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朵儿的迷狂(49)
她终于期期艾艾地朝阿青躺的那张床走去。一根细小的针正从阿青手背上的
血管插进去,立在床旁边的一个高高的铁撑架上,挂着玻璃瓶装的药水,白色的
透明液体正一滴滴地落到一根垂下来的橡胶细管子里头。药通过针孔流进阿青的
身体。
除了脸色有点苍白和额头的地方有一块紫瘀以外,阿青身上没有任何显示伤
势严重、缠着绷带之类的东西,朵儿一颗悬乎的心松了下来,泪水便夺眶而出。
阿青用一副戒备的神情冷冷地望着她。事实上,万新民的一顿饱揍倒使这个阿青
清醒了,在她心里萌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这个蠢姑娘,她根本不知道她是在跟
魔鬼打交道呢。好啊,这样更好! 就让一切从这里开始吧。让那个小流氓来帮助
她吧。我会多么愉快地看到她在爱情中沉伦得更快。而她居然还曾经好心好意地
阻止他们来往!由于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朵儿在摆弄自已上衣的衣角。
这时阿青突然说道:
" 不错啊,朵儿! 能够摆布一个像万新民那样的男人,连我都还办不到呢。
既然你的万新民那么爱你的话,为什么他不把你从这儿弄出去呢?——你到底在
那嚎什么啊?" 她厌恶地盯着那个因为她的受伤在无声地哭泣的姑娘,自从朵儿
到发廊以后,她受够了那张丧门星似的脸,现在,她又阴魂不散地跟到医院来了,
只是为了装模作样地假慈悲,就像她在发廊装假正经一样。
" 哦,阿青,实在,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事情会弄成这样?我…
…" 她吸了吸被哭泣弄得全堵住的鼻子,终于说出了一句。病房里的其他人现在
都诧异地望着她们。
" 得了,你他妈没听见我的话吗?惹人厌的家伙!滚吧!滚!"
朵儿从那个叫做医院的白色大房子里出来了,沮丧地拖着两条疲乏极了的腿。
四垂的夜幕像个密不透风的蚊帐,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当她拐进上平大街的弯道
那儿,这时朵儿想起了那封信。这一天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先是她从房东
那儿逃出来,后来又和阿青的一番撕打,她几乎都把它忘了,她甚至连信封都还
没有来得及看。她把信从口袋掏出来,找到一个可以看信的地方,那是她和万新
民散步时通往海边公路的第一个路灯底下,那儿现在没人。
信是清莲写的,白色的信封上是清莲小学生一般生涩、平淡的笔迹,信很短,
几乎像是为了节约邮资发来的一封电报:
朵儿:
身份证已经在给你办了。我想办个长期的总比临时的要好些,时间可能要等
长一点,但也很快了。在外面要小心些。你的工作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的话,
就写信给家里。
姆妈
一九九一年七月一日
朵儿恋恋不舍地把那封信看了又看,信太短了,朵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就像
一个没有吃饱的贪馋的孩子看着空空的锅底,或者为了检测错别字而看得很慢,
很认真,接着又在信纸和信封的背面翻过来捣过去地寻找,万一清莲在这些地方
交代些什么而她却又没看到呢,万一清莲还写了些别的什么呢,可是信纸和信封
后面什么也没有。
她把信放回裤子口袋,背靠路灯光溜溜的电线杆子慢慢蹲下去,双臂抱住两
条腿,把头深深埋进两腿的膝盖中间。在那圈昏黄的光影下,便出现了一个缩成
一团的小小的人影儿;这影子抬起头,仰望头上那个遥远灿烂的星空。要是这会
儿她还在索马,那该多好啊。只是她现在还不能回去,还不能。她如此眼巴巴地
盼着十八岁的来临,深信只要有了身份证,有了可以让她在这个城市住下来的暂
住证,那她就可以找其他的活儿干了,可以挣钱了。是的,等找到可以离开发廊
的办法的时候……可是家!她多么渴望回家呀。
令朵儿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经过上面那件事情以后,尽管阿青继续对朵儿
还是像往日一样没有什么好脸色,在任何人面前还是那副趾高气扬、难以接近的
样子,但至少她不再为难朵儿了,而朵儿要的仅仅是这些,就这点儿,不再为难
她,让她独个儿安安静静地呆着。——朵儿打消了原先想换个发廊的想法,要是
赵宾二万一给她找到新工作而又找她不到呢——发廊里那群傻呼呼的姑娘还真以
为是万新民那顿揍起了作用呢。她竟然还邀请朵儿去了趟市里。这简直是发廊里
其他姑娘没有过的荣幸——至今还没有一个姑娘获得阿青的邀请一起去市里——
当她们从市里回来时,万新民就坐在发屋门口的条长凳子上,从屋里透出来的粉
红色灯光照得他的脸阴晴不定的。阿青哼着歌,薄纱裙裤宽大的棕色裤脚飘逸、
翻起,这一天她满载而归,心情不错。从万新民面前经过时的那副趾高气扬的神
气,仿佛只当他只是坐在门口的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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