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深了,迪西亚一直睡不着,他在心里感念那位远居德国的林德老先生,仅仅
一面之交,他就为迪西亚寻来了海平路六十弄这条重要的线索,让迪西亚和曹玫很
容易地找到了樊阿婆和武幸先生,最终找到了叔公拉班。迪西亚躺在叔公家舒适的
床上,想到他刚才往耶路撒冷挂通了电话,叔公只用中国话叫了一声“阿哥”,就
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完全不会说希伯莱话,无法与他的亲哥哥雅谷沟通,迪西亚听
到电话那头爷爷的声音由激动转为失望,而拉班叔公的眼中也贮满了泪水。迪西亚
不知道独自被留在上海的拉班叔公,六十年来生命中有过何等的酸楚,实在不是能
在几分钟的电话里可以说完的。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吃早饭时,武运的儿子拿出两本袖珍小词典,他把英汉词典
交给迪西亚,汉英词典给父亲,因为他要去上班了,他想让父亲和迪西亚借助词典
交流,迪西亚接过词典,马上用上海话说了声“谢谢侬”。武运夫妇的卧室前有个
阳台,现在三面装上玻璃成了个小小的工作室,武运每天就在那儿工作。迪西亚看
到叔公的工作台上放这各种小块的石料,武运拿起一对刚刻完的印章,蘸上红色印
泥,在一张白纸上盖出了“花好月圆”的阴阳章,这是一对日本老夫妇为庆祝金婚
纪念日特地向上海书画社订制的,武运的篆刻作品不但在中国书画界颇有名气,还
很受东南亚一带外国人的欢迎。迪西亚想不到双腿残疾的叔公竟有一双如此灵巧的
手,他猜想是因为叔公年纪老了,才会有这份闲情逸致,可武运抚摸着盒子里一排
刻刀感慨道:“这些刀,养活了我大半辈子啊。”
武家当年被从上海遣送回原籍杭州后,一时连栖身之地都找不到,武达人已不
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武氏“接骨王”的后人,而是戴着“汉奸医生”黑帽子的贱民。
武家当初为躲避日本人的炸弹而卖掉的祖屋,如今一个院里住了十来户人家,拥挤
不堪。有位老街坊见武达人携妻带儿回老家来,想起从前武家人行医施善的种种德
行,说动院里住户让出一间各家堆放杂物的小偏屋让武家人暂且住下,条件是武达
人得为院里邻居充当免费的保健医生。武达人在杭州最初获得的一份职业是街道医
院的勤杂工,除了扫地打开水还得刷厕所,每月工资二十元,根本无法养家活口。
武太太早就不穿旗袍打麻将了,她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又会编结绒线衫,就给邻里
做这些手工活挣几个小钱来补贴家用。有时请她做活的人家拿不出现钱来,就给她
几斤米一袋豆子,或是一条毛巾两块肥皂,武太太收下后照样用足心思做活,半点
都不马虎。久而久之名声传出去了,请武太太做活的人家越来越多,有时收入竟会
少许超过先生武达人。大儿子武幸那时已上了中学,学习成绩优良,院里邻居小孩
要补习功课,当父母的就会来找武幸,因为武幸毕竟是学生,帮人补课不需付酬劳,
只要管他一顿饭就行了。武幸也特别愿意替人家小孩子补课,他知道自己少吃家里
一顿饭,弟弟就能吃得好些吃得多些,每当夜深人静,母亲熬夜替人赶做针线活,
武幸就在一旁温习自己的功课。武运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是父母和哥哥的负
担,他行走不便,又上不了学,全靠母亲用哥哥学完的旧课本一字一句地在家里教
他读书,可他又是父母最钟爱的儿子,那时为了省钱,父亲和哥哥的头发都是母亲
动手理的,可是每个月母亲却舍得花两毛钱带上武运去理发店,母亲常说我家阿运
是卷头发,到理发店去理更加漂亮。有天下午,一个街坊女人来武家取做好的衣服,
看到母亲正蹲在地上为武运洗脚,武运残疾的双腿又细又小,像两根歪棍子。那女
人一番好意地贴着母亲耳边说:“武家阿姨,既然这孩子是从孤儿院领来的,那你
再把他送回孤儿院算了,养着也没用,只会白吃饭。”武运看见母亲腾地站起身来,
将那女人和刚做完的衣服一起推出门去,连工钱也没要。
因为过日子艰难,武家从上海带来的略微值些钱的东西都一点点卖掉了,先卖
掉电唱机收音机手表,再卖掉武太太的戒指耳环,后来是武先生那几套还没有虫蛀
眼的西装,有时在卖旧衣服时很偶然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来,那就能去银行
兑换了买肉回来,家里像过节一般。武幸武运都知道母亲床头柜里有一只小木盒,
那里面放着一本希伯莱语的《圣经》和两根金条,是当年贝格夫妇离开上海时留给
儿子拉班的。母亲一直把小木盒珍藏在身边,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想过
要卖掉金条,她要等武运长大成人后,才把小木盒交给他。
武运先生有些吃力地从轮椅上弯下腰来,拉开工作台下方的抽屉,取出一个小
木盒。那本《圣经》已经旧得发黄了,迪西亚小心翼翼地掀起书页,那纸张发出脆
弱的声响,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粉末。“这是你曾爷爷奶奶当年留给我的东西,
可惜我不懂希伯莱语,所以一次也没有读过。”迪西亚把《圣经》贴在胸口,他翻
开英汉词典,又比划着手势问:“叔公,你从小吃了很多苦,这么多年来你想过耶
路撒冷吗?”武运也翻开汉英词典比划着回答:“能生在中国,生活在武家,是我
一辈子的幸运,也许可以说,我比你爷爷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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