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这个秋日的清晨与其他日子没什么两样,俞道丕腋下夹着几份没看完的报纸进
了卫生间,这几天有点便秘,聂惠萍让他服下不少清火气的中药,效果依然不很理
想。妻子在校医院挂号室里坐了几十年,天天同医生护士混在一块,无师自通就成
了半个大夫。可是她哪里知道丈夫眼下的火气源自心底深处,属于心病,心病是那
么容易治愈的吗? 俞道丕六十年人生中,还未遭受过如此强烈的精神刺激。二十七
张“差”票全部是外语学院教职员工投给他的,这些人中不少曾是他俞道丕的学生。
现在他们不再把他尊为师长,丝毫不顾忌他的尊严和权威,他们肆意在评议表上打
个“差”,便否定了俞道丕在院长位子上三年来的辛苦和所有成绩,这究竟是为什
么? 夜深人静时,俞道丕听着妻子发出轻微有韵律的鼾声,而他却辗转反侧一夜夜
失眠。失眠时学院里那些教职工的面孑L 便在眼前闪回,俞道丕真想上前责问那些
人,你们的评议符合客观实际吗? 理由何在? 居心何在? 然而无记名评议,意味着
俞道丕本人甚至组织部都无法知道那些“差”票是谁投下的。
应该说在很多时候,中国人不会过于关注身边的形式主义细节,因为这样的细
节太多,多到已经成为每个社会成员生活环境的一部分,让人感觉麻木。
比如对各级领导干部的考评,评议人及被评议人恐怕会形成一种共识,那便是
“走过场”。既然从上到下各地方各部门都流行这一做法,那么九州大学自然也只
能是潮流中的一片水花。可谁能想到看似走过场的干部考核,几张群众评议纸片,
会成为组织部让俞道丕离开外语学院院长位子的理由,毕竟这是民意的体现。
若要俞道丕扪心自省的话,当院长这三年来,被他忽视太多的可能就是民意。
他向来认为干部由上级任命,并非群众选举出来的,他只对组织部和校长负责。校
长分派下的事情,再难再烦也得办好,哪怕在办理过程中或多或少会得罪群众,只
要上级心中有数就行了。俞道丕怎么会想到,校领导无意让他连任院长,说明组织
上很在乎外语学院超过三分之一的民意。俞道丕此时感觉自己像块被用旧的抹布让
人丢弃了,他当不当院长,丝毫不会影响九州大学的正常运转。随便从学院哪个系
里拉出个教师来当院长,也不见得会比他俞道丕差到哪里去。
、 俞道丕已经听说薛人杰当新院长呼声很高,这个三年前就有意与他一拼又
在他手下韬光养晦的副手真该如愿以偿了,这似乎还是上级部门意图与学院民意难
得的统一呢。俞道丕不敢设想薛人杰当上院长后会如何对待他这个过了气的前任,
‘若只是留下他当个顾问之类,俞道丕是不肯屈就的。他本来就为了再当一届院长
才千方百计办成了延迟退休,现在院长位子没了,反过来要在从前的副院长手下讨
饭吃,俞道丕无论如何丢不起这个人。俞道丕想起已经跳槽走人的戈新元,不得不
佩服牛振亚高明。让戈新元卖了个好价钱,也等于替牛振亚自己赚进了几十万。人
活在世上说到底就图个名利,能名利双收最好,名丢了剩点利也挺实惠。要是现在
有哪所学校想出高价买进他俞道丕,俞道丕一分钟都不会犹豫。可谁会要一个早过
了六十岁生日的教授呢? 这时候俞道丕想起自己的确切年龄,心里充满悲哀。
腹部胀鼓鼓的,却没有便意,俞道丕用尽全身力气,脸膛憋得通红,额角处青
筋直蹦。忽然他觉得脑袋一阵剧烈的疼痛,浑身开始痉挛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向前
倾倒,报纸散落一地。
聂惠萍听到丈夫哼了一下,随即是沉闷的倒地声响。她光着脚从卧室冲向卫生
问,看见丈夫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聂惠萍意识到丈夫很可能是脑溢血,她没有惊
慌,而是训练有素地采取了一系列急救措施,直至120 救护车赶到。
俞道丕捡回了一条命,却瘫了半边身子,他想张口说话,口水就会淌下来,而
且除了聂惠萍,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他认识的人了。但比起高校中常听到的英
年早逝倒在讲台上的教授学者,俞道丕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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