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亚珍带迪西亚去逛八佰伴百货大楼,来上海快一个月了,迪西亚只顾想着寻找
拉班叔公,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东方大都市。亚珍为迪西亚买了一套时尚运动
服,一顶运动帽。试穿衣服的时候,售货员小姐不停地恭维迪西亚长得帅,穿衣服
有气派,迪西亚已经听得懂几句上海话了,心里不免得意,他摸摸自己的高鼻子,
用上海话一板一眼地说:“我是以色列人。”话刚说完,只见其中一位小姐芳容失
色:“喔约,以色列啊,那个地方很吓人的吧?”迪西亚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但
他从小姐的表情中明白了一切,他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沮丧地垂下头来。买完东西
亚珍又带迪西亚去露天餐厅吃西餐,餐厅里人很多,他们身边坐着一对情侣,那男
孩附在女孩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女孩仰面大笑起来,迪西亚看着这对跟自己年
龄差不多的情侣,心里好生羡慕。这座城市里有的是阳光笑声和音乐,却没有枪炮
声和恐怖炸弹的阴影,所以人们才会开怀大笑,在耶路撒冷,迪西亚已经好久没听
见这样的笑声了。吃完饭又喝了咖啡,迪西亚依然坐在露天餐厅里不想离去,他知
道自己不是留恋这家餐厅,而是留恋上海,他只有一个月的签证,而这一个月又过
得太快太快了。
吃晚饭时迪西亚对叔公一家人说他太喜欢上海了,真不想回耶路撒冷。叔公那
个在外企当白领的儿子笑笑说:“那好办,你学我爸爸你叔公的样,娶个中国妻子
不就行了吗?我们公司好几个外籍员工都因为娶了中国太太而留在了上海。”迪西
亚心头一阵狂喜,像黑暗中有神灵为他指出了光明道路一般,他孩子气地拍手大叫
:“对呀对呀,我要娶个中国妻子,可以永远住在中国。”老夫老妻的武运和亚珍
倒让迪西亚闹得脸红了。
夜里躺在舒适的空调房里,迪西亚迷迷糊糊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的“受戒礼”上,
他披着一条犹太男子在祈祷仪式上用的白色花边披巾,抱着一个特别的放着《圣经
》的经匣,然后表情严肃地打开经匣取出经卷,开始朗读经文。父亲和爷爷还有许
多犹太男人都伫立一旁,他们的脸上不时露出鼓励的笑容。迪西亚记得自己在“受
戒礼”上说过的一句重要的话:“今天我是一个男人了。”接着他听到父亲的答辞
:“感谢上帝,使我解脱了对这个孩子的罪应负的责任。”“我是一个男人了,我
是一个男人了。”第二天清晨醒来之后,迪西亚依然念叨着这句话。叔公拉班因为
娶了亚珍奶奶才有了这个幸福的家,那位远在德国的林德老先生也有过一位终生心
心相印的妻子沪娟,他们都是犹太男人,都娶了中国女人为妻,那么我迪西亚为什
么不可以这样做呢?
在蓝晶宾馆的咖啡座里,迪西亚郑重其事地告诉曹玫一个决定,等他从耶路撒
冷大学毕业以后,他要再来中国,娶一个中国妻子,永远生活在中国。曹玫的脸红
了,她望着迪西亚那双还透着稚气却很真诚的眼睛说:“迪西亚,如果你爱中国,
那么中国也一定爱你的。”
星期天一大早,亚珍就和儿子媳妇连同迪西亚一起忙开了,他们今天要请阿申
老人、曹玫、樊阿婆和武幸一家来做客,为迪西亚送行。迪西亚拥抱了每一位客人,
他真不敢相信,一个月前,他是孤身一人踏上这块土地的,一个月后竟有那么多的
亲人朋友来为他送行,好像他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几十年。席间,武运打开一
个锦盒给迪西亚看:“这是我珍藏了几十年的一块鸡血石,我在上面刻了四个字‘
血浓于水’,迪西亚,你把这枚印章交给你爷爷,告诉他,拉班弟弟想念他,请他
一定回上海来看看。”武运又把亲生父母留给他的那个小木盒捧到阿申老人跟前:
“阿申老哥,感谢你几十年如一日地帮助犹太人,要不是遇到你,迪西亚还不知什
么时候能找到我呢。我的身世你都知道了,这个盒子和里面的东西就送给犹太难民
在上海的纪念馆,作个实物展品吧。”
波音767 飞机冲破夜色,昂首向西飞去,迪西亚扑在窗边向下望去,整个上海
已变成了一片美丽的灯海,可他的视线还是可以找到东方明珠电视塔、金茂大厦和
那条金项链般的黄浦江。这片土地多像一艘巨大的挪亚方舟,六十年前,她敞开宽
大的胸怀庇护过几万名从法西斯纳粹的魔爪下挣扎出来的犹太难民,而今,她依然
是地球上最安全最祥和的地方,是东方一艘永远安宁的和平之舟。
乘务员小姐开始为旅客们送饮料了,迪西亚转过身来,他合拢双手默默作了番
祈祷:愿耶路撒冷今夜没有爆炸声,像上海一样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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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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