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顶着下午酷热的阳光，曹玫和迪西亚在这个街区转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到这栋
三层楼的红砖房。迪西亚仰起头来，眯缝着眼躲开刺烈的光线，他清楚地看到楼房
大门上方那个犹太教的标志，六角型的“大卫星”。小楼的门窗上都饰有那种传统
式样的拱圈，那是在耶路撒冷他最熟悉的建筑风格。曹玫是从档案馆里查到这个地
方的，半个多世纪前，这栋楼房是犹太人在上海的集会场所，摩西会堂的旧址。犹
太人离开后，这里做过工厂和医院，现在又恢复原样，成了犹太难民在上海的纪念
馆。迪西亚止不住一阵激动，跟在曹玫身后走进楼去，底层大厅黑洞洞的，却有一
股凉意夹杂着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俩站了好一会儿，等眼睛开始适应了，才环
顾起周围的一切。迪西亚说以前这个底层大厅一定做过祈祷处，放着经书的经柜应
该朝着耶路撒冷方向，黑衣黑袍的大胡子拉比宣讲着教义。不过曹玫对迪西亚讲的
这些不太感兴趣，她不是陪他来旅游的，她只希望在这儿找到对迪西亚有用的线索。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有位老先生走下楼来，他面容清癯，满头白发，金丝边
眼镜后面闪出慈爱的目光。曹玫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老先生向迪西亚伸出手来，
说了声“你好”，迪西亚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中国老人，几乎不敢相信他竟会说犹太
人的母语，希伯莱语，这个世界上除了犹太人，谁还会去说希伯莱语呢？老人说话
有些断断续续，听得出来这是藏在他大脑皮层深处极少使用的一种语言，可是他和
迪西亚交流起来却不感觉困难。老人将迪西亚和曹玫引到顶层的一个小阁楼上，那
里有个十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看上去像个简陋的办公室，除了几张桌椅，还有一
台小电风扇来来回回地驱赶着屋里的暑热，老人很快陷入了沉思。

    阿申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三兄弟来这边弄堂里玩了，那三兄弟住在摩西会堂的
阁楼上，阿申听娘说那户人家是犹太人，是从老远的地方逃到上海来的。弄堂里的
人也常说犹太人都是很聪明很有钱的，可阿申觉得不完全是，那三兄弟一家五口住
在那么小的阁楼上，他们的父亲给摩西会堂拉老虎塌车干杂活，母亲做饭时常常一
个个数着煤球生炉子，多半个也不行，要用钳子钳下来，日子过得还不如阿申家呢。
不过讲起犹太人聪明阿申倒是承认的，那三兄弟打弹子总是赢多输少，阿申的鼻子
也被他们刮扁了，难得有时阿申赢了一回，就会狠狠地刮那三兄弟的鼻子，他们的
鼻子高高尖尖的，跟中国人不一样，刮起来特别有劲。三兄弟到阿申家弄堂里来玩
时就讲上海话，阿申到摩西会堂去也讲犹太人话，阿申觉得犹太人话一点不难讲，
他只是跟三兄弟一起玩，没学就会了。三兄弟的父亲有时拉老虎塌车替摩西会堂买
东西，出去时车是空的，就让阿申和三兄弟坐在塌车上兜风，回来时车上装满了东
西，阿申也跟三兄弟一起帮着推车。有一回阿申看见三兄弟的父亲在小阁楼上拉小
提琴，回家就告诉娘，阿申娘叹了口气：“作孽，好人家的犹太人逃到上海来只好
拉老虎塌车了。”

    阿申爹在报馆里做排字工，算得上是弄堂里有文化的人，消息又灵通，邻里隔
壁经常喜欢到阿申家来聊天串门领市面。阿申听爹爹讲，日本人把唐山路一带的犹
太人弄堂用铁门锁起来，再焊上焊铁，要活活饿死犹太人，连摩西会堂四周也有日
本人岗哨，不准中国人进去，怪不得阿申不见那三兄弟出来玩了。有天晚上阿申听
爹爹悄悄对娘讲，唐山路上中国人对日本鬼子的野蛮手段看不下去了，每到夜里就
用空投的办法将包好的食品从屋顶上扔到犹太人弄堂里去，今天他下班回来也扔了
十只大饼过去，爹爹讲犹太人也是人，总不能眼看他们饿死。阿申听了爹爹的话，
一阵心惊肉跳，他想的是那摩西会堂阁楼里的三兄弟一家会不会饿死？于是阿申就
跟娘死缠活缠，娘只好答应将家里的冷饭包上咸菜捏成一个个饭团，让阿申背着送
到摩西会堂去。摩西会堂的正门口日夜有日本兵站岗，但这难不倒阿申，进出摩西
会堂阿申早就跟在三兄弟后面熟门熟路了，阿申从会堂后面的一扇侧窗爬进去，那
扇窗很窄，瘦骨精灵的阿申爬进去正好。

    阁楼上一家五口人真的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个还
躺在床上发着高烧，阿申背去的饭团让全家人感激得流下泪来。阿申鼻子酸酸的，
挺起瘦瘦的胸脯拍着说：“你们放心好了，以后我每天夜里来送饭。”三兄弟的母
亲从腰间摸出几枚戒指塞到阿申手里，让阿申回去交给他娘，后来阿申娘变卖了戒
指，让阿申送了一年多的饭。

    日本人投降后，阁楼上的一家人去了美国，过了五十多年，那三兄弟结伴回上
海来找阿申，四个老头子又一起爬上了小阁楼，还互相刮了鼻子。如今，阿申老人
早已退休，摩西会堂也成了犹太难民在上海的纪念馆，阿申老人就自告奋勇来当了
义务讲解员。

    小阁楼里一阵沉默，只有小电扇摇头的声音单调地响着，迪西亚站起身来恭恭
敬敬向阿申老人鞠了个躬，他从小就在教科书里读到过犹太难民在上海避难的历史，
他告诉阿申老人，在以色列的利顺市还有个独立广场，广场上的纪念柱上刻着CHINA
字样，下面的碑文上写到：中国人，我们永远不忘你们的恩情。对于犹太人，在第
二次世界大战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上海这个东方大都市无疑就是救命的挪亚方舟。
曹玫不失时机地向阿申老人打听从前那些其他犹太人的线索，老人笑笑：“姑娘，
这事急不得，你容我想想办法，那时上海有好几万犹太人呢，不是个个都像沙逊、
马勒那样出名的。不过这位小兄弟的事我一定放在心上，有消息就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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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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