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农历初八,春节假满。
王晓月早上刚上班,韩笑就打来电话,说:“晓月,过年好。”
“好,你也好。”
“这两天有空吗?”
“还行。”
“要不,咱聚聚。”
“好呀!”
“最好邀上你那位财神爷谢千里。”电话里出现一阵空白,韩笑说:“喂,
喂,晓月,你在听我说话吗?”
“噢!你是说他呀?能不能请来,我可不敢打保票。我试试看吧!”晓月说。
“谢谢!”
面对韩笑的苦苦相逼,晓月只有硬着头皮约谢千里了。
这天下午,临下班时,晓月看谢千里的灯亮着,她给谢千里打了个电话。谢
千里在办公室,打着官腔:“喂,哪位?”
“是我,王晓月。”
“是你呀,小王。你找我有事?”他感到意外和惊喜。这些年来,晓月从未
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以至于她的声音对他来说都很陌生了。
“是有点事?”
“说吧!如果能帮你,我一定尽全力。”
电话上出现了一阵冷场之后,他说:“电话上不能说?”
“嗯。”
“你说怎么办?要不这样,你哪天有空,咱约个地方谈?”
“我今天就有空。”
“今天呀?”
“如果你忙,就算了。”
“是有些忙。但你有事,我再忙,纵然是天大的事,也得放下,先办你的事。
这样,我推掉那个应酬,过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好的。”
很快电话就打过来了,谢千里说:“谁的邀请都可以不去,但你的是一定要
去的。告诉我,咱去哪儿?我请你。”
“还是我请你吧!”
“那也行,你请客,我埋单。”
“我知道你很有钱。”
“我不是这意思。什么地方,我一准到。”
“今晚八点紫竹园二六六房间见。”说完她就把电话挂断了。
放下电话,他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想,晓月找他会有什么事儿?他知
道晓月的脾气,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向他开口的。难道她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儿?
或者是受人之托,也不一定。不管是什么,他们之间的疙瘩也该解开了,这是他
的一块心病,他欠她一份人情。正好,借这次机会,一来可以还点人情,二来消
除他们之间的误会。
当晓月来到紫竹园时,谢局长已落座在包厢里喝茶。“我已等候你多时了…
…”
晓月说:“谢局长,对不起,我来晚了。”
谢局长站起来,腆着大肚皮,官气十足地说:“你没来晚,是我来早了。”
他向酒店服务生招手,服务生走过来说:“先生、女士晚上好!请问先生,现在
可以点菜了吗?”
谢局长说:“嗯。”小姐递上了菜谱。谢局长笑着对晓月说:“晓月,点你
最爱吃的菜。”
晓月笑着说:“还是谢局长你点吧!这方面,你比我内行。”
谢局长只好自己点菜。谢局长坚持要喝白酒,他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
天我们要一醉方休。”
他要了一瓶茅台,给晓月和他一人倒了一杯,晓月站起来说:“谢局长,我
先敬您一杯。”谢局长也站了起来说:“好吧!”两个人举杯同饮之后,谢局长
说:“我们不要拘于礼节,坐下,坐下吃菜,一切随意。”
谢局长对小姐说:“你忙你的去吧!我们自己招呼自己好了。”
小姐合上了推拉门,知趣地走了。
谢局长说:“在这种场合不要叫什么局长、局长的……”
“那怎么可以,您是局长……”晓月忙说。
“那也要分场合……”
晓月笑道:“那我叫您什么?”
谢局长忙说:“千里、老谢,或者叫大哥。”
晓月讪笑道:“真滑稽!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大哥了?我叫不出口……”
“如果你觉得别扭,那就干脆什么都别叫好了。”
晓月笑了笑,说:“那哪敢呢?”
“别总跟我这么生分,我只希望在这种特定环境中,你把我当成一个能和你
说心里话的男人,好吗?”他显得有些激动,眼里闪着光泽。
在晓月看来,他的眼里除了真诚,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这究竟
是什么呢?她一时半会儿还难以给他一个准确的定位。
晓月说:“来,谢局长,吃菜。”
谢局长道:“看,忘了不成?又叫我局长了……”
晓月笑道:“多年来都这么叫您,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就这么叫吧!也无所谓。来,喝酒。”
“喝酒。”
“噢,顺便问一下,你家里一切还好吧?”
“托您的福,好着咧。”
谢千里说:“当你打电话约我出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知道你恨我。我
承认我当时所做的事是过分了点,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为了某种需要,
男人会在瞬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下子变成个毫无原则毫无道德的小人。权
力这东西令男人着迷、智昏,乃至走火入魔,正如爱令女人着迷、智昏,乃至走
火入魔一样。还请你谅解!”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还提它干啥?”
“这么说,你原谅我啦。”
晓月淡淡地说:“在我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不能原谅的。”
“你是一个宽宏大量,心地善良的好女人。可惜,我有眼不识泰山。”
晓月说:“我今天找你,可不是来听你表扬我的。”
“噢,对了。说说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我同学殷悦佳是新时代房地产开发公司的经理,他在阳光小区建商住楼,
由于一期工程房屋一抢而空,房产销路前景看好,二期工程原计划十五层的几栋
商住楼,决定再加三层。于是,他们就边施工边向规划局申报加层手续,规划局
迟迟不予办理。他听说我在规划局,于是托我找你,希望尽快给批了。”
“我猜你就是受人之托。如果是你的事儿,依你的脾气,宁可不办,也不会
向我开口。”
“这你算说对了。”
“这么说,这人和你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喽!要不,你怎会屈尊向我开口?”
“又让你说对了。他叫殷悦佳,我和他还有他爱人是大学的同学,在我最落
魄时,他和他爱人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从精神上都给了我很大帮助,我欠他们一
份情。”
“我明白了。不过,这事不好办呀?”他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说:
“话又说回来了,你既然开口了,再难办也得设法办。”这就是这种人的风格,
即使很有把握办到的事情,说起话来还是留有余地的。
“谢谢!”
“咱俩用不着说这两个字。”一阵沉默后,他又说:“我早就想和你在一起
好好谈谈,只是你一直不给这个机会。”
晓月调转话题,说:“我这会儿给我同学打电话,让他过来,介绍你们认识
一下,具体的事项你和他谈。”她正要打电话,谢千里拦住她,说:“让他明天
到办公室找我。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
“对不起,今晚我还有点事,失陪了。”她站起来,刚想叫服务员埋单。他
急忙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说:“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解释。你知道这世
间最欠不起别人的是什么?那就是人情。你为了还人情,不惜舍弃自尊向我开口
;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还一下这份情,好吗?”
晓月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我承认过去有些事儿做得太过分了,很对不起你。不过,那时正处于我晋
升的关键时刻,你说在这节骨眼上,我能离婚吗?我不能因小失大,只有暂时牺
牲我们之间的感情,还请你原谅。”
晓月没有吱声。
他说:“有所失才有所得。我不敢说生活有多严酷,反正是选择了这个,就
要失去那个。虽说我现在当上了副局长,但我的感情生活一穷二白。你说我当这
个副局长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失去了你,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
当初我的选择是错误的。”他眼圈红红的,很动情的样子。晓月天性善良、心软,
经不起别人的几句好话,就算她明知他说的是谎话,在骗她,她都不忍心撕破这
谎言。她宁肯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不忍心伤害一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
他又说:“我对你是负有责任的。”
晓月想哭,她告诉自己,别哭,千万不能哭。
他又说话了:“我一直想为你做点什么?来弥补我对你的亏欠。再说了,我
现在也有能力帮你了……”
“有你这些话,我已经很知足了。”
“哎!我对不起你,欠你的太多……”
晓月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她无声地抽泣着,宣泄积压了多年的委
屈和怨恨。
……
俩人继续吃饭。
谢千里说:“看你瘦的,让人看着心疼。”等甲鱼上来后,他不住给她碟子
里夹:“吃吧!多吃点,补身体。”甚是殷勤。
吃饭期间他的电话响了好几次,大都是约他吃饭喝茶的,他全都拒绝了。其
中有一个,似乎还在等他,过一阵就会打电话过来。
晓月看到这情形后,说:“要不,咱今晚就此散了?我看你也挺忙的,朋友
已经打电话催了几次了。”
“什么朋友?他们根本就没有朋友。有的只是共同利益。表面上和你套近乎,
暗地里勾心斗角,一个给一个挖坑。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那晚,他酒喝高了。他拉着她的手,似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如果你
不原谅我,我就会一直拉住你的手求你,直到你原谅为止。”
事已至此,她只有原谅他了。当谢千里松开王晓月的手时,她说:“你年龄
不大,还有前途,好好干,还会晋升的。”
“哎!谈何容易!你太单纯了,干工作只是一个方面,关键是要和领导搞好
关系。”
“多烧些香,不就结了。”
“当你的官做到一定分上,你想烧香,都找不到庙门。”
“唉!看来人都活得不容易。”
分手时,谢千里说:“晓月,难道我们之间这份情从此就要划个句号?”
“是的。”晓月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等,我送你。”
等谢千里追出来时,晓月已挡了一辆出租车,她上车走了,很快消失在城市
的车流里。
夜色茫茫,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失落。他意识到这辈子他将永远失去她。
人往往得到的东西不知珍惜,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它的宝贵。如今,在别人看来,
他是成功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很失败。眼下,没有人和他分享成功的喜悦,
即便再成功,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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