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完美”的起航
下午一上班,学校各处揭下来的三十几份小字报,全部堆到了行政楼小会议室
的桌子上。袁枫搬开会议桌正中摆放的几盆鲜花,把这些让人一看就堵心的烂纸一
张一张铺开,请几位院领导一起过目。简朴、老朱、小常、石廷飞围在一起,个个
脸上透着寒气。问题的严重性不言而喻——虽然这些小字报从贴出来到撕下去,不
过短短的几个小时,最短的只有几分钟,但其中的七八份上,居然已经有了评语。
有的是对马伟的咒骂,骂他是“披着人皮的禽兽教师”,是“吃学生的肉,喝学生
的血的豺狼”,是“知识分子的败类”,一笔一画都透着按捺不住的激愤;有的对
小字报内容表示支持,用各式各样的字体写着:“严惩大学校园里的贪污教师!”
“还大学教育的公平公正!”还有一份,十分醒目地写了一条意见:
“这就是我们看得如同生命一般宝贵的分数!这就是我们评奖学金的依据,交
钱重修的依据,找工作的依据!如果这分数可以用金钱来交换,我们的刻苦攻读该
怎样评价?”
下面,是很多人写的“支持”、“顶”、“强烈支持”等等。横七竖八、各色
各样的字迹,有的清秀,有的刚健,有的歪歪扭扭,也有的工工整整,似乎让简朴
清晰地看到了男生女生共有的怨愤;而明显的网络语言,则预示着更大的危机随时
会到来。——毫无疑问,这件事如果得不到及时处理,小字报内容很快会出现在互
联网上。
另外一张桌子上,放着马伟批阅的两门课的试卷。批改情况真是让所有的人目
瞪口呆:“世界史”一百四十份试卷,居然完全没有仔细批改,全部是教师随意在
试卷一角“画”出来的分数,而“旅游经济”更是匪夷所思,学生成绩与批改情况
竟然完全没有关系,也就是说,考试及格的,可能得到的分数恰恰是不及格,相反,
什么都不会的学生,也可能得到的是高分。而学生就是凭着这样的成绩去评奖学金,
去办理重修,去找工作,去……
这工夫,小字报的第一个发现者、为调查“马伟事件”忙活了整整一个中午的
刘含之,却一直若无其事地坐在靠近门口的一把椅子上,似乎什么都没想,什么都
不知道,专心致志地抽着他的“黄河”,一口接一口地吐出层层叠叠的烟圈儿。从
上班到现在,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小常捧着手里的玻璃杯,闷着头,满脸通红。简朴的脸却青了。先不说怎么对
学生交代,就说明年上半年要开始的评估,这些材料怎么拿得出去?别说“优秀”
和“良好”了,这样的试卷,有一份让专家看到,这个学校也就彻底砸锅了!她实
在闹不明白河州学院这些干部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把教学管成这个样子!管得
毫无章法,毫无道理!她几乎已经按捺不住要发脾气,突然觉得有人用胳膊肘轻轻
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是正在给大家倒水的袁枫。
简朴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可还是没办法迅速理清满脑袋的一团乱麻。
小会议室里没有一丝动静。窗外几只小鸟唧唧喳喳地叫着,似乎忙着告诉人们,
河州的春天来了。其中的一只,甚至跳到窗台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
正在开会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简朴身上,包括袁枫。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简朴
的决定,都想借助这件事,了解女院长、女博士的实际办事能力。
简朴的脸由一开始的凝聚着激愤的铁青,渐渐地转为白皙,又渐渐地转为平静。
只是原本线条十分柔和的五官,仿佛都有了硬度。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圆圆
的眼睛牢牢地盯在最后一份小字报上。袁枫的提醒让她警觉起来,现在,不用抬头,
也不用转身,她就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人在等待什么。她一再警告自己,千万
不能冲动,千万要沉住气,只要有一点儿逾界,她就成了河州学院人心目中无能的
“花瓶”。当然,她也可以按照常规,顺脚一踢,把这个难题像球一样传给在座的
人,只要一句“大家一起研究研究”,就成了。不显山,不露水,让他们永远摸不
清自己的底牌。但简朴不想这么做。太平淡了,太乏味了,简朴不喜欢平淡和乏味。
她一定要想出一个好方案,完美地处理这件让人不高兴的事,把它变成自己来到河
州学院的第一次精彩亮相!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会议室桌上的几杯茶,热气渐渐地都散了。
朱至孝靠在皮座椅上,双手抱着一个从不离身的大号紫砂茶杯,一副凝神思考的样
子,却时不时悄悄地抬起眼皮儿,瞥一眼坐在对面的简朴;石廷飞拧着眉毛,不错
眼珠儿地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似乎那里面有什么灵丹妙药;小常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了,几次张嘴要说话,却被朱至孝的眼神儿挡回来。
过了一会儿,袁枫欠欠身子,准备站起来给简朴提个醒儿,让大家一起讨论讨
论。突然,一只手从背后拽了拽他的衣襟,他低头看看,是刘含之。
袁枫不高兴地瞪了刘含之一眼。
这时候,简朴却蓦地转过身,抬起头,鼻子、眼睛、眉毛、嘴巴,同时恢复了
原有的生动。她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大家:
“好!我看,我们就从这个‘马伟事件’入手,把评估准备工作从宣传教育,
导向具体操作,给大家增加一点儿危机意识!”
简朴“啪”的一下,合上笔记本。
“了解教学质量,有什么比试卷、比学生的成绩更直观、更能说明问题?我建
议,今晚召开各系主任紧急会议,通报‘马伟事件’,再一次强调评估的重要意义
和我们面对的严峻局面,这一次我们有了反面教材,活生生的,比此前的空头号召
更有说服力!然后,教务处与评估办联手,吸收各系教学主任参加,分头深入每一
个系,把去年、前年所有的试卷翻一个底朝天,让大家都明白自己系里的教学情况,
找到差距,开始整改。咱们就从‘马伟事件’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干下去,切切
实实地把教学质量搞好!”
简朴的话音儿刚刚落下,朱至孝就兴奋地拍起巴掌,迫不及待地说:
“这不是‘亡羊补牢’,而是三十六计中的‘反客为主’了!这么一来,我看
‘马伟事件’实在不全是坏事,如果我们按照简院长的意见办,抓住机会,变被动
为主动,那就是给河州学院的评估添了一把火!我举双手同意,你们几位?”
他看看周围,但目光所及,显然不包括刘含之和袁枫。
小常、石廷飞都说很好。
“那咱们就立刻行动!简院长,也不要等晚上了,你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咱们
马上就开会。完事儿以后,你踏踏实实回去睡一觉,好好给天宇书记打个电话,怎
么样?”
看着简朴兴奋不已地点着头儿,刘含之一拍大腿,站起来走了,袁枫也有点儿
着急,想赶上去提醒简朴几句,可是,简朴已经和朱至孝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李来复笑嘻嘻地来到简朴办公室。
“怎么样?院长大人赏个光,一起吃个饭吧?”
简朴忙乎了一天,脖子都发酸,只想好好睡一觉,没精打采地说:
“算了吧,都挺累的,改天我请大家。”
来复把胳肢窝底下夹着的“鳄鱼”包甩在简朴对面的沙发上,屁股同时重重地
坐下去:
“恐怕是不成呢,这顿饭不吃还真有点儿不好办。”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嘴馋得过不去了?”
来复大大咧咧地拍着肚皮:
“说实话,是有些日子没上酒桌了,肚里的馋虫一个劲儿地朝上拱,就盼着天
宇大哥来河州,不管是我们请他,还是他请我们,都成,可人家到现在也不露面,
什么意思嘛!”
简朴脸一沉:
“你到底有没有正话,没有我就回去了。”
“别、别、别,”李来复站起来,换了一副正经嘴脸,“简朴,我的简院长,
你这阵子太忙,人也累瘦了,顾不上外交这一头,老哥我替你想着呢。你来这么多
天了,我一直想提醒你,也得拜拜码头吧?不吃不喝,你怎么跟市里领导建立关系?
咱们征地、收费、办保险、盖房子,哪一样能不受河州市的管辖?说得不好听了,
关系处不好,什么残联、市容、公安、卫生,谁都能到学校吃一口肉,要是处好了
呢,咱有什么事,人家好歹抬抬手儿,也就过去了。今天市里来了几位朋友,喏,
分管经济的宋天市长,物价局李局长,规划局窦局长,土地局苟局长,财政局孙局
长,一起坐坐吧,以后这些人都用得上!”
简朴想了想,觉得也对,就说:
“叫上袁枫吧?”
来复高兴地答应着:
“当然啦,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可是,袁枫没来。
半个钟头以后,简朴和来复一起来到河州宾馆。灯火辉煌的黄河厅里,大门一
开,满屋子的男士纷纷起立,一个个忙着跟简朴握手寒暄,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她,
将她推到酒桌的首席。简朴半推半就地坐下,一张张男人们的热情的,甚至明显地
有些讨好的笑脸,很快冲散了简朴一天的辛劳,一种莫名的快感包裹着她,让她陶
醉,让她享受着成功人士的快乐。
一道道精美的杭帮菜络绎不绝地上来了,宋天笑着说:
“完了,今天晚上我投降了。来复明明知道我喜欢吃川菜、鲁菜,今天非要点
杭帮菜,没办法啊,现在,简院长就是来复的天啊,大家看出来了没有?我猜简院
长不吃辣椒吧?”
简朴笑着向大家道歉,心里却暖洋洋的。
接下来宾主共同举杯。宋天首先提议为河州市第一位年轻有为的女性正厅级干
部干杯,要求在座的诸位,除简朴可以随意,其他人必须干掉,以表示对简院长到
来的热烈欢迎。
“第二杯,”宋天把自己大杯里的酒倒进小杯,高高举起,“我建议,我们要
真诚地表示对简院长的尊敬。虽然简院长下车伊始,但已经表现出非凡的决断能力,
不简单啊,知道不?简院长不仅是院长,还是博士后,咱们整个河州市,到现在也
就简院长这么一个女性博士后!这就叫能文能武,文武双全!来,让我们再次干杯!”
简朴先是被宋天的“下车伊始”逗笑了,不过宋天的话的确很中听,有那么一
点点小问题,似乎也可以忽略不计。看看大家都喝干了,她也抬起头,将杯中酒一
饮而尽,赢得一片叫好声。
第三杯,李来复站起来,郑重提议,为市里领导与河州学院领导的团结协作干
杯,宋天却笑着说:
“还是来点儿实际的吧,简院长,我提议为河州学院的发展,为河州学院的新
校区干杯!”
简朴顿时大为感动。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为评估指标中的人均占地面积伤脑筋。
这几年,河州学院在校学生的数字,迅速地由三千五发展到一万八,增加了五倍还
拐个弯儿,可五百亩的校园面积一点儿也不见长。就这一条儿,评估的时候,跑不
了是个大麻烦。现在,宋市长主动提出这件事,真是让简朴如遇知音!她干干脆脆
地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容问宋天:
“宋市长,你可说到我的心坎儿上了!你说,市里能给我们多大支持呢?”
宋天一听就笑了,别听老朱和来复嘘得厉害,到了社会上,这女人还是一个生
瓜蛋子!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看简朴,发现这女人虽然没有任琳琳的妩媚,却
自有一番特殊味道,那眉眼儿,那神色,那饱满的胸脯,还有那满头乌云……啊,
应该怎么说呢?是书卷气,还是一般女人所没有的勃勃英气?说不清。尤其是她那
两只眼睛,怎么就能亮得像两颗星星?光洁的额头被灯光一照,更是洁白如玉。在
今天这个崇尚“骨感美人儿”的时代,她显然不被潮流所欣赏,但宋天是什么人?
宋天这大半辈子,可称阅女人无数,但偏偏没经历过这种类型的,他倒是在《红楼
梦》里读过一段描写女人的文字,叫做“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
如水杏”,大概就是如此了……
唉,任琳琳哪任琳琳,你就自愧弗如吧!
宋天正在遐想之中,只听李来复喊了一声:
“宋市长,我们院长跟你说话呢!”
宋天回过神儿来,看见来复冲他瞪眼,他笑了。是啊,这女人虽然有味儿,可
以想,却绝不能动,因为她是省委刘书记的老婆!去他妈的刘天宇,天底下的好处
都让你一个人占全了,当官儿,你比人家当的大,娶老婆,也得娶个博士、院长!
比一比,我比你老婆还低半级,这算怎么一档子事儿!
不过宋天就是宋天,虽然脑子里天马行空,但脸上的微笑始终得体。他彬彬有
礼地向简朴举起酒杯:
“简院长,你就把心踏踏实实地放在肚里。市里开发区这一块儿由我分管。去
年,我就不止一次向老张提起河州学院新校区的事。你不知道,我这位来复老弟这
个着急呀,跟我吵呀,闹了不知多少回,说是学校评估,就校区面积这一块,就通
不过啊!”
说着,他搂搂来复的肩膀。
“可惜,当初老张的兴奋点不在这里,我要上赶着给你们找地,人家还得怀疑
我不正常呢!其实,你们缺少的何止是地?还缺少筹措资金的路子吧?我都替你们
想过,真的!”
宋天仅用眼角的余光微微一瞥,就发现他的话对简朴有极大的诱惑力。他故意
不再说了,而是轻轻地抿了一口茶。
简朴静静地听着,发现没有下文了,忙问:
“什么路子呢?我缺钱缺得两眼儿发绿,就盼着谁给支个高招儿呢!”
宋天深沉地一笑:
“这可不能随便说,得另请一次。包括对来复,我们都不能轻易透露,是不是?”
他问几位在座的局长。
物价、规划、土地、财政,四大局长一起称是,宋天满意地笑着:
“简院长,不是吹牛,老张在河州干了这么多年,他就没能把我们兄弟几个同
时请来过。你过来就不一样了,你的为人,你的眼光,你的能力,我们都是知道的!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这‘四大天王’,”他伸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儿,“在
河州不说顶着一个天吧,也差不多得有大半个。以后有什么事儿该办的,你就对来
复说一声,让他转达,没有一点儿问题!谁让我是刘书记的老同学,他又是我的好
朋友呢!”
这么一说,大家又纷纷举杯,为宋天与刘天宇的友谊干杯。刘天宇的酒,自然
是简朴代喝。
再以后,其他人向简朴敬酒,都被李来复统统拦截。他一仰脖一杯,一仰脖一
杯,把简朴都看呆了。
酒场上的李来复,豪侠仗义,不论是谁,只要说可以为河州学院办点儿事,他
立刻冲上去握手、敬酒,似乎学校就是他的家,他就是学校里精忠报国的岳鹏举!
简朴看着,听着,不由得想到,自己对来复一直存有戒心,也许过分了。想当年上
大学的时候,他为自己打架,差一点儿被学校处分,那时候,自己有什么权力、地
位?不过是个并不出色的女大学生!现在,听说老同学要来河州,他多往家里跑几
趟,也是人之常情,何必看得那么严重?
看着来复与宋天的亲密劲儿,简朴觉得,今后学校与市里的关系,恐怕还真得
多多借助来复的力量。朱至孝显然与他们不够熟悉,更别提石廷飞和小常。至于袁
枫嘛……简朴有点儿想不明白。按说,学院办公室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与市里的
沟通往来,一路上她也听白厅长介绍过,袁枫的外交能力很强,但为什么今天晚上
一听说跟来复到市里吃饭,他就那么坚决地推辞了呢?
简朴原本十分清晰的一个念头,现在有了些许动摇。河州学院缺编的一个副院
长,因为去年情况复杂,一直没配。白厅长再三向简朴交代,要看准人。看准了,
再向省厅建议。今年,这个人选一定要到位了,否则,评估工作也等不及。其实,
一路上的谈话中,简朴与白厅长已经心照不宣,唯一觉得有点儿遗憾的,就是袁枫
的职称和学历没有任何优势,但现在看来,也许这件事还应当认真考虑考虑。
分手的时候,宋天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简院长,今天怎么没见袁主任?”
简朴以轻轻一笑作答。
宋天一拍脑袋:
“嗨,忘记了,忘记了!我把袁枫得罪了!上次他要我帮忙给一个熟人办点儿
事,多少违背点儿原则啊,我没办。他可能还生气呢!来复,你替我转告啊,回头
我单请袁主任,赔罪,赔罪!”
简朴回到临湖轩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餐厅里的灯光一暗,整个临湖轩就显
得有点儿寂寥,有些落寞。刚刚离开灯火绚烂、众声喧哗的河州宾馆,一踏上临湖
轩的台阶,简朴的心情立刻暗淡下来。到现在为止,她在河州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家。
来复说,学校的房子太紧张,如果她占用一个套房,哪怕是最小的一套,都会有一
位青年教师无处安家。既然如此,只好委屈院长了。
“你不住宾馆,他们想住又没资格,谁给出钱?还是你凑合几天吧!再说,你
太忙,住在这儿,生活上也有人照顾。你要是实在不乐意,只好住我家了。袁枫一
个大男人,你去了不方便,平原家地方太小,你也住不下去呀!”
于是,简朴只好乖乖就范。来复在临湖轩二楼顶东头,给她开了个单间。每天
晚上,简朴一进门就会发现,她早上随手团起来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她脱下来
的衣服,洗得清清爽爽;她放在桌上的文件,也被重新整理得纹丝不乱。按说这是
好事,可简朴不习惯。一想到有人可以随便闯进自己的生活空间,她就浑身不自在。
眼下,她提着包,一步、两步,慢慢腾腾地走上大厅的台阶。
她不着急,也不必着急。201 房间里没有任何期待,没有家的温馨,没有家的
气味,也没有依偎和争吵。而这里所没有的一切,对于简朴,不,对于任何一个女
人来说,都曾经是那么重要,那么不可或缺。每到这时,简朴心里常常会闪过一个
念头:你究竟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你的这些付出与获得,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今天喝了几杯酒,她更按捺不住地要让自己在一个形而上的世界中多做一些停留。
恍惚之间,她想起半个世纪以前那个聪明女人,那个叫张爱玲的女人,说过一番关
于人生飞扬与安稳的话题,认为“飞扬”属于超人,而“安稳”才意味着永恒。那
么,自己如此渴求生命的飞扬,又在心底那么向往安稳,又该如何评说?……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服务员笑嘻嘻地走来:
“简院长,袁主任已经等了您一个多小时了。”
简朴突然从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清醒过来,果然,咖啡吧里一个不起眼儿的座位
上,袁枫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来了。他微笑着举举手,一点儿不像在办公室那么
一本正经,这让简朴喜出望外。
袁枫拉开身边的一把藤椅,请简朴坐下,又向服务员要了两杯柠檬水。
简朴偏过头来,笑吟吟地问:
“你好像应当请我喝杯咖啡,起码也该是茶,或者,你就问问我,想喝什么?”
袁枫微微一笑:
“你现在只能喝柠檬水。因为你刚刚喝过酒,也因为你今天应当睡个好觉。”
一股暖流热热地漫过简朴心头。没办法,这个男人永远是这么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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