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坚信一点,阿灿如果是像那些来自大城市的女孩子,那我怎么也不会得到进
高黎贡山的“许可”的。阿灿坚决支持我。我不知道她怎么理解我对父亲的感情,
她的家庭很温暖和幸福,她的父母也没有像我父母这样艰辛过,但看上去阿灿对亲
情的理解更深刻和透彻。我归结于她是傣家人,我想可能是傣家人的本质造就了她。
我和阿灿说,夏天我们探险。阿灿说,我找几个兄弟和你一起探险,我也陪你
探险。
当然我不能让阿灿去高黎贡山,我只让她在家里调好最香的米酒做好最可口的
竹筒饭,我说,等我们回来,就香香地吃上一顿。
我在父亲睡觉的时候偷偷摘下了他床头的户撒刀,像当年的父亲一样,把它扎
在了背上。扎上刀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这把我一直认为纤细的刀,原本是重重的,
很有分量。
去高黎贡山的车在中午启程,上午的全部时间我和几个被阿灿找来的傣家兄弟
就泡在腾山的火山温泉里。温泉是用火山岩垒起来的,火山岩黑色,粗糙,虽然比
重很轻但却透着凝重。这些石头是当年从地下冲出来的,就是它们把腾山的水变热,
它们是温泉的父亲啊。
火山温泉浴场里放着歌,放的是崔健的《一块红布》。我和兄弟们跟着唱,开
始我们唱得很小声,到崔健的小号吹响后,我们放肆起来,歌声高过了崔健。
阿灿送我和她的同族兄弟们上车,她是特地为我打扮了的,和泼水节那天一样。
我后来在她面前形容她:长裙飘在腾山的微风中,短小紧身的上衣裹住丰润和饱满,
一把花伞擎在头上,偶尔转上几转。阿灿听我这样形容,差一点哭了。
腾山的天空是蓝的,而高黎贡山的天空昏暗。大雾在我们头上,气压很低,我
们感觉多少有些呼吸困难。
几个傣家的兄弟也并不是很熟悉高黎贡山的西北麓,他们也只是到过东麓或者
南麓。山林太大,山连着山,没人能逛遍山林的每个角落。我跟着他们在山下做了
个类似祈祷的仪式,听他们嘟哝着我听不懂的祈祷词,和他们一起拜了山神。他们
说,山神保佑我们,没事。阿灿说过,和傣家的兄弟出门要听傣家兄弟的,山里有
山里的规矩,在遇到山上别个民族的兄弟时,要按照傣家的礼节对待。我知道阿灿
生怕我出什么闪失,嘱咐得紧。
走着走着听到了远处有鼓声,断断续续还能听到有人在唱歌。我感觉可能行走
的方向不对。我们要去的地方应该是荒凉和偏僻的,应该不会有人烟,有鼓声的地
方怎么会有珍禽野兽?那鼓声很和谐,我们还是不由得奔了有人迹的方向。
深山里一个土坯和茅草盖成的房子前面,三个姑娘和一个男人在跳舞。男人腰
间挎着长鼓,敲打节奏,姑娘们挽在一起,被男人指导着脚步。我们的出现并没有
中断他们排练,男人看着我们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三个姑娘有点儿不好意思,低着
头继续跳。男人唱的歌是我从未听到过的山歌,拉着长长短短的嗓,偶尔还说上几
句独白。姑娘们脚步越来越快,额头脖子上都出汗了。
同来的傣家兄弟告诉我,这是木族的“阿滴滴”。他说太难得了,现在很难看
到这么正宗的“阿滴滴”了。
男人走过来,从肩上摘下长鼓的背带,问我们是上山吗。身后的三个姑娘也不
跳了。男人的汉话说得非常不错,听到这样清楚的汉语我愣了。
男人笑着,打着手势让我们进屋里坐,给我们介绍他的三个女儿。他说女儿假
期回家来了,教她们跳舞,不然“阿滴滴”真的要失传了。几个傣家兄弟向他合上
双手施礼过去。我也跟着向男人合上双手。我的长相没有傣族男人的味道,我想如
果他问起我,我就说我的媳妇是傣家姑娘。呵呵。
能在这里遇到说汉话的人,心里一下子就热了起来。自己在高黎贡山瞎撞,怎
么也比不了有山民指点,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指点。
三个姑娘给我们倒茶时竟把茶水先递给了我。男人见我吃惊,给我解释说,你
怎么看怎么是汉族人啊,就算你穿了哪个民族的服装,在高黎贡山你都是汉人,木
族的习惯是把茶先敬给远方的客人,你一定是最远方的哩!
我们问起山上的珍禽野兽,问起了有没有我们要找的“黑头”。男人说,这一
带没怎么看见,不过往9 号地区走,确实有这种毒蛇。我问9 号地区是怎么回事儿,
男人说,这山是国家保护的原始森林,他就是护林员,在这山上生活了十几年呢。
那代号是国家给森林划分的区域,他就负责从6 号到9 号的地段。
他说,9 号离这五里路,但走过去至少三个小时。山路难走,两个山涧和一个
特别陡的坡。他让我们先安营扎寨,不然走到那里天也黑了。
他说,安心睡一夜吧,明天我给你们带路。
那天晚上很热闹。高黎贡山中没有电视信号,他给我们听收音机,新闻后的音
乐节目又勾起了他跳舞的兴头,他和三个女儿说话,三个姑娘一个个羞红了脸,他
低声训斥了几句。于是他再次挎上长鼓走到院子里,让女儿们站成了一排开跳。
“阿滴滴”很古老,唱的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没人给我们解释。姑娘们舞
步有点局促,男人就自己也加入女儿们的行列,带动她们跳。
晚饭很简单,我们把自己的快餐食品给了姑娘们,一家人把屋里存着的腊肉和
粑粑给了我们。男主人高兴啊,说起他的阅历来。他去过上海的大楼里给外宾表演
“阿滴滴”,他想不到人们还记得这个古老的木族,也想不到政府能让他在外国人
面前展示木族文化。
我搞不清他的姓氏,问他,大叔,您姓木吗?
姓龙,龙王爷的龙啊!他在地上写了一个歪扭的龙字,哈哈大笑。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一会儿路就摔下了山涧,被一排树给挡住了。那些树离山涧
的边上只有两三米,我的冲力还没发挥出来就被挡住了,但我却着实给吓了一跳。
几个兄弟惊叫起来,只有龙大叔没惊慌。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绳子递给我,大家把我
拉了上来。
这山涧就已经是9 号山地了。山涧至少30米深,从涧底开始长树木,看不见一
点红土。9 号森林遮天蔽日。
几个同来的兄弟开始再次拜山神。龙大叔说这里的山神很安静,却也合了合双
手,大声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一夜前后,我几乎听惯了龙大叔和他的女儿们
说的土语,那是一种古老的软语,尤其是从他的几个女儿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软
得让人禁不住心动。二女儿早晨给了龙大叔一根指头粗的竹筒,说了好多话。我好
像明白了他们的说话内容。我说龙大叔我听懂了,龙大叔说怎么能听得懂?我说是
啊是啊,我真好像懂,那竹筒是蛇药!
“哈!你生来就是我们少数民族的女婿嘛!”龙大叔说,“云南山里的话几百
种,你能理解一种,就能理解更多啊。”
我也挺感慨的,一个天生的少数民族的女婿,走进了高黎贡山的原始森林。嘿
嘿。
我没有任何信仰,不会做出什么姿势,不会祷告。同来的傣族兄弟们低头合掌,
龙大叔也把手向上扬了扬,嘴里唱了句什么。我等他们“礼毕”,对着黑压压雾茫
茫的山林大声喊,我说,山神爷!我来找一种药,我要给我爸爸治病!你成全我!
你成全我!
我喊的时候睁大眼睛看前方,树林中飞起了一大群鸟,花花绿绿,鸣叫着飞进
树林深处。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脸上肌肉在跳动,也差一点流出了泪水。我心里说,爸,
儿子一定要救你!
背上的户撒刀突然在这时就跳了一下!它有灵性?它知道我在干什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