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朵儿的迷狂(9)
火车总算摇摇晃晃地开动起来,与她紧挨着挤在一起的中年男子的呼吸喷到
她脸上,使她不得不把头竭力向后扭。在她的旁边,挤着一对年轻的农民夫妇。
女人的臂弯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睁着半开的眼睛;丈夫一只手拿只白色奶瓶,
手臂上搭着件显然是他妻子的红格子呢子外套,肩上挎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裹,整
个人身上堆得活像个挂衣架。他还得必须用搭衣服的那只手臂挡住一根鲁莽地横
过来的扁担,以保护他的妻儿。
" 他多可爱啊。这么小,就要带着他出远门吗?" 朵儿看看躺在女人的婴儿,
喜爱地问道。
" 没办法,厂里催得紧。"
" 怎么这么多人呀!" 她又说,说话可以帮助她减轻初次出远门的惶恐。
" 是啊,过完春节,正是南下打工者回流的高峰期。大家都要赶回去开工。
" 男人的声音裹在热哄哄的空气里像是也带着热气似的,一边用那只手去挡那些
在他旁边粗鲁地推来搡去的人们。
" 你们这是去哪儿?" 朵儿问。
" 东莞。我们夫妇俩都在一家制衣厂里干活。你呢,小妹子,你到哪里?"
年轻的妈妈热心地问道。这是个脸色疲惫,亲切温和的年轻女人。
" 哦,我去珠江。"
" 珠江?听说那里查证严得很哩,得要有边境证才行。" 身上堆得像个挂衣
架的男人这么说。
" 我有亲戚在那边。" 朵儿不敢说她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因为按照中国对成
年人的限定,在年龄上她还属于未成年少女。
"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广州呀?" 她又问。
" 明天早上六点左右。"
火车在广袤、寂静的田野间驶过。车厢里没有一丝空隙,勉强听得见火车前
进时发出的单调的咣当声。只有靠窗坐着的人和站在过道外面的人才看得到外面,
呼吸到一些新鲜空气。每个人都耐心地等到下火车的那一刻,而不得不在这挤得
密不透风的人群中站上漫长的十五个钟头。那些有幸得到座位的人也好不到哪里,
因为即便是一动也不动地坐上十五个钟头,那也是很折磨人的。火车进入湖南境
内,朵儿脱下那件本来给她保暖,现在却成了累赘的厚棉衣。车厢里又闷又热。
天黑的时候,婴儿开始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过了半夜,即使最坚强、穿得最体
面的人也变得疲惫不堪,昏昏入睡。在站了九个钟头之后,朵儿迷迷糊糊地伏在
她脚边的一个行李袋上,那只装有她全部家当的小背包紧紧抱在胸前。
第二天早上,等到赵朵儿被纷乱的人群一脚从昏睡中踢醒过来的时候,喷着
白烟的火车已经开进了广州火车站。她睁开困乏的眼睛,朦胧中听到有人说了一
句:" 天亮啦" !随后就听见火车进站时发出的" 呜——" 的声音。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包裹依然安安稳稳地留在她的怀里。火车上人多复
杂,还是小心一点的好。这是清莲出门前交代的。早在半个钟以前,旅客就在昏
暗的过道灯光下做着下车的准备:大大小小的包裹从座位底下拖出来,行李架上
转瞬间被掏了个空。有人将行李扛在肩上,皮箱顶过头顶。" 下车喽,终于到了!
" 一个男人扯开粗嗓子喊道。原本萎靡不振的人们一下子变得精神抖擞。朵儿伸
直脖子朝往前看,只见车门口挤满了人,情形恰似湍急的河流突然遇到狭窄的河
床。天色正微微发亮,看得见外面黎明淡蓝色的微光。" 天太早了,不知道宾二
哥哥会不会来接她。" 她有些担心地想。
等她好不容易从狭窄的车门口那儿挤出来,她找不到出口在哪儿,对朵儿来
说,广州火车站的站台无疑太大,太复杂了些。在灰色的站台上,她刚来得及吐
上一口气,吸入异乡第一口新鲜空气,就急急忙忙跟着那些刚下车的人一起往前
走,无论怎么样,这些带着又笨又重的大件行李的人是会带着她走出站台的。
在沿着一段高高的台阶进入地下通道的地段,场面有些失去了控制。正是另
一趟由南往北开的火车到站的时间。于是,要上车的旅客和刚下车的旅客混在了
一起。场面混乱极了,却连个来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对比起刚才车上的
拥挤,获得自由的人在疯狂地向前冲,互相野蛮地推挤着,赵朵儿在这汹涌的洪
峰里跌跌撞撞地,要不是她尖叫出来,凭着本能及时拽住了一个人的胳膊的话,
她很可能就被踩成了肉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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