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哪儿也不去,你们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养大……你们就是亲爹娘。你们老了
甭发愁!我能挣钱养活你们……
——陆文虎
听见敲窗户的声音。瘦高个刚要说话,肖园利猛地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屋里一片寂静。
华晓挣扎着想张开嘴,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敲窗声又剧烈地响了起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快开门!我们是警察,我们
听见你们在里面。”
华晓心中一阵狂喜。
另两个人一起凑到肖园利的眼前。肖园利低声说:“到窗前看看!”
瘦高个悄悄溜到窗户的一侧,向外看去,一个人也没有!他急忙走回来,小声
对肖园利说:“看不见人!”
肖园利心中一惊。
他混迹社会多年,坑蒙拐骗,他都是行家里手。流氓斗殴的事他也见过不少。
论心计,他可以巧为周旋,但他的“本职”毕竟是打着公司的旗帜以骗人为主。如
果对方真是警察,他还没有敢和警察当面开打的胆量和本事,万一被抓住了,后果
不堪设想。如果真得和警察公开对着干,即使暂时取胜,警察怎能善罢甘休。
可是对方如果不是警察,他就这样轻易放过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又十分的不
甘心。
这样犹豫片刻,顿时没有了主意。
窗子又敲了起来,一声紧似一声。似乎逼着他赶快决定。时间不允许他多加思
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咬着牙低声说了句
:“撤!”
瘦个子听到号令,急忙打开办公室的后窗,像只猫似的率先窜了出去。
另一个托着肖园利的屁股蹬上窗台,肖园利个子虽矮、但肉大身沉,一抬头,
脑袋居然被窗框狠狠碰了一下。顾不上疼痛,好歹跳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华晓一抬头,黑暗里,他看见了鲁湘舟和陆文虎。
他又喜又惊。喜的是“天兵”骤降,救他于危难之中。惊的是这两个同学怎么
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记起来。小吃店门口他被截的时候,小汽车后边出现的两个
骑车人。
鲁湘舟刚要跳窗去追,陆文虎叫住了他。
陆文虎拿出华晓嘴中的破布,又为他解开了双手。
“你怎么会在这儿?”陆文虎问。两个人的惊讶绝不亚于华晓。
他们听见不远的地方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响,知道那辆小汽车已经载着那几个
家伙逃跑了。
“他们为什么抓你?”陆文虎问华晓。
华晓将对方要皮包的事说了一遍。
鲁湘舟和陆文虎互相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他们的眼神中,华晓看得出,对方一定知道皮包的事情。
华晓揉着被捆得生疼的手指问:“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
陆文虎和鲁湘舟又互相对视了一下。
陆文虎说:“我们碰巧路过这里,看见他们截着一个人进了汽车,我们就追到
这里来了……”
“你们认识他们吗?”华晓问。心里却十分疑惑,“碰巧”?哪里有这么多次
“碰巧”。
陆文虎和鲁湘舟笑了笑,似乎没听懂华晓问什么。
此时,华晓的头脑里已是问题成堆,疑问重重。
他想问的问题真是大多了。比如“那皮包是你们偷的吗?如果是,那么接下来
又该问,偷人家皮包干什么?”
再比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第三军团?”
又比如“平时你们两个在学校连话都不说一句,现在怎么这样的熟识?”
还比如,“今天怎么这么凑巧?好像有什么准备一样!上次我受到袭击也碰上
了鲁湘舟,这怎么解释?”
但是,这些问题他一个也没有问。他看得出,问了,他们也不会回答。
华晓说:“唉……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老把我和第三军团连在一起,其实我
根本就不是什么第三军团……”显出一副十分委屈,十分倒霉,代人受过的神情。
除文虎关心地问:“你想想,他们为什么总说你是第三军团呢?是不是你在什
么地方,什么场合说过你是第三军团呢?”
华晓忽然隐隐约约地感到,他们俩极有可能是第三军团的成员,即便不是,他
们也一定知道第三军闭的内部情况,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第三军团的影子……
华晓把他与郭大伟的那次谈话说了出来,他解释道,“我无非是觉得郭大伟这
个人软的欺侮硬的怕,就想拿第三军团吓唬吓唬他。其实第三军团连个影我也没见
到过。”
鲁湘舟说:“这个第三军团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总害得华晓替他挨打,真是的!”
华晓看着鲁湘舟那认真思索的样子,又大为奇怪。如此说来,他们对第三军团
也知道的不太多,甚至比华晓知道的还少……真是让人莫名其妙。
鲁湘舟让华晓坐在他自行车的货架上,三个人又骑回小吃店,然后在此分手。
华晓回到家,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更是百因不得其解。他好像成了一个
看不见的疯狂旋涡的中心。可是搅起旋涡的人在哪儿呢?没有人和他说实话。
他这个“老师”可太冤枉了,可真是亏得很,教师没当成,来当“侦探”。
“侦探”又没有侦探的本事和必备的条件。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挨了两次打,为什么?不就是调查第三军团吗?
两次万一有一次没人救,他被打伤了还是小事,万一真像流氓们说的,“给他
脸上留个记号”那可就太亏了。
他决定明天就去找顾校长和他讲明情况,提前“退休”。
陆文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正想悄悄溜进自己的小屋,却听见爸爸在隔壁屋里叫他。
陆丈虎推开屋门,吃了一惊。
可子晏老师正坐在屋里唯一的那张简易沙发上。
“哟!可老师,您来啦?”陆丈虎急忙走进屋来,可老师这么晚到家里来。一
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可子晏问。
陆文虎不愿意欺骗可老师,可又不便说实话。于是嘴里像含个东西似的说:
“外边转了转……”
父亲埋怨他说:“可老师都来了一个钟头了,转了转?上哪儿转去啦?
天儿还下着雨……”
可子晏听得出来,父亲尽管在责怪儿子,但那关心与和缓的语气中分明透出十
分的疼爱……
陆文虎的母亲已经从衣柜里拿出件干衣服递到儿子的手上。
儿子接过衣服说:“妈!您歇着吧,我自己来……”
可子晏没有说话,心中却十分感动。他所接触的这个年龄的孩子极少有这样和
母亲说话的。许多孩子都把父母的关心看成应当应份的,并无半点感激,仿佛他们
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向父母讨帐的。
陆文虎在外面是一条小小的“男子汉”,很少听说他怕过谁,但对父母对老师
却是毕恭毕敬。就像那种老式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
陆文虎的家庭并不“老式”。父母既没有权势,也没有学识,不过是很普通的
工人。
对于陆文虎和他父母的情况,可子晏最早是听爱人孙秀敏说的。孙秀敏曾经是
陆文虎初一时的班主任……
大约是一九七八年的秋天,那正是“四人帮”被粉碎两年之后,冤案开始平反,
许多被放逐到外地劳动改造的干部陆续回城,相当数量的插队知识青年也通过各种
门路以“病退”和“困退”的理由告别了他们以火热的激情踏入,又以泪水和怨愤
离开的那片给他们留下深刻回忆的土地,回到龙城……
“十年浩劫”制造的冤假错案真是太多了。
那整日回荡于人们耳际的哀乐和追悼会上那太迟了的泪水和对着遗像九十度的
鞠躬已经无法告慰那些冤鬼孤魂……况且,能够开追悼会和被人鞠躬的又有几个人?
关键是活着的人!尤其是那些有人整,却没有人负责平反;有人迫害,现在却
没有人惦记,甚至已经被遗忘的“平民百姓”。
如果你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在龙城的各大部委那雄伟庄严的大楼后边,或什
么边边角角极不起眼的地方都有那么两三间房子。如果房子有窗,必定是有铁栅栏保
险。门开得很小,却一定是一扇小铁门。那门旁有的挂着牌子,而大部分却没有牌
子。知情的人全都知道,这就是各部委的信访办公室。
这办公室处理人民来信,接待那些来到龙城要求“包青天”平反昭雪的普通人。
那些日子里,上访的人极多,办公室里有接待人员,小门口拥挤不堪。
办公室里没有接待人员,小门口仍然是拥挤不堪。他们同病相怜,彼此交流经
验,互相出主意,互相安慰,互相鼓励;他们互相交换“状纸”,自以为是地提出
修改方案;他们议论哪个接待人员和气,哪个厉害,哪个是科长、哪个虽不是科长
却有实权……
如果心中没有苦水,哪个愿意变卖家产,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地来龙城上访告
状;如果没有冤情,哪个愿意遭人白眼,低三下四,苦苦哀求……
这一切,信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心里怎不明白。但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冤案在冤字上都是相同的,但每一柱冤案却都有自己的特色。制造冤案时轻而
易举、草菅人命……而平反时却需要详尽的调查、了解、研究、请示……
比起上访的人次和冤案的数量,接待人员是太少太少了。
而且每要平反一桩冤案定要受到无穷的阻力。因此,二上龙城、三上龙城,甚
至十上龙城告状的人也不在少数。
一个专门管信访的科长说:“看到第一桩冤案,义愤填膺,不禁拍案而起……
而见到第十桩冤案,爱莫能助的心情便悄然而生……当接到第一百柱案子的时候,
便有些麻木,感情的因素荡然无存,只是机械地履行公事,再也看不见那些痛苦的
灵魂在挣扎,而是像在看一个非常遥远的、说了许久的、淡而无味的故事……”
上访人员千辛万苦得到一张手巴掌大小的白纸,上面写着:×××同志反映的
情况如果属实,请予以接待平反……
上面还盖有某部委信访办公室的大红印章。
上访人员像拿了圣旨一样地回去,当地领导一句话就又把他顶回了龙城。
“人家说你反映的情况如果属实,就给你平反,谁知道你反映的是否属实!”
哪有那么多人手去调查。况且,即使真的去了,当地早已准备好了充分的理由
……
这就是为什么“包公”、“杨三姐告状”一类戏常唱常新的原因……
那个年月的夜晚,如果不是什么重大节日,没有公安部门来清理“市容”,你
便会在各个信访办公室小铁门外的过道里、树荫下看见一些人展开一片席子或者一
块塑料布席地而睡。
是些什么人?不说人们也会明白。
有一天,在某建筑部门的信访办公室的门口,出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儿,
看样子顶多有八、九岁,头很大,身体却十分赢弱,像根发了一半的绿豆芽。他的
到来并没有引起上访人员过多的注意。人们以为他不是个小偷,就是个小要饭的…
…
那天早晨,信访人员陆续来上班了。他们的自行车就支在有人刚刚睡过的地方。
他们往办公室走,必然要穿过上访人员的人群。上访的人们急忙从地上站起来,像
一支奇特的仪仗队。两个女人还在梳头,几个人正在啃干馒头,一个人还在书写他
的“状纸”——现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眼里露出了渴望与希冀的光彩……
“大爷,让我进去吧!”小男孩拉住正要关上的小铁门。
那位戴眼镜,上嘴唇有点豁的叔叔说:“你进去干嘛?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上访办公室!”
豁唇叔叔看了看这个眉毛很黑的圆脑袋小孩又说:“你干嘛?”
“上访!”
“上访?屁大的孩子也上访,你还嫌这儿不够乱是不是?”
“我给我爸爸妈妈上访……”
“你们家大人呢?”
“在内蒙……”
“他们怎么不来?”
“他们有病……”
“这不是小孩的事,走吧!”
“您就让我进去吧!”
“去!去!去!”
灰色的小铁门在男孩儿的前面关上了。
几个上访的大人围了过来:“小孩儿,回去吧!这是大人的事……大老远的,
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
“一个人?”
“一个人!”
“买票?”
小孩儿不再说话,似乎有点害羞,躲开众人。他找了一个墙角儿,打开书包,
拿出一个像鹅卵石颜色的饼子吃起来。一个妇女弄不清这孩子吃的是什么,凑过来
问:“小孩,你吃的是什么呀?”
“莜面!”
“噢!莜面。莜面不是做‘猫耳朵’吗?这么厚,蒸得熟吗?”
“蒸得熟,面和软点,火大点……”
听见这话,那位妇女眼泪差点流了下来。“你几岁?”她酸酸地问。
“虚岁十岁,实岁九岁……”
“没有哥哥姐姐吗?”
小孩摇头。
“父母多大岁数?”
“我爸五十,我妈四十五……”
妇女问了小孩为什么上访,才知道他的父母原本都是龙城的建筑工人。
文化大革命当中“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发现他们隐瞒富农成份,又说过反动
言论,被当成现行反革命送到农村……那会儿,男孩刚刚一周岁。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富农,没说反动活儿?”妇女关切地问。
“我爸妈说弄错了,他们是好人,不是坏人……”
“你听大妈的活,这事你告不下来,还是回去吧!你年龄小,有些事还不懂…
…”
“我懂!他们是好人!”小男孩固执他说。
这样一下子就过去了两天,没有信访人员正式接待这个男孩,只是顺便说:
“回去吧!叫你们家大人来……”但信访办公室的七个工作人员全都知道了门口有
一个告状的男孩。
第三天下班的时候,信访人员走出办公室,第一个感觉是:自行车找不到了。
再仔细一看,自己的自行车还端端正正地放在老地方,只是被擦得油光锃亮、一尘
不染,那往日灰暗的瓦圈如今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每个工作人员的心中都不由得为之一动。
第二天如是。
第三天也如是。
大家知道了,七辆自行车都是小男孩一个人擦的。他好像不是来上访,倒像是
信访办公室雇用的专业擦车工。麻木的心此刻都变得十分酸楚。
“你有材料吗?”有一天,小男孩被叫进了办公室。
“有!”男孩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豁唇叔叔认真地翻阅了一遍,然后说:“孩子,你父母要真是富农和反革命,
你这可是为反革命翻案啊!”
“他们不是反革命!他们要真是,那我也是反革命……”
豁唇叔叔一愣说:“孩子,材料我们收下,我们调查一下……回家吧!
我们给你路费……”
“不!什么时候查清,我什么时候走!”
固执的孩子还在擦车。有一个女工作人员从窗子里偷偷地看他。当看到孩子为
了擦净挡泥板上的一块污渍而一小口一小口往上吐唾沫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孩子!你每天吃都吃不饱,哪儿来的这么多唾沫呀!
又过了两天,信访办公室决定马上派人去内蒙——小男孩的老家调查。
“我不信,你们骗我!”
豁唇叔叔从衣兜里拿出火车票,小男孩才放了心……
龙城亲自派来了“大干部”,乡里自然不敢怠慢。一来二去,查清了两口子的
成份原来是中农。豁唇叔叔又回到龙城找到那家建筑公司,反动言论的事也被否定
了。前前后后大约用了个把月。
半年之后,小男孩的父母又重新回城,恢复了原来的工作。
那天,两口子来到信访办公室,当场给豁唇叔叔叩了个头。
豁唇叔叔急忙抉起他们说:“不用谢我,你们命好,摊上了个好儿子……”
此话不说则已。一说,两口子热泪奔流。
原来这小男孩并非亲生,只是他们不能生育,要了这么个孩子……孩子养到七
岁,老两口含着眼泪,将所有积蓄八十元拿出来,告诉孩子生身父母的地址姓名,
让他前去投奔,不用再和他们一起背着“黑锅”,受生活的煎熬……
孩子大哭,双手搂着父母的脖子说,哪儿也不去,你们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养
大……你们就是亲爹娘,我长大了挣钱养活你们……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万般艰
辛中的莫大慰藉……
听到这里,豁唇叔叔不禁热泪盈眶,周围的人也无不为之动情。
这个男孩就是后来的陆文虎。
童年的不幸使他早熟,正是由于不幸使他对帮助过自己的好人倍感亲切,哪怕
是一粥一饭,他也铭记不忘。所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在龙城,他认识最早的小朋友就是骆强和常振家。上访的日子他们相识,以后
他们便轮流从家里给他拿来吃的。骆强曾送给他一双鞋。常振家曾给过他一伴衣服。
毫无半点功利和恩怨,只是出于孩子的天性吧!因此,当陆文虎在辅民中学初中与
骆强和常振家重新相见时,三个人高兴得搂着膀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
陆文虎长大了,长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他的外表让人感觉粗粗拉拉,其
实他的内心却极其敏感,极其细微。
他在农村的时候,一位武功深厚的老人见他身体羸弱,品行又如此敦厚,便有
心教他武功,不为别的,只为强身健体。七岁上学,九岁离开农村,插班进了小学
二年级,比同班的孩子都大一岁,个头也稍高一些。父亲又为他找了一位武术教师,
背着人,偷偷演练。照他这个年龄,武功总要显摆显摆,他却从不示人,只有少数
儿个人知道。心计与性格可见一斑……
可子晏就是那少数的几个人之一。
自从社会上传说第三军团一事,又听说学校也在追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
文虎。他并不相信陆文虎这种孩子会在外面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但他担心少年
人年轻好胜,热血沸腾,弄不好会出什么差错,毁了自己的一生,他今天来的目的
就是想看看陆文虎晚上到底在不在家,因此孙秀敏前脚进家,他后脚就出了门,设
想到陆文虎还真不在家,心里自然多了几分疑惑。
“可老师,您找我有事吗?”陆文虎问。
“没什么事儿,只是到家里来随便看看。”可子晏轻描淡写他说。
陆文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可子晏又说:“文虎,父母年龄大了,晚上多在家,不要让父母担心……”
说着便起身舍辞。
陆文虎诚恳地点着头送可老师出门。心里也不由一动,觉得可老师话中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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