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于局长出国归来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令他始料不及的事情。有人举报他涉嫌
受贿,接到举报后,纪委和监察部门十分重视此事,迅速展开调查。按举报人提
供的线索,在于谦床底下搜出了一蛇皮带子钱,整整四十万。于谦目瞪口呆,此
刻,他纵然浑身是口也说不清楚。
当场,谢千里对调查组的同志说:“造成今天这种局面,这都是因为自己平
日里只忙于工作,忽视了对年轻人的学习教育。真是让人痛心!”
这件事在规划局立即引起轩然大波。说什么话的人都有。
于谦因涉嫌受贿,被停职查办,按受有关部门审查。这期间,谢千里主持工
作,他在全体机关干部会议上语重心长地说:“于谦的事,真让人痛心疾首啊!
于谦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培养年轻干部,是我们这些老同
志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还说:“曾经是多好的一个年轻人,在金钱面前,经不起考验,腐败堕落
掉了……真是让人痛心疾首啊!”
于谦在停职查办期间,他想,自己一向坚持原则,铁面无私,因此得罪了不
少人。可是谁会如此恶毒地向他下黑手呢?他想来想去,很可能是在大宋广场工
程质量的问题上他坚持原则,直接触及到某些人的利益。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这是一起有计划有预谋的报复行动,很显然,有人在给他设局、挖坑,置他于死
地。他想,这个人会是谁呢?这个人置他于死地,想达到什么目的。他想来想去,
最后锁定到谢千里身上。对,谢千里就是幕后策划者,目的是置他于死地,然后
取而代之。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战
争,他做好了鏖战的心里准备。
……
纪委和监察部门的人也觉得有些蹊跷,于谦床底下的钱,这些人怎么得知,
而且数字说得一清二楚,莫非是他们设下的套,故意栽赃陷害。但凡说话得有证
据,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出证据,证明于谦是清白的。
于是调查组展开了全面调查。首先从蛇皮带子入手,进行排查。
李慧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就在李慧将那天晚上的情景对调查组说了的当晚,程小筱打来电话,说:
“王姐,调查组找你核实那天晚上的事儿时,你准备怎么说。”
“实话实说呗!”
“我认为眼下这种情况,你说了只会使事情复杂化。”
晓月心想,说得也是。一阵沉默之后,她说:“小程,你老实告诉我,你那
天晚上蛇皮带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土特产呀。”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了,我打开袋子亲眼看过的呀。怎么啦?你怀疑……这土特产可
是你同学悦佳给我的哎!”她从他的话中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倒不是。”
“既然这样,那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说调查组在于局长床底下搜出了四十万元,也装在蛇皮带子里。我怕
把咱们这些不相干的人都扯进去。”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让我想想。”
“噢!对了,你把土特产交给于局长了没有?”
“他刚回国,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
“不是说沉默是金吗?既然这样,你什么也别说了,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过。”
“这怎么能行?”
“你想想,如果你说出来,只会节外生枝。搞不好咱俩都成了嫌疑犯,脱不
了干系的。”
“你容我好好想想。”
“别想了,事已至此,你只有保持沉默,别无选择。”
“我会良心不安的。”
“听你的话音,那四十万敢情是我送的。就说我吧,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给人
当车夫,拿一份少得可怜的工资,只怕到死也挣不到四十万。再说了,我一个开
车的,送这么重的礼动机是什么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姐,你听我的,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了,只要咱俩一口咬
定根本没有这回事儿。就算李慧说了,也是白搭。”
“明白了,再见!”
“再见!”
那晚,她彻夜未眠。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良心与明哲保
身在激烈地对抗。
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地震,一场海啸。她的灵魂出了轨。
眼下,她感到进退维谷。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想,说出来予人予己都不利。予人,会牵连进去一大群人;予己,自己没
有尽秘书的责任,在局长出国期间,没有经过局长同意,擅自做主替局长收下了
别人送的礼物,惹出这么大的麻烦。直觉告诉她,这一蛇皮袋子钱就是程小筱送
的。如果说出事情真相,自己不是同谋,至少也是帮凶。即便自己是在完全不知
情的情况下而为之,但至少也是失职。不是吗?当时至少也应该打开看一下蛇皮
带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她恨自己当时怎么那样糊涂呀!
如果她说出事情真相,将会惹一群人不高兴,会牵连殷悦佳、谢千里、程小
筱,也包括自己。得罪了谢千里,今后自己还怎么在机关工作。还有悦佳、韩笑
都是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曾经伸手帮过她,总不能
以德报怨吧。
她越想越害怕。
事已至此,也只有说谎,只有对不起于谦局长了。
说谎是需要勇气的,你得先逃过良心谴责,尔后还得为自己找一个理由,一
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先是自己不指责自己,然后才能顶住别人的指责。
她企图说服自己,你怎么就能断定这个蛇皮袋子就是程小筱送的那个,仅仅
凭直觉吗?
最后,她为自己找了理由:祸从口出,沉默是金,遇险自保。
第二天,调查组找她谈话。当调查组拿出那一袋子钱时,她傻眼了。天呐?
这不正是那个银白色蛇皮袋子。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
暮色沉沉,夜晚来临。
晓月和李慧还没有回家,她俩在打印一份紧急文件,第二天谢副局长开会要
用。这时,晓月的手机响了:“喂,哪位?”
“我是程小筱。”
“找我有事?”
他说:“我一个远房亲戚从乡下带来点土特产,想给于局长送点,尝个新鲜。”
“还是算了吧!于局长出国了。”
“你有局长办公室钥匙,麻烦你把于局长的门打开。”
“于局长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可从不随便收人礼物。”
“你就给开一回绿灯吧!”
“不行的,于局长回来后会骂我的。”
“我马上就到于局长门口,我劳神费力地扛来,你不至于让我再背回去吧!
咱下不为例。”
晓月说:“那好吧,我这就过来。”晓月离开打字室去于局长办公室,只见
程小筱背着一个脏兮兮的银白色蛇皮带子走进局长办公室,将东西放在了于局长
的床底下。
李慧上厕所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当调查组找晓月核实此事时,她说:“时间长了,我不记得了。”
调查组的同志说:“你下去好好想想。”
“好的。”
事后,李慧找到晓月办公室,说:“王姐,那天晚上咱俩加班打印文件,我
亲眼看见程小筱背着蛇皮袋子进了局长房里,你怎么能说没看见呢。”
“晚上加班打文件对咱俩来说是家常便饭。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次?我怎
么就没一点印象。你会不会记错了?”
“我绝对不会记错。那晚我上厕所,亲眼看见他背着蛇皮袋子进了于局长的
办公室。”
“你会不会是看花眼了。”
“怎么会呢?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时间长了,我真的记不清了,你让我好好想想。这会儿你如果没
有别的事你先走,我还有个紧急文件要起草。”李慧只好离开。李慧走后,晓月
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如果李慧再说下去,她极有可能说出事情的真相。
她把门关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她今后无法面对李慧了。
她为自己说谎感到脸红、不安、羞耻。
什么沉默是金?眼下自己的沉默连粪土也不是。眼看着别人无辜地遭人陷害,
自个在一旁视而不见,无动于衷。这是一种自私、一种卑鄙的表现,这种沉默,
接近于谋杀和陷害的同谋犯。
她从心里瞧不起自己。自私自利、明哲保身、出卖良心、出卖人格。胆小怕
事,懦夫一个!
她想,是该坐下来,打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想想接下来棋该怎么走。
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已经说了谎话,只能将错就错地往下走了。
回想这些日子在机关,表面上看起来,谢千里和于谦称兄道弟,蛮亲热的。
直觉告诉她,私下里谢千里正是弄于谦手脚的人。
看来,这个曾经让她爱得如痴如醉,以至于想托付终生的人,远不是她想象
的那么简单、那么高尚。
尽管这样,她还是希望他好,不想做伤害他的任何事。正是基于这一点,她
对组织说了假话。支撑她一生的所有原则,在这个人面前全部垮掉了。她丧失了
信念,她感到自身连根给拔起来了。她的天平脱了节,一端秤盘跌入深渊,另一
端秤盘举到了天上。
她良心的天平发生了严重倾斜。
她的良心出了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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