西油水足。够你吃的了。”那个叫小蔡的男生直起身
子，见了俞道丕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迟疑着没敢从书包里拿出碗来。

    大师傅猜出小蔡心思，掉过脸向俞道丕解释：“这学生家里穷，全靠他自个挣
生活费，学费还贷着款哪。我让他来餐厅帮帮工，卖剩的饭菜尽他吃，每月也能省
下点伙食费不是。”小蔡见大师傅把话都挑明了，也不再有什么顾虑，让大师傅往
他碗里倒满剩菜油汤大口吃起来，他实在饿了。

    俞道丕认出小蔡是英语系二年级学生，因为个子长得小，上大课时常抢第一排
座位，课堂提问又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俞道丕对这个学生是有印象的。

    “你每顿两个馒头加些剩菜油汤营养怎么跟得上? ”

    俞道丕说着把一盘番茄炒蛋推到小蔡跟前。这盘菜俞道丕还来不及动筷，就瞥
见大师傅的唾沫星子飞过来，扔掉又可惜，所以干脆送给小蔡吃。

    小蔡愣了一下，他大概吃惯了馒头蘸菜汤，手里拿双筷子都多余。这会儿见俞
教授一脸慈爱地送了盘番茄炒蛋给他，小蔡受宠若惊地跑去向大师傅借了双筷子来
享用这难得的美味。

    俞道丕看着小蔡狼吞虎咽，由于吃得太猛，小蔡脖子上青筋都凸了起来，他还
是拼命吞咽着。俞道丕对小蔡做了个慢慢吃的手势，他想起自己上大学时正逢国家
三年自然灾害，那时人人都比今天的小蔡更饥饿。俞道丕想一个人年轻时吃点苦算
不了什么，只要老了不再吃苦就行。小蔡不会一辈子吃馒头蘸菜汤的，等他熬到俞
道丕这把年纪，不知有多好的生活在等着他呢。

    小蔡吃完桌上所有能吃的东西，勤快地将俞道丕跟前的碗筷也一并收拾了。俞
道丕问小蔡想不想课余打份工，他忘了刚才大师傅说的话，小蔡全凭自己打工挣生
活费，哪里还另挤得出课余时间。可是小蔡很坚定地点了点头：“想的，打什么工
都行。”其实小蔡已经有了两份家教活，但他不想错过俞教授亲自为他找的挣钱机
会，他可以每天再少睡几个小时，挣了钱至少能吃得好些。

    俞道丕掏出手机给李思齐打电话，书吧小老板声音懒洋洋的，要不看在导师面
上没准就掐线了。

    “俞老师，我这儿都快成了慈善机构，光英语系来打工的就有七八个，再这样
下去打工的比顾客还多，发不出那么多工资呀。”俞道丕心里冷笑道，真是人一阔
脸就变。忘了怎么阔的。谁不知道九州书吧生意兴隆，你小老板李思齐开着“别克”
车四处晃悠，却把原来每个月给师母的意思钱赖掉了，难道一大栋独立楼房白借给
你开店不成。俞道丕心里有气，出口还得保持教授风度：“李思齐呀，别人你收不
收我不管，这个小蔡同学你一定得收，你本来就是无本买卖，多做点善事也应该。
你不是曾经喊出过扶贫帮困响亮口号吗? 怎么风光过了又钻钱眼子啦。”俞道丕边
说边笑，这样再锋利的言词也能让笑声磨钝些。李思齐大概听出这件事推却不掉，
无可奈何地说：“那您让这个学生来吧，五块钱一个小时，多一分钱也没有的。”

    李思齐第一眼见到小蔡，心想哪来这么个小要饭的，个子不够书吧那张吧台高，
高考时没参加体检么，这么点身高也能进外语专业呀? 不过小蔡真是勤快，不用小
老板吩咐，眼里见到活便不声不响干了，略微空闲下来就翻阅那些新到的原版书，
这样的书他根本买不起，趁在书吧打工先睹为快。

    李思齐偶尔会提醒小蔡：“你洗干净手再翻书噢，这书贵，碰脏了卖不掉的。”
小蔡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缩回手来，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擦。李思齐本来说好只
给小蔡五块钱一小时报酬，见这小师弟勤快，又正好炒掉几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主，就把小蔡工钱加到一小时八块。

    这天书吧关门后，李思齐留下小蔡加班，清点刚进库的新书。小蔡抱过一摞书
再报个数，李思齐就在电脑上敲击一阵账单。不料小蔡刚跨出书库，突然连人带书
扑倒在地上。李思齐大呼小叫好一会小蔡才清醒过来。小蔡看到小老板惊恐的表情，
咧开嘴笑笑，轻声说：“老板师兄我没事的，要是你这儿有糖水，我喝几口还能再
加几个钟头班呢。”李思齐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瘦弱的男生，每过几个月就去卖掉
自己身上200cc 血，以此来维持学业。

    李思齐觉得小蔡跟从前来书吧打工的女孩姜小艳很不一样。姜小艳太脆弱，像
支风中摇曳的蜡烛，风力大点就熄灭了。小蔡则像山野中的灌木丛，只要根没被砍
断烧尽，随时都会抽出新芽来。

    李思齐从书吧冰柜里拿出一只酸奶杯递给小蔡：“没糖水，凑合着喝这个吧。”
小蔡几口吞下酸奶，还咂吧着嘴：“老板师兄，我可是头一回吃这东西，你说真有
营养吗? ”李思齐不屑地撇撇嘴：“真老土，这是发过酵的，比牛奶营养还好呢。”
小蔡认真点点头，打算站起来继续干活，李思齐拦住他：“得了，你歇会吧，我来
干，权当这会你是老板好啦。你们这些乡下孩子，非得上大学吗? 早点打工挣钱孝
敬父母有什么不好? ”小蔡涨红了脸：“老板师兄你不知道，我老家那儿穷，年轻
人都想着往外边跑，困在家里永远没好日子过的，我考上大学才是对父母最大的孝
敬呢。”

    李思齐不想再跟小蔡聊天，独自进书库清点书目。小蔡很识相，刚喝了老板的
酸奶，哪好真的坐下享福，跟在李思齐身后进了书库。

    清点完书目李思齐付了小蔡加班工钱，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小蔡却不想走，他
犹豫着对李思齐说：“老板师兄你这儿光卖阳春白雪的原版书能赚多少钱，不如弄
些便宜书来，外带卖好看的光碟，一准发财。我有个老乡住得离九州大学不远，他
那儿有货源。”

    李思齐往小蔡头顶扇了一巴掌：“想引诱我卖盗版书黄碟是不是? 你少来我这
儿弄鬼，我李思齐想发财不错，可绝不挣亏心钱。左右上下都是九州大学的老师同
学，就算我不怕丢脸也得顾及我老爸面子吧，他好歹是组织部副部长，这点原则总
要讲的。”小蔡没再多说什么，把今天的工钱揣进裤袋里走了。

    此后好些日子小蔡没来书吧打工，他给李思齐打来电话说快要考试了，得突击
复习几天。李思齐没上心，一个打工的学生来不来，书吧生意还不照样做。

    其实小蔡并没有在复习迎考，而是去九州大学后门街上当了流动小贩。每当夜
幕降临，他背起一个超大型书包在小街上来回走动，看到有可能成为买主的对象，
就凑上前去掀开书包盖，里面有各种盗版书封皮和盗版光碟的塑料外套。若买主诚
心想要，只消尾随小蔡走进小街尽头一处矮平房，便可在那儿见到真佛。矮平房里
住着小蔡的老乡，手里什么盗版货都有，小蔡充其量是个钓鱼的，鱼咬钩了就拖去
老乡小屋。老乡给小蔡三十块钱一个晚上的酬劳，要是买主多生意好，小蔡还可分
到一成赚头，比在李思齐的书吧里打工赚钱多且快。

    天越来越热，日头也长了不少，不到天黑小蔡是不敢上街的，给工商市容纠察
逮住，书包里东西没收不算，罚掉几百块钱是常事。小蔡哪里来几百块钱呀，他要
有那点钱早回宿舍复习功课去了。小蔡何尝不愿意像那些衣食无忧的同学一样，把
心思全放在学业上，读完本科再考研，日后凭着高学历彻底改变人生。可是小蔡知
道他必须先挣够下个学期的学费，父亲来信说外出当建筑工摔坏一条腿，现在回老
家躺着，再也不能为儿子挣学费了，得由儿子自个想法子。小蔡在九州大学的助学
贷款额已贷到顶，不可能再多贷一分钱，他必须尽快靠自己的能力挣出下学期学费
来。

    夜幕终于降临了，街面上有些凉爽起来，行人比白天多了。小蔡坐在街心花园
一处长椅上，目光搜寻着每一个过路行人，捕捉可能成为他钓鱼对象的买主。街对
面有家火锅餐馆，因为天气热桌椅都摆到临街的人行道上。

    两个用餐的男人喝光杯中啤酒，舒服地打着饱嗝，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小蔡
踱到餐桌边，用不太标准的上海话轻声问道：“两位阿哥好看书黄碟要吗? 很精彩
的。”两个男人不约而同从上到下打量着小蔡，又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问
：“小阿弟你有啥货色介绍介绍，听讲九州大学后门样样货色都全的。”

    小蔡连忙点头打开书包盖，将那些书皮光碟套一一翻给男人看，还补充道：
“阿哥要啥尽管讲，今天没有的话，明天阿哥再来我一定弄到。”两个男人站起身
来，打算跟小蔡去见真佛，一个男人按了下小蔡肩膀：“小阿弟，看你戴的眼镜度
数蛮深，是学生仔吧，哪能出来干这个? ”小蔡心猛地跳到嗓子眼，这男人真厉害，
咋就一眼看出他是学生呢? 小蔡本来选择天黑出来干这个，就是怕被老师同学看见，
干这个到底不是件光彩事情，要不是为了挣学费，他无论如何不敢冒这个险。

    老乡见小蔡一下子带来两个顾客，忙迎上来赔着笑脸：“两位阿哥喜欢看点啥，
我这里保险都有。”

    两个男人仔细翻看着小屋里的光碟和盗版书，突然从各自身后裤兜里掏出证件
亮到小屋主人和小蔡眼前：“我们是文化稽查队的，蹲你们这个窝点不是一两天了，
跟我们走吧。”小蔡一屁股瘫坐下来，大书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