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武运的妻子亚珍按辈份该是迪西亚的奶奶了，刚见面那天，迪西亚照着曹玫教
的叫了声“奶奶”，亚珍笑得眯起了眼：“喔哟，我哪里修来的好福气，有这么大
的外国孙子。”在迪西亚眼里，亚珍奶奶真是个可爱极了的女人，自从迪西亚住进
叔公家，亚珍奶奶就没有闲下来的功夫，她日日变换着花样做那些好吃的、迪西亚
吃了还想吃的中国菜，早饭餐桌上也总是放着油条豆浆和面包牛奶一中一西式由迪
西亚挑选，晚上迪西亚入睡前，她必定要亲自调节好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唯恐这个
外国孙子感冒。这会儿迪西亚跟叔公在工作室闲聊，亚珍奶奶进来，她把一杯刚泡
好的绿茶放在丈夫的工作台上，又给迪西亚拿来罐可口可乐，接着很自然地蹲下身
子，用娴熟的动作为丈夫按摩双腿。武运告诉迪西亚，亚珍三十年来如一日，天天
为他做按摩，武运双腿残疾，又干上一份坐着不动的工作，不作按摩的话腿部肌肉
就更容易萎缩甚至坏死。迪西亚对武运说：“叔公，亚珍奶奶真像是上帝赐给你的
天使。”武运点点头：“你这句话我倒真愿意相信。”

    杭州城里到处飘散着传单标语，高音喇叭不分昼夜嘶声力竭地喊叫着，武运不
知发生了什么事，只隐隐约约觉得一场恐怖的世纪大变故又降临了。上个周末他从
西泠印社回家，见父母亲垂着泪相对而坐，这才得知是他们武家的恩人，文化局宋
局长被造反派活活打死，宋局长死前那条长好的胳膊又一次断了。武达人很清醒地
预感到，这一劫他恐怕是躲不过去了，他现在又被赶出骨科门诊去刷厕所了，那个
根红苗壮的仇军成了医院造反派的头头，几次三番逼迫武达人交出武氏骨科的祖传
秘方，仇军给武达人套上的罪名就是藏着秘方妄想资本主义复辟好再开私人诊所。
十来天之后，武幸武运兄弟都被造反派押回了家，他们的父母武达人夫妇在前一天
晚上双双投西湖自尽。仇军领着人把小偏屋的每一寸地皮都挖开了，还是没有找到
秘方，恼羞成怒之余只好押解武家兄弟回来，逼他们交出父亲的秘方。仇军让武幸
武运跪在地上，武运的两条腿跪不了几分钟就瘫软下来，武幸过去抱住弟弟，被仇
军一把推开。这时住在武家对门的刘阿姨走进小偏屋，进门就自报出身：“三代讨
过饭，现在我是杭州红星纱厂挡车工，响当当的工人阶级。”仇军后退一步，给刘
阿姨让出路来。刘阿姨一手一个拉起跪在地上的武家兄弟：“起来起来，跪着做啥，
爷娘犯了罪也怪不到你们身上，我们院子又不是火葬场，送走两条人命还不够，还
要出冤死鬼啊？”刘阿姨的大嗓门引得邻里四方都围到小偏屋门口来了，人们念着
武家夫妇这些年来的善行，虽不敢张嘴，眉眼间的倾向性却是很明显的。刘阿姨自
顾自乒里乓啦将翻倒的桌椅一一归位，看都不看仇军等人一眼，然后又朝门口围观
的人群挥手：“好了好了，没啥好看的，大家回自家屋里吃饭，吃饱饭做点正经事，
少造孽。”刘阿姨像在教训人又像在指桑骂槐，仇军从没碰到过这样的对手，一时
间没了威风，领着手下人离去了。不知是否因为领教了院子里这个女人的厉害，仇
军此后倒是再也没上武家来找过麻烦。

    武幸又回了浙东乡村医院，一年半载难得回杭州一趟，西泠印社也被当作资产
阶级文化余孽封掉了，武运每月只能领到八元钱的残疾人生活补助，他终日坐在小
偏屋里与一大堆石料为伴，很难得走到院子里来。刘阿姨的女儿亚珍中学毕业后也
当了纺织女工，跟母亲一样早中晚三班倒，母女俩时常端碗馄饨拎串粽子送到小偏
屋去给武运吃，有时也帮武运洗洗衣服收拾一下屋子。亚珍手脚齐全健健康康的一
个姑娘，竟渐渐喜欢上了两腿残疾的武运，她喜欢武运那张外国人面孔和一头漂亮
的卷发，喜欢他刻印章时注入于方寸之间的聪明才智，也正是因为有了亚珍母女的
关爱，武运才度过了失去养父母后在小偏屋里孤独艰难的时光。有一年春节武幸回
杭州看弟弟，大年三十晚上兄弟俩坐在冰冷的小偏屋里，想起死去的父母，不禁痛
哭起来。刘阿姨轻轻敲门进来，她打开手中的小包袱，呈现在武家兄弟面前的竟是
母亲生前藏在床头柜里的那只小木盒。刘阿姨红着眼睛说：“这是你们的娘出事前
一天特地交给我的，说是给阿运留下的生活费，托我保管，我看看现在外面风声平
息了点，造反派也不大来寻事，今朝过年，你们总要用钱，我就给你们送过来了。”
父母亲去世前并没有给武幸武运留下只言片语，兄弟俩也早就不对找到这个小木盒
抱任何希望，武幸看到小木盒外面的红带子还系着母亲生前最爱打的那种双蝴蝶结，
可见刘阿姨受母亲之托保管了几年小木盒，却从未打开盒子看过，真不能不让人对
这位普通的纱厂女工心生敬意。武幸感激地对刘阿姨说：“这几年全靠您照应我们
家，其实我和弟弟阿运也很怕会牵连您，给您家里添麻烦。”刘阿姨笑得很爽朗：
“嗨，我怕啥，我家不是工人阶级吗？总不见得来抄工人阶级的屋子吧。”刘阿姨
走后，武幸武运一起打开了小木盒，盒子里还是那些东西，一本《圣经》和两根金
条，武运轻轻翻开《圣经》的扉页，发现里面竟藏着一叠父亲的手稿，武幸马上认
出这是武氏家族的祖传秘方，那秘方的首页上还刻着武家世代行医的戒训：造福百
姓。

    十年动乱结束后，武幸考上了上海医学院的研究生，之后又被派到美国去进修，
回国不久当上了市立医院的院长，他与武运商量，将父亲留下的祖传秘方全部无偿
捐赠给国家，为民造福。武运也重新回到西泠印社，成为中国新一代著名金石家。
兄弟俩先后娶妻生子，又把家安到了上海。武幸武运曾多次回海平路六十弄去探望
樊家阿婆等老邻居，那里年年有从前的犹太难民回来寻访故居，可是武家兄弟却始
终得不到贝格家人的任何音讯，迪西亚是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后第一个带来贝格家
音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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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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